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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暮山看穆暄玑神色凝重,连着通宵一宿的脸上尽是疲惫,试图劝他先去休息,但穆暄玑却往江宴池的方向示意了一眼,便去到穆摇光那边。
戚暮山会意来问江宴池这边的情况,只见江宴池拿起几封书信递来道:“公子,这些是陈术写给海勒德的信。”
“有什么重要的?”
信纸大概有十多张,戚暮山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头几张信纸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前几封是十一二年前的,没什么重要的,只是没想到他俩那会儿就认识了。”
戚暮山粗略一瞧,虽是写给海勒德,但陈术都是用昭国文写的,读起来很快。第一封是回信,他大致猜出海勒德十四年前沦为战俘,后被陈术赎出,不仅如此,甚至帮助海勒德重返南溟白手起家,在喀里夫做起海寇。
接下去几封无外乎是友人间的嘘寒问暖,戚暮山几乎看一眼就塞到底下。
随着他的动作,江宴池接着道:“这些就是两三年前的了。”
戚暮山忽而道:“怎么感觉两人疏远了?”
“有吗?”
后几封仍是询问近况,但措辞却不似出自同一人之手。
其间还夹了封没能寄出去的信,是海勒德用昭国文写的,涂改了许多,内容断断续续得没法辨认,不过戚暮山还是从一处划线后认出两个字——福王。
那是先帝的六皇子,当今圣上的六弟。
江宴池压低声音道:“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一条线索。”
海勒德远在南溟,陈术也不过是个民间商贾,若此事牵涉福王,那只能是……
戚暮山没说什么,恍若未闻地继续往下翻阅。
再之后,便是近几个月的信件,信中隐晦地写了陈术私运墨石至南溟后的计谋,与他们先前推断得大差不差。
而最后一封,又是海勒德写完还未寄出去的,说的是以后断绝往来,永不相见。
“你看出什么了?”戚暮山问道。
“这不是已经证据确凿了嘛,海勒德意图谋害王室,而陈术趁机借昔日恩情,与之勾结走私墨石,牟取暴利,等到海勒德落马,他甚至可以全身而退。”
戚暮山扬起眉毛:“你确定这真是近几个月的来信吗?”
江宴池微愣:“我看官印都是近些的时日啊。”
戚暮山翻出前面几张信纸,摇了摇头:“虽然字迹很相似,但某些笔划还是有细微差异,此外,这几张的墨迹尚新,看起来写了还没超过半月。”
江宴池拿过来重新仔细端详起来,恍然道,“……好像确实,这都是假信?”
“也不全是假的,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戚暮山交叠手臂倚靠桌缘,沉声道,“海勒德,或者说准备抛弃海勒德这枚棋子的人,对我们的所有行踪都了如指掌。”
江宴池闻言,眼睛一转,警惕地扫视屋内每张面孔。
戚暮山也跟着环顾一周,忽地问道:“对了,花念还没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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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脑头发被人紧紧攥住,随即那人发力,猛地将其按进水缸,冷水瞬间淹没鼻腔。
手脚被束缚,动弹不得,只能徒劳挣扎。待到即将窒息的那一刻,又被重新捞出。
如此反复了三回,每回都淹得恰到好处,既不致死,又叫人清醒。
那只手这才松开,接着把人扔在地上。
“咳!咳咳咳!咳咳!——”
“就这点能耐?”花念冷哼,蹲在男人面前。
男人努力睁开干涩的双眼,一睁眼便瞧见两颗头颅堆在一起,与自己遥相对望。
他仰头看向花念,颤声道:“你……你是谁?”
“我先问的。”花念抽出短刀,对准男子的右眼,刀尖悬在半空。
“我是,我是……”
刀尖倏地落下,复又拔出,连起一条血珠,男子顿时惨叫出声,然而下一刻就被花念隔着碎布捂住了嘴。
等到沉闷的惨叫声逐渐止息,花念才拿开手,揪起他的后发道:“我再问一遍,你是什么人?是谁的人?”
男子强忍右眼剧痛,嘴唇翕动,从喉间挤出破碎的声音:“……城主府……府兵……海,海勒……德……”
花念略显惋惜道:“你早承认不就好了。”
话音甫落,她猛然起身,抽刀指向敞开的门口。
“这……什么情况?”
见是几名摇光军,花念松眉,收刀入鞘:“大人,他们意图行刺少主。”
几个摇光军面面相觑,他们不认得花念,但眼下这片狼藉,怎么看都是她更像刺客一点。
然而不等他们盘问,花念便翻窗出去。
一人箭步赶到窗边,却已然看不到花念的身影。
“要追么?”身后的摇光军问。
那人摇摇头,回头瞥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府兵:“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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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暄玑拿过两张明镜澄纸,一张是兰缇雅给他的,一张是穆摇光从公文文书里找到的。
“如何?”穆摇光捧着文书,边查边时不时瞟他一眼。
穆暄玑端详起第二张信纸,纸上用相同的字迹写下一句更为简短的话——
咬钩,收网。
须臾,穆暄玑问:“怎么发现的?”
穆摇光:“藏在礼司的公文里,我一打开就掉出来,托娅也看到了。”
“没错。”托娅点头,“但具体是放在哪位官员的公文里就不清楚了。”
“礼司……”穆暄玑略作思忖,明镜堂记的嫌疑名单里有两人正是任职于喀里夫礼司的官员。
礼司既掌同外使外商的往来,兼掌同其他城邦的联络,海勒德能从喀里夫秘密传信至瓦隆王宫再交到图勒莫手中,显然需要两边礼司的人暗中相助。
思及此,他垂下眼,比对两封密信的内容,忽觉脊背有些发凉。
自洛林至喀里夫,那些看似偶然的线索,恰到好处的人证,乃至每一次柳暗花明的进展,如今回想,倒都像是有意引他入彀。
不过,既已是局中人,岂能半道弃局?
穆暄玑揉了揉眉心,示意穆摇光手里的文书:“哥,剩下给我吧。”
穆摇光见他面容略疲,踌躇了一下,还是将文书递给了他,随后与托娅各自拿起其他文书。
穆暄玑心神不宁地看着。
如果海勒德通过礼司的线人来传递密信,即使他是城主,也肯定不能明面上直接传递,否则定会引起怀疑,那么就需要以其他方式将密信送去礼司。
密信藏在公文之中,显然海勒德因为他们到来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给出去。
公文之中……
公文经朱印批盖再被归档成文书,穆暄玑翻着翻着,忽然发现一份尚未批阅的公文,疑惑了一下,紧接着反应过来,指尖迅速翻动,又找出下一份未盖朱印的公文。
就在他找到第四份待批阅的公文时,落款的名字引得他停住指尖。
“少主,找到了。”牧仁拿着官员簿册小跑过来,“这五人确实是府中官员,除了这个叫扎那的是礼司长外,其他人官阶都不高。”
穆暄玑看了眼簿册上被圈起的名字,与手头负责这份公文的官员名字完全一致。
“另外,我还找到一人。”牧仁将簿册翻回前面,指着一个被划去的名字,那赫然是原准备从东泽转交至瓦隆,结果在狱中提前自尽的纵火案凶犯——蒙克。
蒙克的名字被划去后,底下还批注一条“因病辞官”的字样。
但穆暄玑分明记得,当初为查纵火案而调来的户籍文书里,写着蒙克只是一个普通的渔民。
虽不排除同名同姓的可能,但目前看来,那份调来的户籍,基本上可以断定是海勒德早就伪造好的假户籍。
如此说来,那先前蒙克撺掇聂元嘉劫镖、被捕后自尽,就能解释得通了。
以及帮助蒙克遮掩身份的“妇君”、萨雅勒的“死士”、祈天大典上企图行刺阿妮苏的舞者,林格沁,估计也是听命于海勒德。
所以到头来,竟全是被海勒德耍得团团转。
穆暄玑脸色瞬间阴沉,眼底愠色渐浓,不禁道:“反了天了他!”
牧仁赶紧道:“少主,需要再去户司搜查么?”
穆暄玑却摇头:“他胆敢伪造户籍,想来都准备周全了,去了也是白跑。”
“是。”牧仁收起簿册,目光下移,落在公文的落款上,“那接下来,怎么做?”
穆暄玑顺着他的视线垂下眼:“这个点他们应该尚未歇衙。”
牧仁颔首:“我这就过去。”
穆暄玑转头看了眼还在账本堆里抓狂的狄丽达,本到嘴边的话又改了口:“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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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这么凶……”
江宴池头回见穆暄玑动火气,不由凑到戚暮山耳边小声嘀咕一句。
戚暮山望向穆暄玑,微侧过头道:“没事别惹他。”
说罢,正要过去看看情况,忽听身后窗户响动,回头只见花念翻窗进来。
戚暮山刚想说“那边门是开着的”,就注意到花念脸颊上有道细微的刀口,不禁蹙眉道:“你受伤了?”
花念摸了摸脸颊,无所谓道:“一会儿就结痂了。”
戚暮山:“出了什么事?”
花念走近他,低声道:“返程时碰到三个府兵意图行刺,被我解决了。”
“没留活口?”
“留了一个,后来摇光军上来,就交给他们处置了。”
戚暮山微微颔首:“现在城中应到处藏有府兵,假使外出,要多加小心。”
“可他们要针对的人……”花念顿了顿,眸光微动,“似乎是你。”
“我?”
花念点点头:“当时他们躲在高处,从我的方位看去,弩手起先对准的是少主,却迟迟没有动手,后来我看他稍微动了下手腕,便觉不对,这才和他们交上手。”
戚暮山余光瞥见穆暄玑领着几个黑骑出门,接着问道:“你认为他们身手如何?”
花念沉吟片刻:“弱。”
“……”
敢在摇光军的眼皮子下行刺,理应骁勇善战,才令海勒德如此狂妄。不过花念的直觉一向比较准,能让她这般评价,想来他们确实身手平常。
戚暮山上次看黑骑作战还是在义云寨的时候,山贼不比府兵,但黑骑能以少胜多,应当还不至于被府兵围剿得伤亡惨重。
正思忖间,他注意到旁边有人靠近,于是抬头望去,见是穆摇光。
一声“将军”还没出口,便听穆摇光先他一步唤道:“戚公子。”
穆暄玑不在场,戚暮山便规矩地拱手作礼道:“穆将军何事?”
穆摇光站定在离戚暮山一步的地方,平静的眼眸注视着他,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昨夜,是我失礼了。”
第55章
礼司。
“怎么感觉今天格外清闲?”说话的年轻女官伸了个懒腰。
身旁较年长些的女官帮她整理着文书, 点了点头:“今日待批阅的公文确实不多。”
随后前桌的年轻男官转过身来道:“好姐姐,待会午时下衙后你们去哪歇息着?”
年轻的女官想了想:“就在府中膳堂吧,阿姐你呢?”
“我也一样。”年长的女官看向男官, 扬起一边眉毛, “怎么, 你有什么好主意?”
“有!我听说城东那条街新开了家食馆,是个西洋人开的, 就等着闲暇时……能有人同往。”
年长女官看破不说破, 拍了拍年轻女官的肩膀,笑道:“你们且先去,午膳后我与扎那大人尚有要事相议。”
“那等你忙完再去?左右下午应该……”
“咳,今日有些暑热,我有点惫懒。”
“好吧,那便我与阿坦先去。”
男官感激地看了年长女官一眼, 接着看向年轻女官:“那我们现在……”
话音未落,便被周围一阵骚动打断。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那些颇有资历的官员纷纷起身, 朝向一名面若冠玉的高挑青年,惊讶之余, 又倍感激动。
“少主?!”
“见, 见过少主!”
尚且年轻的官员闻言, 紧随其后地站起来。
穆暄玑轻点下颌,笑意不及眼底,说:“不必拘礼, 劳烦通传一下你们司长。”
年长女官立刻上前,行礼道:“请少主在此稍候,下官这就去禀报。”
“不, 带我过去。”
“是,少主请随下官这边来。”
等到人走远,男官凑近年轻女官,小声道:“原来那就是少主,这是出什么事了?”
年轻女官也又惊又疑:“莫非是清晨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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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司书房。
女官叩了叩敞开的房门,发现房内的男人正翻箱倒柜,听到有人敲门,猛地一回头。
“扎那大人?”
男人眼中闪过一抹戾气,转瞬即逝,仿佛女官的错觉。
“哦,葛根啊。”扎那转过身,露出得体的微笑,“不是说过午膳后再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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