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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萧衡吃着阿妮苏的药膳,闻言忙咽下嘴里这口,说道:“侯爷多好的人啊,就算不喜欢也不至于这么恨吧?”
江宴池循着香气望向萧衡手里的药壶,凑近瞧了瞧,顿时瞳孔震颤,肃然起敬。
程子尧更是没眼看,小声道:“萧兄,你先吃好再说。”
不过戚暮山没往这边看,顺着腕上的手将视线挪到穆暄玑眼中,欲言,又止住,片刻后才启齿:“目前尚不能确定方才那人的身份,一切还言之过早,眼下当先找到人并禀报陛下。”
昭帝今日启行,算来这会儿刚出城,约莫过个三四天再返京。
反正现在毫无头绪,众人便按戚暮山说的做——萧衡遣人去追圣驾,黑骑与禁军继续在附近探查,鸿胪寺守卫则帮着一起搜人。
戚暮山与程子尧不便被守卫看见出现在此,于是由萧衡悄然带离。
临走前萧衡不忘把药壶舀了个干净,这副真心实意的模样着实打动了阿妮苏,想着往后定要写份手札送到萧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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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鸿胪寺传来消息,搜遍全寺上下都未发现刺客踪迹。圣上收到急奏,当即传口谕加派人手护卫驿馆,命使团这几日减少外出,以防刺客再趁虚而入。
江宴池见戚暮山满脸犯愁,阴阳怪气地叹了声:“唉,可惜不仅他们要少出来,我们也要少过去咯。”
戚暮山道:“……你说,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江宴池敛起笑意,正色道:“多半是趁着我们搜查的时候逃走的。”
“是么……花念,你能做到吗?”戚暮山偏过头,望向坐在窗边捻花枝的花念。
只见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然后顿了顿,又说:“但有人可以。封喉曾有个叫‘孤鸿’的杀手,人如其名,传言他轻功一绝,能杀人于无形,最善隐匿身形……只是,他十年前就死了。”
“十年?那早就投胎了吧。”江宴池说,“不可能会是他吧。”
花念沉默。
戚暮山看出她似乎不愿回忆那些事,转而道:“还是先别着急,等他们下次埋伏时,务必拿下。”
月影下,那张侧脸轻微一点。
戚暮山拿起桌角的手书,这是司空云往托江宴池转交给他的,说是姥爷这么些年亲自写的乡野小记,特地给大外孙阅览一番。
他于是睡前读几页,算着时间赶在老人家回万平前读完。
“也罢,明日再……”
话未说完,戚暮山盯着封皮页脚的一小片尘泥,像是无意间沾上的,土黑且密,认出是驿馆竹林那带的泥土。
江宴池觉出异样:“怎么了?”
接着便见戚暮山搁置书籍快步来到书架前,仔细检查过每个角落,语气稍显焦急道:“你去问问董叔,今日打扫书房的是谁,还有府里所有人,问他们今日可有见到任何外人。”
江宴池忙应是出门。
花念松开花枝:“怎么回事?”
书架有被翻动的痕迹,但都是些寻常话本和风物志。
“那个人,估计不是来监视使团的。”戚暮山从站姿到蹲姿,最后打开柜门,“而是来确认,我们是否在驿馆。”
柜门后,一切如常。
除了那原本用来装玉扇的木匣,表面积灰不知被谁人拭去一角。
第102章
江宴池盘查了一晚上, 最后才在兰英口中探到白日书房似乎进过人,但等她开门时房内却空无一人。
戚暮山和花念检查完书房,并未发现丢什么东西, 至于府里别处, 也没缺失任何财物。
仿佛一切都只是他多虑了。
但木匣自归还玉扇后便封存至今, 积灰多日,岂会平白多出手印?而且观这手印痕迹较新, 以右手持匣、左手开盖, 掌形偏窄,指尖处发力偏重,倒像是位左撇子的女子。
这人显然是奔着玉扇中的方技残页来的,早不抢晚不抢偏在这会儿偷,应是那日前去梁宅还扇让人起疑了。
保险起见,戚暮山命护院近来加强庭院巡视, 又分了拨人手去留意梁宅。梁氏透露的情报真伪虚实尚不能确认,但毕竟她们孤儿寡母的还是叫人不大放心。
“你小子,状态怎么比刚回万平时更差了?”高芩搭手把在戚暮山腕上, 发觉脉象虚弱不说,还有别个异样。
戚暮山手腕皮肤薄, 隐约可见青色血管生出紫藤蔓延进衣袖里。他看着高芩凝重的眉头, 说:“许是寒冬刚过, 玄霜蛊在躁动。”
“年前最冷的时候都不躁动,偏这会儿躁,这玩意怕是压根不喜冷吧?”高芩稍加重手指力道, 漫不经心道,“还是最近出门走动的多感了风寒?”
戚暮山干笑道:“我没这么脆弱。”
高芩白了他一眼:“弱不禁风了还嘴硬,你现在摔一跤我都怕你折了, 到时候别人说高大夫连自己兄弟都治不好还开什么医馆,我真百口莫辩。”
高芩倾身凑近,忽地压低声音道:“还有,戚晏川,我问你个事,你老实跟兄弟讲。”
戚暮山疑惑道:“什么?”
只听高芩清了清嗓,悄声道:“你跟府里哪个侍女看对眼了?”
戚暮山:“……?”
高芩看他反应就知道猜错了,接着试探道:“还是最近去逛花鼓巷了?”
戚暮山往后一挪:“你感风寒了?”
高芩知道他是正人君子,但连着两个猜测都被否决,又实在想不出靖安侯和哪位世家小姐有可能,最终灵光闪现,追问道:“那,是瑞王?”
民间那些关于戚暮山的传闻,就属墨卿的版本流传最早、最广、最久。
“……你是不是有……”
戚暮山正要给高芩来一拳,心口猝然攥紧,气息滞了一瞬。高芩甫看他脸色不对,以为玩笑开过火了,连忙道歉。
戚暮山却忽然说:“今天是十四。”
高芩微愣:“对、对啊?”
戚暮山喃喃道:“陛下今日返京,大概午时到宫。”
高芩只是个民间郎中,顶多从易芷枫那了解到一二政事,不解戚暮山此刻言下之意,便问:“午时有什么事吗?”
戚暮山待心口症状平息,摇了摇头:“没什么……”
昭帝因春祭出城,万平空城无首四日,墨如谭便也安静了四日,他若有所企图,这会儿时机正好,可戚暮山至今没听到任何风声。
正思忖间,房外有家仆来报:“公子,穆少主到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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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安宫。
秦太妃正给一名年轻的宫妃切脉,阿妮苏坐在旁边观摩。那宫妃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听秦姨讲是去年才入宫的姑娘,因为年轻貌美便被昭帝留了牌子封才人。
昭帝少说也与王舅一般年纪,可前者后妃众多,后者却至今未立王后。
阿妮苏想得有些出神,她曾疑惑过,王舅既然视她与兄长为己出,为何不自己成婚诞下子嗣?
“阿芸,阿芸?”秦太妃唤了两声才把人唤醒,不禁笑道,“溜号儿呢?到你了。”
阿妮苏回神道:“哦,好。”
柳才人对阿妮苏莞尔一笑,面容干净柔和,还带着点不谙世事的透亮,轻启朱唇道:“嫔妾有劳公主了。”
阿妮苏探过身,抬手按在方才秦太妃把过的部位,凝神感受着指腹传来的脉跳。
“是滑脉。”她断道。
秦太妃欣慰颔首:“此脉按之即伏,三关走珠,流利顺畅,是为滑脉。”
切完脉,秦太妃问起柳才人的近况:“柳才人近来月事如何?”
柳才人脸颊微红:“回娘娘,嫔妾初三来的月事,初九就走了。”
“平时有咳嗽咳痰吗?”
“偶尔小咳,咳时会有痰。”
秦太妃了然:“你这是脾阳不足、体内水湿不化所致的痰饮,阻塞气血流通从而形成滑脉,往后要多注意补气养血。我且给你抓点温阳燥湿的药,一日两剂,先服用三日,再看疗效。”
柳才人:“嫔妾谢过娘娘。”
秦太妃提笔写下两纸药方,随后叫来侍女去药匣抓药。
阿妮苏若有所思地阅读那些药材名。
秦太妃搁笔,侧目看向阿妮苏:“你姨母是这样教你的吗?”
阿妮苏说:“嗯!家里有人生病了,姨母就带我一起过去问诊,不过平日里姨母让我先熟读医书,可是那些书啊,有这么厚,撂起来有这么高。”
秦太妃看着她比划,笑了笑:“母妃当年随师父也是这样边学习边行医。”
柳才人恭维道:“嫔妾虽不通医术,但听闻医者非仁爱不可托、非淳良不可信,太妃娘娘仁爱仁德,想必公主将来定能成仁义之君。”
阿妮苏报以微笑,但不语。
这时,兰缇雅从殿外迈入,未挂盔甲,只着常服,连佩剑都没带。她对秦太妃和柳才人行毕礼,说道:“公主,皇后与贤妃的两位宫女候在外面,都邀你到寝宫一叙。”
她们两个都?
阿妮苏记着戚暮山的嘱咐,觉得此事蹊跷,但落在秦太妃眼里倒成了她在犹豫赴谁的约的问题,于是秦太妃摸了摸她的脑袋:“瑾言算是你皇嫂,理应去看望,不过贤妃久居深宫,许是烦闷,亦可去拜访。母妃稍后还需给敬嫔看病,就不陪你去了。”
阿妮苏忖度再三,说:“缇雅,皇嫂那边婉拒吧,我们先去贤妃那。”
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秦太妃:“对了,母妃,这是我前几天研制的药膳方子,您若有空可以照着这上面的法子试试。”
秦太妃颇感意外地接过手札,只粗略一扫便不由皱眉,然而望见阿妮苏与兰缇雅告退离去的背影,终是笑着轻叹一声,将手札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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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芩甫与穆暄玑打上照面,一下子睁大了眼:“是你?”
虽曾萍水相逢,但他对这双蓝眸印象深刻,方听家仆称其“穆少主”,便确定眼前这人正是那夜投壶场上十箭穿杨的穆公子。
穆暄玑朝高芩颔首致意,而后很自然地坐到戚暮山身侧。
戚暮山诧异道:“你怎么来了?鸿胪寺不是叫你少外出吗?”
穆暄玑道:“禁军说阿妮苏离了慈安宫往景坤宫去了。”
“景坤宫……我记得是贤妃的寝宫。”戚暮山奇道,“她去景坤宫作甚?”
“不知,大概要午后再回来了。先不管了,你看下这个。”穆暄玑拿出短刃和一樽青铜盏,“恩兰昨日逛胡市时买的。”
胡市里集聚着各种来自西域东洋的外邦商货,最有可能追溯到线索。
戚暮山打量起青铜盏,淡淡说了句:“粗制滥造。”
穆暄玑失笑,摇了摇头,将短刃刀柄那端递过去:“再仔细看看。”
戚暮山翻动手腕,转着青铜盏,倏而顿住:“……像是某种符文。”
高芩忍不住凑近细看,只见两样器物上分别纂刻着七扭八歪但形迹相似的图纹,再细细端详,倒还真有一两处出现了重复的图案。
“摊主说是月挝货。”穆暄玑说,“不过我看这上面的文字更像是狄文。”
月挝文与狄文大相径庭——月挝原是西北狄人建立的,沿用的也是北狄西部那一带的语言,而东北狄人用的是更为古早的狄文,被月挝吞并后才逐渐改成月挝文。
戚暮山听穆暄玑这么讲,就知道连他都看不懂这些狄文的意思,于是放弃了试图破译的想法,转而问:“你怀疑那日的刺客是北狄人?”
穆暄玑学着他的口吻道:“未必,但至少与北狄人有牵扯。”
戚暮山不住轻笑。
“等会,你俩先打住。”
高芩习惯旁听戚暮山与人言正事,戚暮山也从不避着他,可他直觉眼下的氛围莫名有些古怪,似乎自己本不该出现在此。
但方才观察青铜盏时他一眼瞄到盏底的一抹刺眼的朱红,决定必须要出言打断一下:“那什么,穆少主啊,能否让在下仔细瞧瞧这只盏。”
穆暄玑含着得体的笑意,略一点头道:“当然,高兄不必客气。”
不知怎的,高芩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还是若无其事地从戚暮山手中拿过青铜盏,倒转过来,这一瞧,便印证了心中猜测。
“你看得懂?”戚暮山问。
“看不懂。”高芩说,“不过这是陈门镖局押送的那批货,他们会在这种货上作标记,等东西流通到市面,再让他们的老顾客高价来买走,若是有其他人愿意买走就更好不过了。”
戚暮山看向穆暄玑,穆暄玑眉峰不易察觉地一抽,随即认真道:“恩兰只花了十两。”
“……”
好吧,对南溟王室来说十两白银都是小钱。
只是,低成本却高利卖给特定买主,这操作戚暮山可太熟悉了:“陈门镖局还有多少这样的货?”
“难说,与陈家有合作的商行遍布昭国全境,若是在店铺出售的还好查,像这种放在集市上转卖的鱼龙混杂,最掩人耳目。”
“他们都有哪些‘老顾客’?”
高芩报了几家万平纨绔的名字,此外还有御史台、礼部、户部等官员的名字,想来涉及广泛,但以易门镖局和瑞王的人力,此事查办起来旷日持久。
戚暮山微叹道:“陈家难除,牵一发则动千万,即使福王如今势微,往后还会有新的‘福王’出现。”
他缓缓掀起眼帘,对上穆暄玑的视线:“……他恐怕不止准备了谋反这条路,还做好了另立皇储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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