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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弯起一对狐狸眼,笑得更欢快了:“哦?那以后,公子可一定要常来啊。”
“一定一定。”
戚暮山架不住何玉攻势,随意搪塞了一番,便赶紧带着花念、江宴池和闻非离开客栈。
殊不知待他们远去后,何玉稍稍敛起笑容,命堂倌阖上门,随后目光扫向珠帘后吃面的客人,嗔怪道:“穆老板,那可是店里最贵的梅花酿清酒,就这么送出去了?”
阿古拉咬断面条抬头,状似无辜道:“他身子骨弱,梅花酿性温,能他驱驱寒。”
何玉方才确实摸到了那不似常人的温凉触感,但仍有些不满:“可是那么多酒,哪个喝了不驱寒?再说了,我酿一坛费时费力,您倒跟喝水一样,说送就送了。”
阿古拉略作沉吟,忽然说:“这个月给你加工钱。”
何玉立马消怒而笑,亲自斟满一只琉璃杯,端到阿古拉桌前:“我就知道老板这么做一定有您的道理。”
旁桌的其他客人不禁低笑。
“不过,你怎么突然对人这般上心了?还是个昭国人。”
阿古拉没有立刻回答,仰头饮尽杯中酒,又静默了片刻,才冒出一句:“老板的事情少打听。”
说罢便起身:“走了。”
何玉诧异道:“这就走了?你好不容易才回趟瓦隆。”
“今夜我回宫。”阿古拉拿过衣袍穿上,“东泽那边恐有他们的耳目,这段时间就先留在瓦隆,等风头过去再另作打算。”
“要留多久?”
“不好说。”阿古拉挥手示意旁边站起的客人坐下,对他们道:“我去给阿妮苏带点东西,你们歇够了就先回吧,不必跟过来。”
“是,少主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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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瓦隆满街灯树交辉,叫卖声、谈笑声混着驼铃脆响此起彼伏。
空气中沁满香料与蜜露的芬芳,道两旁商铺林立,堆满各式琉璃器皿,琳琅美玉,引人注目。
不过最引人注意的,还是那四张昭国面孔。
戚暮山差点被一家店门前悬着的的夜明珠串晃到眼,便转头问:“你们觉得那玉娘如何?”
花念摆手拒绝一追着她弹奏的月挝琴师,脱口而出:“假热情。”
江宴池反问:“有吗?我看人掌柜还蛮热情的,又是送酒,又送水果的。”
花念却白愣了他一眼:“你根本不懂。”
江宴池求救似的看向戚暮山,戚暮山不由轻笑出声,接着转移话题道:“算了,还是别随意揣度吧。你们有什么看中意的吗?“
话是这么问,但花念和江宴池都不约而同看向年纪最小的那位。
闻非有些眼花缭乱,摇着头说:“东西太多,看不过来。”
戚暮山:“就当是给殿下和浅语挑伴手礼了。”
闻非闻言,脑内又想起早上的事,顿时涨红脸:“您可别再打趣我了。”
他并非侯府中人,而是瑞王府的暗探。
在外人看来,瑞王流连风月、不问朝政,两人不过是从小一起生活长大的王爷与伴读,后来这个伴读在靖安侯的提携下进了太医院,于是瑞王把人借给靖安侯差使,也就理所应当了。
戚暮山忽然驻足在一家货摊前,随手拣出一个香囊。
“这香囊做工不错。”他说。
“公子好眼光,这香囊用的是织物楼最出名的云锦布。”卖货的少女见是昭国面孔,便热情地给他们介绍起来,“说到织物楼,那可是拉赫城最有名的一家裁缝庄子,各位若是感兴趣,一定不能错过。”
戚暮山道了声谢,用先前兑换的溟铢付了钱,便继续向前逛着。
“织物楼……”他收起香囊,向闻非问道,“瑞王前不久调查的兴运镖局,是给江南织造坊和织物楼走镖的吧?”
“哦对,就是织物楼!”
“看来过几日有必要去趟织物楼了。”戚暮山又想起某人说过东泽城郊有山贼劫昭国镖队的那番话,低吟一声道,“……我们来时的那片树林,有机会也要回去再探查一次。”
江宴池:“可是我们怎么出城?”
戚暮山陷入沉思,眼下最大的问题不是如何着手调查,而是如何才能让穆天权应允使臣离开瓦隆,这可比语言不通更有挑战。
“改日让萧……”
戚暮山话音未落,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视野——金纹刺绣,墨黑卷发,脚下步履正轻快,颇像个不着调的少年郎。
只见那人走到一家银楼前,也不进去,就从摆到门口的货架上拿起一对金臂钏端详片刻,放下,接着拿起另一条颈链,又放下,挑挑拣拣了七八样,惹得周边店家探头张望。
银楼店家显然对他的到来受宠若惊,略显羞涩地迎了上去,摆着手做出想请他进店的姿势,但似乎被婉拒了。
戚暮山迅速勾住江宴池的肩膀,拉上花念和闻非,说:“走,机会来了。”
阿古拉挑了半天总算挑出一只银钗,交给商贩放好,刚准备再选下一个时,忽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他一步拿起那对翡翠耳坠。
戚暮山忽视店家不可置信的目光,兀自拿着耳坠在花念耳旁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对正合适。”
说罢回过头,仿佛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般,故作惊讶道:“哦,居然是你?”
阿古拉轻轻一笑,自然地换昭国语说道:“巧遇,公子。”
“我们果然有缘,不是么?”
店家忙笑道:“诸位是少主的朋友?”
果不出他们所料,眼前这位正是与小公主同列王储之位,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亲兄长,暄玑亲王。
戚暮山放回翡翠耳坠,又挑了对珍珠的,递给花念,说:“算是吧,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穆暄玑挑眉道:“没错,只是萍水相逢,还不知公子名姓。”
“我姓戚,名暮山。”
“暮山……”穆暄玑呢喃道,忽地直直望向他,眼底眸光晦涩不明。
然而不等戚暮山从那双蓝眼里发现什么,就听身后江宴池说了句:“这个也好看诶。”
戚暮山回头,见花念正对镜佩戴耳坠,便问:“喜欢哪个?”
花念看着镜子,看起来很纠结:“选不出。”
江宴池:“我觉得绿的那只也好看。”
闻非则在一旁点头如捣蒜:“都好看都好看。”
最后还是穆暄玑对店家说道:“他刚拿的那两个都算我的。”
店家虽然看不透这两人关系究竟是亲是疏,但本着有生意不做是傻子,立刻应声:“哎,好嘞。”
戚暮山一愣,忙说:“等会,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他说着,便要取溟铢,店家却迅速把方才的翡翠耳坠塞到他手里,顺带拍了拍:“少主既然说算他的,你们直接拿着就好。”
戚暮山只好再把耳坠给花念,对穆暄玑道:“多谢少主好意了。”
“不用谢,你们是溟国的客人,举手之劳罢了。”穆暄玑淡笑着移开视线,继续随手挑了几样饰品,便叫店家打包好一起结账。
店家收了钱,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随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奇怪,这么热的天,那昭人的手怎么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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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夜市分别回驿馆和王宫有一段同路,穆暄玑自然而然走到前面,与戚暮山并肩而行。
“刚刚多有冒昧,还请少主见谅。”戚暮山原本只想试探对方,这回是真心实意地软下语气,“那两副耳坠多少钱,我可以还……”
“薄礼而已,不值一提。”穆暄玑打断道,“公子若是想要溟国最好的银器,往后可以去城西那家温氏银楼。”
“好。”戚暮山颔首微笑,顿了顿,便开门见山道:“前几日在洛林,也多谢少主帮忙了,不过,我还有一点疑虑想请教少主。”
穆暄玑眨了眨眼,凑近道:“什么?”
“您那时说在官道劫掠的山贼,现如今可还猖獗,过路商队可还安稳?”
穆暄玑沉吟一声,反问:“公子打听这些做什么?”
戚暮山认真道:“不为别的,毕竟被劫掠的还有我们昭国商队,如若洛林贼患难以解决,受害的不仅是溟国百姓。”
穆暄玑点点头:“山贼近来应是不敢再出来作乱,但洛林广阔,总会有我们无暇顾及的地方。”
听他的意思,洛林那伙山贼可能确实有关于兴运镖局的线索,但是得赶在他们被清剿干净之前。不过穆暄玑既然在此,就意味着双方都暂时偃旗息鼓,至少能安宁一阵子。
如此一来,便不急于找到去东泽的办法,当下还是先从拉赫着手为好。
戚暮山正思忖间,没发觉穆暄玑也随之静默下来,两人无言地穿越喧闹街道,后边江宴池、花念、闻非三人碍于南溟少主,也只默默跟随。
须臾,穆暄玑忽然问:“公子只有这点疑虑吗?”
戚暮山:“……?”
难不成他看出自己其实是想去洛林调查了吗?虽然听他这么发问,许是愿意相助的语气,不过终归还是要过穆天权那道坎。
戚暮山想了想,转而说:“我们初到溟国,恐怕会有诸多问题,少主可有闲心一一解惑?”
“愿闻其详,只是今夜恐怕不太行了。”穆暄玑笑了一声,扬起下巴,示意不远处王宫的方向,“公子有什么话,可以留到下次再说。”
那你刚刚问什么?戚暮山暗自腹诽,顺着穆暄玑的视线侧头望去,遥望白玉穹顶披月戴华,静静伫立。
再往前走就不是回王宫的路了。
两人道别后便分道扬镳,然而刚走出没几步,戚暮山又忍不住回过头——穆暄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狭长,轻轻蹭着他的靴帮,徘徊了片刻,才终于远去。
江宴池:“公子,怎么了?”
“……没事,我们也回去吧。”
“哦……说起来,南溟虽然民风奔放些,但他刚刚和你说话时,未免靠得太近了。”
第8章
南溟自十四年前战败割让出旧都格留那及周边一带后,版图规模便不如昭国,城池数量也在新王的改制下有所削减。
戚暮山端详着驿馆侍者给他找来的羊皮地图,虽然领土缩减,但同时也缩短了各地往来的路途,更方便南溟境内的货物运输。
侍者起先是不同意的,后来听戚暮山解释说想找机会在瓦隆邻近游览一番,才勉为其难地拿给他看。
“我听人说织物楼很有名,它在什么地方?”
戚暮山从夜市买的香囊还放在桌上,侍者一看便深信不疑道:“织物楼啊,就在拉赫,就是这里。”
他指了指与瓦隆东北毗邻的城市:“织物楼的确名不虚传,瓦隆人用的衣料大多从她家采买,下月祈天大典公主穿的礼服,也是由织物楼承办。公子要是感兴趣,改天可以请人定做一身。”
戚暮山顿时眼睛一亮:“既然如此,能否让我亲自造访?”
侍者略显为难道:“公子,陛下有令,为了您的安危考虑,若非陛下允许,使臣不得随意离开瓦隆。”
戚暮山仍不依不饶:“哦,那瓦隆哪里有马市吗?”
侍者卷起地图,无情道:“公子若是想定做,我们可以去请织物楼的人登门,您看这样如何?”
戚暮山转圜不过,只得作罢:“算了,怪麻烦的,容我再考虑考虑。”
“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告退了。”
侍者前脚出了门,后脚江宴池、花念、闻非三人从窗外翻了进来。
“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江宴池说道。
戚暮山有些同情地瞥了眼窗台上的三道鞋印,明明可以直接走正门,非要搞得像做贼一样。
“花念,外面情况如何?”
“凡是出入城门者,守卫都会挨个检查他们的户贴,可我们只有文牒,肯定不能给放行。”
花念说完,四人一时沉默,房间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出城第一步,便是通过城门守卫的盘查。然而昭国使臣到访期间,各地城门检视,尤其是瓦隆,都相当严格,以防有人危及使臣进而影响两国外交,所以萧衡两次出使南溟,也仅限于瓦隆城内活动。
须臾,戚暮山叹了口气:“只能试试陛下可否通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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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北辰殿。
穆天权被殿内男侍领到少主寝室时,穆暄玑才刚洗漱完毕,正在更衣。
“洛林那边进展如何?”穆天权问,
男侍上前推开窗户,阳光大把大把地透进来,此时已是日上三竿了。
不过穆天权也能理解,洛林广阔,山贼行动又难测,未避免打草惊蛇,黑骑不得不缩减调查人员。
因此他们时而白日行动、夜间休整,时而昼夜颠倒,对体力和精力都是极大的损耗。
饶是如此,但见穆暄玑摇头:“很失败,埋伏两次都被他们察觉,还不得已处理掉了几个。”
穆天权早有所料,却平静道:“既然行踪暴露,这段时间先按兵不动。”
“是。”穆暄玑别好长靴上的银链,起身走到镜前,“算算日子,也有段时间没回家了,阿妮苏有想我吗?”
穆天权不禁扬起眉毛:“自从你带她一起查过案后,她每天都盼着你回来。”
穆暄玑从镜中对上穆天权的视线,淡然一笑,随后拉开妆奁,挑拣着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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