他“啪”地停住指尖,点着账本角落:“但这里记的却是七千三百五十八两,多了两千八百两,问题估计就出在云锦和林罗锦上。若对其单匹布价翻一倍,依旧对不上账,如若不是萨雅勒开价开到每匹两万铢,就是这两种布匹中还参杂了其他东西,致使原先布价翻涨一倍多,而这多出来的数目,又与兴运镖局多出来的那部分几乎吻合。”
戚暮山放下账本,看向穆暄玑:“由此断定,与萨雅勒在喀里夫牵头的正是海勒德,而那批丢失的墨石,也正是被海勒德转移了。”
话音落下,堂屋内异常安静,唯留羽毛笔在文书上疾走的沙沙声。抬眼望去,发现众人齐刷刷地看过来,除了狄丽达。
戚暮山感觉她手里的羽毛笔都快要擦出火星子来了。
等到她终于停笔,穆暄玑才开口:“记完了?”
狄丽达道:“都记下了,少主。”
穆暄玑毫不避讳地搂过戚暮山肩膀,说道:“公子,别当什么靖安侯了,来瓦隆当税官吧。”
戚暮山失笑摇头,把账本递给旁边目瞪口呆还在拨弄算盘的黑骑,转移话题道,“你刚刚说要去哪儿来着?”
穆暄玑遂搂着他往外去:“明镜堂。”
“那走吧。”
穆摇光目送两人离去,不禁轻叹一声,嘴角微动,随后继续低头翻查公文,一手拿着玉笺比对。
明镜澄纸几经转手,又被反复折叠,却仍毫无磨损,崭新依旧。
-
城主府官员从前门进来,为了不引人注目,穆暄玑带着戚暮山去到后门。
后门已备好马车,几名摇光军正等候在车旁。
其中一位与穆摇光身形相当、额间绑着头巾的男子朝穆暄玑行礼:“见过少主,末将苏赫奉摇光将军之命,任听少主差遣。”
穆暄玑略一点头:“有劳。”
苏赫退开一步,没管戚暮山为何也在这,摊手指向马车:“少主请吧。”
两人在狭窄的车厢内挨着彼此坐下。
等到马车启程,穆暄玑还穷追不舍道:“我说真的,你真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我在万平公务清闲,每月能领八十贯的俸禄、五十石的禄米,这还不算那些杂七杂八的添支,日子过得蛮好的。”
“瓦隆最低俸禄都有七十贯。”穆暄玑伸出两根手指,认真道,“黑骑的副官们每月能有一百二十贯,添支另算。”
戚暮山握住那两根手指,轻轻弯折:“你们这行市高,俸禄自然要高。而且我侯府还有几十号人呢,董叔今年都五十二了,身边也没个伴儿。”
穆暄玑道:“那把董叔也接过来。”
“阿古拉,别闹了。”戚暮山微叹道,“我是昭帝亲封的靖安侯,自封爵时起,就是为昭帝鞍前马下的,除非哪天陛下看我不顺眼想贬黜我了,不然,不可能。”
穆暄玑果然不闹了,沉默片刻后垂眼道:“……我知道,暮山哥。”
这声“哥”叫得恰到好处,温软又不黏腻,一下子挠得戚暮山心里痒痒,把后边要说的话都忘了。
穆暄玑眉目清丽,糅着异国血统而独特的清丽,与穆摇光那锋利的气质不同,他此刻低眉顺眼的模样反倒惹人生出一丝怜爱。
尤其在他落寞出声的那一刻,这点怜爱顿时如涨潮般淹没戚暮山心头。
戚暮山不得不承认,他开始后悔方才把玩笑话说得那么决绝——哪怕事实的确如此,他确实离不开昭国,也留不了南溟。
车外喧杂的人声突然变得十分遥远,车内一片安静,只剩手心贴手背的那一小块火热深入肌肤。
距离明镜堂不知还有多少里路,戚暮山能感到拐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弯,到了一条热闹些的街道。
他稍稍撩开车帘,望见街边墙上贴着几张寻人启事,一闪而过,随后打量起护卫在侧的摇光军。
水师镇守南溟西南沿海,经年在海边风吹日晒的皮肤呈古铜色。
那摇光军觉察有人窥视,偏头瞥来,蓝眼锐利,似鹰般警惕。
戚暮山在与那人撞上视线前,迅速放下车帘,趁机起了个话头:“你跟你大哥,好像有什么过节?”
穆暄玑歪头同戚暮山对视一眼,眼神仿佛在说“这话题转得太生硬了”。
不过戚暮山并非没话找话,之前穆暄玑带他去文书楼碰到穆玉衡时,对那位二哥可是一点也不甘下风,但到了穆摇光这边,气焰瞬间被掐灭。
这种服软不像是出于幺弟对长兄的敬畏,倒更像是别的什么,戚暮山说不上来。
须臾,只听穆暄玑沉吟一声,缓缓启齿:“算不上过节……不过是我大哥不觉得罢了。”
戚暮山疑惑:“什么意思?”
“……是我有愧于他。”
-
少年十四岁重返故土,短短两年,原本高挑纤瘦的身体逐渐结实了起来。
不久远在昭国的王妹也被接回,王舅便说是时候该让他好好磨砺一番,不仅因为他是少主,也是为了将来能成为帕尔黛身边的护国鹰犬。
要辅佐王妹,他自然是乐意的,然而要去喀里夫水师磨砺,他就有些抗拒了,不为别的,只因恐水,更别说水师作训要时常下海潜水。
对长辈们开不了口,稍亲近些的次兄近来又忙着作文,思来想去,少年只好去找长兄。
三人虽是堂表兄弟,但小时候像同母兄弟般亲密无间。
然而等他从昭国归来,却发现他的长兄早在这六年性情大变,连微笑都带着不近人情的冷峻,乃至小王妹起初见到长兄时只敢躲在他身后。
不过等他向长兄道完苦衷,对方眼底流露出少见的温情,说道:“别担心,阿古拉,我会跟王叔讲的。”
后来长兄便代他去了喀里夫,而他则代长兄与几名禁军结成的小队去往各地办案。
不到一年时间,西洋海寇就来犯三回,长兄与当时的水师将领、喀里夫城主联手,打得西洋海寇节节败退。
直到第四回,西洋人勾结周边海域的海寇侵袭,喀里夫水师艰难险胜,双方皆伤亡惨重,将领双腿尽毁,长兄甚至差点失了性命。
许是母亲在天保佑,或是帕尔黛护佑溟国子民,敌人的刀尖刺穿他腰腹时,幸运地避开了要害。
得知消息的舅母匆忙赶来,看着长兄的伤势心疼不已。
同行而来的姨母与不愿再战的海寇头目彻夜谈判,她能孤身赴昭说服昭帝,劝服几个海寇自然也不在话下,双方很快达成共识,自此海寇成了海商。
再后来,待长兄伤势痊愈,被提前赐了封号,因执意留任,喀里夫水师便更名“摇光军”。
少年逐渐长成青年,手下的队伍也日益壮大,他没以自己的封号命名,而沿用长兄最初的想法——黑骑。
他偶尔去喀里夫办案,无论多忙碌必然会抽空到摇光军中看望长兄。
军帐内,青年轻轻抚着长兄腰腹那道可怖的疤痕,脸上满是愧疚:“阿哥,如果不是我当初……”
长兄却按住他的手,打断道:“如果当初来喀里夫的人是你,我更要跟他们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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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
穆摇光甫查阅完四本公文文书,忽听门口有人唤道:“监军大人。”
“见过监军大人。”
托娅颔首致意:“不必管我,你们继续。”
接着她来到穆摇光面前,穆摇光放下文书:“不多歇会儿?”
“不了,阿古拉的事要紧。”托娅四处望了望,“阿古拉呢?”
穆摇光随手拿起下一本文书,不咸不淡道:“和使君出去了。”
说着,一张信纸忽然掉出。
他蹲身捡起信纸,打眼一瞧,又将穆暄玑交给他的明镜澄纸放在一起比对,顿时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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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暄玑与戚暮山抵达明镜堂时,见堂主正给三个西洋商人推销明镜澄纸。
堂主一番花天乱坠的吹捧,饶是没听懂多少,为首的西洋人仍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说起蹩脚的南溟语:“当真是好货,这般成色倒是配得上御用,堂主爽快些,直接开价吧。”
“三位果然是识货人,单刀明镜澄纸不贵,只要这个数。”堂主狡黠地笑道,竖起一根食指。
那西洋人稍稍眯起眼,回头跟另两人低声交流了几句洋文,随后朝堂主点了点头:“好,单刀一百两是吧?我们要十箱。”
堂主眼底放光,紧接着又迅速克制神色道:“啊,明镜澄纸属实珍贵,本堂恐怕……拿不出十箱。”
“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好吧……”堂主故作为难,犹豫一阵才吩咐堂倌,“你快去仓房给找一找。”
堂倌忙不迭跑走。
堂主接着拿出簿册让他们登记,随后瞥了眼四处转悠的穆暄玑,对那三人赔笑道:“各位在此稍等片刻,我先去招待那位。”
那西洋人爽快道:“哦,没关系,堂主您先忙。”
穆暄玑刚拿起羽毛笔端详,闻声抬眼,迎上堂主的视线。
“哎,原来是少主啊。”堂主笑道,“看外面阵仗,还以为是摇光将军呢。”
穆暄玑:“将军他公务缠身,叫我替他跑一趟。”
“将军也想买明镜澄纸吗?”堂主朝后指了指,“只可惜最后的库存已全被那三位客官预定走了。”
穆暄玑顺着堂主指的方向看去,没点破他方才坐地起价的行迹,摇头道:“不,将军要查明镜堂近一个月来的名册。”
名册就在为首的那西洋人手中,但堂主却面露难色:“不知将军要名册做什么?”
“查个人。”
“那人可是犯了什么事?”
“你打听这些干什么?”穆暄玑狐疑地盯着堂主,“一句话,给还是不给?”
堂主忙道:“给,当然给,您稍等!”
戚暮山看堂主转身回到西洋商人那边,点了点穆暄玑的手背,穆暄玑便附耳过来。他气音道:“有问题。”
穆暄玑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忽见一西洋商人往这边瞟来一眼,却在同他对视时迅速避开视线。
须臾,堂主又带着名册回来,双手呈给穆暄玑。
穆暄玑从后往前翻,看得很快,未等戚暮山辨别出上面各式各样的字迹,便翻过去一页。
他倏而停在某一页上,掀起眼帘道:“纸,笔。”
堂主立刻找来准备递给穆暄玑,却被戚暮山接了过去。
一人念名,一人作记,不稍一会儿,便查完近三个月的记录,而纸上也记下五个名字——不出戚暮山所料,其中并没有海勒德。
“谢了。”穆暄玑把名册还给堂主,例行公事道,“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祝堂主生意兴隆。”
堂主也客套道:“多谢少主吉言,二位慢走。”
等那两道背影渐远,他嘴边骤然褪去笑容。
第54章
男人隐匿于楼台屋檐投下的阴影中, 灰蓝眼眸紧锁在缓行的马车上。
居高隐蔽,他缓缓举起□□,将准心对准车窗。
微风渐起, 车帘摇曳, 青年绣有暗纹的黑衣若隐若现。
随后, 他偏移准心,往青年身旁的位置挪动。
就在弓弦即将松开的瞬间, 雪白的刀光, 带着森然杀意,陡然斩断□□。
男人反应极快,迅速后撤一步,然而赤手难敌刀刃,他避闪不及,被踹翻在地, 脖颈侧随即一阵冰凉。
褐发迎着晨光格外耀眼,漆黑眼瞳没于阴影中深不见底。
花念踩住男人胸口,持刀架在他脖子上, 冷声问:“谁?”
男人默不作声,悄然做了个手势。
下一刻, 躲在暗处的两人朝花念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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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光军护送着马车顺利回到城主府。
屋内黑骑与禁军仍忙得不可开交, 但桌上散乱的文书已少了大半。
穆暄玑找到牧仁, 俯身在他手边放下明镜堂的名单:“有官员簿册没?”
“有,刚刚还看到过。”牧仁粗略扫了眼纸上名字,以及其后对应所属, 皆是城主府各司的官员。
“这五人严查。”
随后直起身,见狄丽达拿着卷宗候立在旁,问:“进展如何了?”
狄丽达道:“海勒德今年的头三个月与织物楼鲜少往来, 但自四月起开始来往密切,更蹊跷的是,账本里记载的上两个月的账目,远远超过他呈报至瓦隆的奏销款。”
也就是说,海勒德从四月起,同萨雅勒至少走私了十多批墨石,而黑骑没能从府中搜出任何有关墨石的蛛丝马迹,想来是全被他转移到了别处。
这时戚暮山问:“都有哪些部分多出来?”
“主要是与织物楼的开支。”狄丽达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卷宗,“其余如起居用具、府司公器等,他从中擅自调价,拆东墙补西墙,做得很隐蔽,不细查实难察觉。”
与织物楼的交易毕竟容易惹人生疑,海勒德此举倒是巧妙转移了注意力,若非眼下这个情况,通常不会特意深究这些小物小件的花销。
不过海勒德不走公款奏销,又哪来那么多钱支付高昂布价?
“这里面还有几笔与西洋人的交易,既没注明账目,也没找到凭证,我觉得有些奇怪。”狄丽达顿了顿,继续说,“只是尚未查明,等有结果了再来汇报。”
穆暄玑:“嗯,如若不涉及此案,可以之后送去瓦隆给税官核查。”
“明白。”
有狄丽达负责着手调查,账本的事暂时不需他们操心。
穆暄玑又听了禁军的汇报,得知那夜值班的其他守卫中,三人横死家里、四人已失踪两日,而被外派协助调查的府兵也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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