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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咴咴聿。”快跑几步的红马赶上前,抬起前腿来了个凌空飞踢。
黄猫两腿蹬在苏栗胸口,不顾捂着胸口喘不上气的“儿子”,腾起来扇了红马两巴掌,一猫一马在沙滩上打了个不可开交。
沈珏:“……”
葱生:“……”
站在一旁的老祖宗和他的小孙辈牵着手对视一眼,莫名觉得这个师门要凉。
猫马大战打了一炷香。
苏栗抓住猫尾:“娘哎不能打不能打,那是我朋友。”
葱生拽着马缰:“红妹不气不气,那是狸奴他娘。”
黄猫贴着耳弓着身,红马踢踏着前蹄。
船头的青年冲沈珏拱拱手:“就怕这种有点灵性又不是很灵的动物。”
沈珏同意:“半蠢不蠢着实难教。”
黄猫:“喵呜!”
红马:“咴聿!”
沈珏一道眼风横过去,红马倒退几步,掉头小跑到车厢前,长长的马脸明白写着“我不是我没有不关我事”——黄猫从未见过这么软蛋的马,白瞎了高大威武的神骏模样,原来竟是个怂蛋,顿时瞪大圆眼一脸震惊。
它不信邪,且本性桀骜,又仗着自己有靠山,还有两分小聪明,冲着沈珏龇牙,咆哮道:“喵嗷嗷!”
哪怕听不懂猫语也不妨碍听者都明白这不是一句好话。
只是刚刚喊完,就听“啪”的一声鞭响,仿若抽爆了咸腥海浪,震天一炸,唬的黄猫一个激灵,尾巴都炸了毛。
甩出一鞭的小小少年挡在沈珏跟前,鞭梢握在手里,直直指着它:“再骂我祖宗一句试试。”
葱生说:“活、剥、了、你。”
他说的轻极了,一字一顿,白胖的脸上眼睛笑成一对弯月,又可爱又漂亮。
就是嘴里含着刀,眼里淬了毒。
八岁的小人,挡在沈珏身前矮矮一截,却对着黄猫站成了一把凶器。
护短,沈氏家传。
第二十一章
白色的泡沫一层层被推上海岸,黄猫腾起圆滚的身子,在海水里将自己跑成一道橘色闪电,蹭蹭跳回船头还觉不够,一口气蹦到青年道士胸前,把自己悬空成一副颇有重量的挂件。
它觉得自己吃了亏,不敢妄动又不大服气。只好眼巴巴的缩在青年道长怀里,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猫眼,观察他们一行。
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小小少年已经爬回了车厢,将里面的包裹和整理好的木箱一件件往外递,苏栗站在车厢旁一件件接过来堆放在脚边。
两个孩子一送一接忙的不可开交,反倒是两个成人,一位抱着猫立在船头观望,一人空着手站在一边当监工,俱没有要伸手帮忙的意图。
只有一匹貌似想要帮忙的红马时不时抻着脖子探入车厢,只是它除了拉车也着实没什么用处,再缩回头时,嘴里反到嚼着不知什么东西,吃的直打响鼻——约莫是帮倒忙被嫌弃无用,索性一块零嘴儿打发了。
黄猫看了又看,看了片刻,倒是不气自己被个人类小崽子恐吓了,反倒真情实感地觉得这两个成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连个崽都照顾不好,长这么大个头有什么用。
它越看越来气,越想越暴躁,在道长怀里直起身“喵”了一嗓子。
道长低头问:“怎么了?”
猫爪子从肉垫里探出尖利的锋芒,一巴掌就朝上方的小白脸儿扇了过去:“喵!”
道长往后一仰,险险躲过了破相之劫,手一松将黄猫抛了出去,微恼地斥道:“怎地又不如意了?”
猫张了张嘴,本想喵一声,一转念语言不通,心道:我可去你的罢。
又重新踏过海浪,越过沙滩,在微黄的沙子上留下一排小小的梅花印,在苏栗脚畔停下。
苏栗倒是贴心的蹲下身,给它揉了揉下巴,说道:“我这次出门可给你带了许多好吃的,等回山了给你。”
黄猫甩了甩尾巴,露出了悦意的表情。
它也帮不上忙,索性就蹲在越来越高的包裹和木箱上,看两个半大崽子,将车厢里的行李彻底搬空。
后又陪着苏栗,走在他腿边,随着他一趟趟来回将物件抱向船舱,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同样抱着木箱的沈杞。
两人一猫来来又去去,脚印在沙滩上踩出一道深色的小径。
行李们先上了船,尔后是人类一个接一个,在船板上坐好,黄猫最后一个跳上去,卧在自己“儿子”腿上。
岸边余下空荡荡的车厢和一匹卸了马缰的红马。
马身高大健美,油亮的毛皮在阳光下泛着光。
乌黑的木船随着波涛上下起伏,船头立着的道长问它:“要一起吗?”
红马站了片刻,甩了甩头,长长地嘶叫了一声,仿若告别。
马蹄踏在沙滩上只有轻微的闷响,它转过身先迈着小步而后渐渐加速,阳光斜洒,风扬的马鬃漂亮极了。
苏栗搂着猫从船舱里抻着脖子看它奔向远方,忍不住又红了眼眶,他实在是个容易为外物所动的人,明明这一路上也见过许多生离与死别,却总是管不住自己一次次红了眼眶。倒是沈杞,分明比他年幼许多,还能看着红马腾跃而去的背影笑眯眯地挥手。
苏栗:“你不难过吗?”
沈杞:“为什么要难过?它突然出现,突然消失,不是正常的吗?”
苏栗:“它也陪我们这么久了,你居然一点都不难过,以前那条黄狗送别的时候你还哭了呢。”
沈杞:“那时候我小啊。”
苏栗犹疑地望了望他肥嘟嘟的脸,实在没法反驳这句话,只是:“你现在也不大呀。”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沈杞沉吟着,想了许久,方才道:“狗腿子送我们走,我以为从此再也见不到它,所以才哭。可是后来,我发现不是那样的。”
——不是那样的。
沈杞说,后来的路上也遇到过很多狗,凶恶的,温驯的,花毛的,黑毛的…遇到好狗,他自然会想起孤村里那条土黄瘦狗,遇到凶犬,他也会想起孤村里的狗腿子。
想起它那么多次,于是离别的伤心就越来越少,反而会更多的记忆起在一起玩耍时的快乐时光。
“于是我就想,我为什么要难过?”沈杞眨巴着眼睛,认认真真对苏栗道:“分开,是因为它有它的事,我也有我的事。虽然分开了,但是它带给我的,明明是那么好的事。”
沈杞继续道:“那么好的事,难道会因为分开就忘了吗?如果不会,为什么要为好事而难过呢?”
苏栗咬着唇,费力的想了想,忍不住道:“可是,以后见不到了呀。”
“那又如何?”沈杞皱着眉,“只是见不到,又不是忘了。”
他说:“如果我要为它们难过,那一定是因为,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再也想不起它们,连同它们带给我的那些快乐也一并忘记。那时候,我才会哭。”
小小的少年,坐在简陋船舱的木板上,倚着身后堆叠的行李,认真地道:“分开不是结束。”
遗忘才是。
当痛哭。
他尚年幼,更深的道理也说不出来。
只能用自己在这一路上的漫漫长夜里,看着天上或屋顶,或黑黢黢的山林时,偶尔想起自己梧州沈宅里的阿爹阿娘和兄弟姊妹,却发现他们在脑海里逐渐淡薄——惶恐而生的道理,讲给苏栗听。
他不过是个幼小人类,记忆又快又短,零零又碎碎,因而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忘记。
但是没有关系,他想,或许有一天他不会记得阿爹的胡子和发髻上的花,想不起阿娘笑出细纹的眼,记不住狗腿子是黄狗还是黑狗,红妹的蹄子有没有半截白……都不重要。
只要一想到他们,就会不由自主地微笑,便足够。
苏栗觉得自己被沈杞说服了。
他现在一点都不难过了,倒是想起和红马偷偷分糖吃的光景,又想起初次见到红妹,它瘦骨嶙峋的在月色下奔逃,后腿上带着被野兽撕咬的伤。
后来它的伤口被沈珏用药治好,结了疤,落了痂,重新长出了皮毛,健康起来后甚至赶走了两匹拉车的驽马,自己主动担起了拉车的事。
也不知沈珏都给它喂了些什么,力气一天比一天大,拉着他们不断改造扩大的车厢,脚程比先前两匹驽马还要快得多,也愈发的淘气起来。
那是一个促狭又骄傲的坏姑娘,见不得别的马跑在她前头,一路上若是遇到旁人的马走在她前面,必然要加速越过去才开心,也不管他们在车厢里被颠成了两块腊肉。
就这样的马姑娘,还惹的有人专门找来,愿出大笔银两将她买回。
可惜都被她撅蹄子踹人的架势吓跑了。
想着想着苏栗便笑了。
船舱里一时无声,只有他腿上黄猫闭着眼打着小呼噜。
木船破浪,无桨急驰,直直地冲入一片迷障里。
沈珏早已阖目打坐入了定。青年道长站在船头引路,一路无言。
沈杞探头看外面白蒙蒙的雾障,雾大极了,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他从来也未见过这样浓的雾。
“是法阵。”船头的道长冲着他微笑道:“往后你也要学。”
“法阵造出的雾吗?”沈杞问。
“是啊,这是最基础的法阵,很容易学。”道长说:“过一会儿,就要进结界,那就很难学了。”
沈珏闻声睁开眼,出声道:“结界?”
“有些地方,不允许外人乱入,便设了结界。”
“这样的地方很多吗?”沈珏问。
“听说不少。”
沈杞扭头望了望自己祖宗,又转回去看着道长,主动问道:“有了结界,是不是外面的人就进不去,找不到?”
沈珏也盯着道长,等着他的回答。
道长回答:“是。”
沈杞又问:“那怎样才能找到这些有结界的地方?”
道长转过身冲他们无奈一笑,他尚不知这世上有多少这样的地方,更遑论去找到。这个问题着实回答不上来。
沈杞就不再问,又望了望沈珏,从自家祖宗一张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两分失望。
“祖宗,我以后我学了本事,帮你找呀。”
沈珏微笑起来,问他:“那要多久?”
沈杞垮了脸,扭身扑进沈珏怀里撒娇:“哎,我会好好学的,很快的,我这么聪明!”
船身凝滞了一下,顷刻间仿佛破开了什么,雾疏忽散去,仿佛刚刚的白茫茫不过是一场幻觉,从未存在过。
和风伴着细雨,仿若一下回到了江南春光里。
遥遥远处,隐约能望见一座座海岛,在天边的白云里若隐若现。绵密的雨丝轻洒,海面上荡开圈圈涟漪。
沈珏抱着怀里的孩童,揉了揉他的脑门:“不用你帮我找,好好学本事。”
沈杞没有答应,只说:“我可聪明了,一定行的。”
老祖宗也没有坚持劝说,只当他孩子气的话,并不当真地揉他发顶,揉散了他一头的细软发丝,又重新替他束好。
乖乖趴在沈珏肩头的孩子尚不知这世间还有许多地方,是有法力的人和妖都无法寻踪之处。
以为最难不过是找到那些被结界或阵法封闭所在,找的多了,一定能找到祖宗要寻的人。
也不知寻找本身,并不是简单行走的过程。
那是时时刻刻提着心,吊着胆,怕自己走的快了,把要找的人匆匆越过。
又怕走的慢了,那个人万一化作了浮游,朝生暮死,便遗憾错过。
怕赶不及,怕赶太急。
凭着心口里记住的那人灵魂上的一点气息,硬生生把自己磋磨成一缕幽魂。
第二十二章
很久很久以前,许明世说起青云山的时候,也不曾说过,所谓青云山是茫茫大海里的一座海岛。
且是一片连环组成的岛屿。
最中间那座山,壁仞千尺,浮云伸手可摘。
那时候许明世尚还活着,提起自己的师门,总要得意地捋一把自己的小胡髭。
他的胡髭,从短到长,从黑到白,时光那么长,他的胡须也越来越油亮顺滑——都是让他自己捋出来的油。
捋着胡须的许明世谈自己的师门,哪怕对着伊墨这种法力无边的老蛇妖,都要无端端地生出两分优越来:“我们那里是世外仙门,你个老妖怪懂个甚,你才活几年,就当自己无所不知了么。”
——说得有理。
沈珏想,纵然他是个千年老妖,论起来可以呼风唤雨,凡人眼里已是无所不能……可他也从来没去过海上的青云山,或许连想都不曾想过。
从前他们走过那么多地方,去找沈清轩的转世,自以为走过了千山万水,岛屿也不知经过多少,却从不知大海深处,有结界笼罩的世外仙门是真的存在的。
抑或伊墨是知道的,只是从未同他说过这些,更有沈清轩一把富贵红尘骨,注定要做个凡人,所以伊墨只需带着他在烟火凡俗里找寻也就足够……他在极短的时间里给自己的老蛇父亲找了理由,用来解释他从未教导过自己这些事——总不好怀疑自己的老父亲还有无知的一面。
毕竟伊墨在他心中,除了懒了些,矫情了些,总是强大无匹的存在。
起码有生之年,他从来不觉得还有别的人或妖,比伊墨更为强大。
可是,若伊墨没有错且无所不知,怎么会不告诉他,该去哪里找,哪怕稍稍的提点也足矣。
于是便成了一道难题——他承认伊墨无知,老父亲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要诋毁骨头都快要变成土的老妖蛇,他怕是世上最不孝的儿子;
反过来,若是伊墨无所不知,却不告诉他,理由不可说——老父亲连对自己儿子都瞒着,也实在不是个慈父——这就更不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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