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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玉记(玄幻灵异)——溯痕

时间:2025-09-23 19:46:17  作者:溯痕
  在白玉山口中,“萝卜山”脚底的当地居民未曾嫌弃这个名,他们一代一代人都这样唤,兴许异地他乡的旅人看到萝卜,还会想起自己家乡有座萝卜山来,倒未曾要替它改换个高雅逸致的美名。
  变故是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发生的,那时候并没有人知道一场雨的开始,就是很多人一生的终结。
  先是下小雨,转成延连了整月的暴雨,尔后山洪未歇,又起战乱,直至瘟疫蔓延。
  “萝卜山”脚下的村庄和农田最先消失不见,农人们是第一批,紧随其后是附近的镇和城,一个接一个的,也跟着消失。
  很长的岁月里,萝卜山的名字也消失在人们口中,毕竟它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和世上万万座青山一样,长着大同小异的绿与红,住着大同小异的走兽和飞禽,除了它周边的居民,没有人会在意它。
  又过了几十年,新朝廷下了迁徙令,新的人流来到这片陌生的废墟陌土,不知从何处得知这座山久远的名,在这些异乡人的习俗里,萝卜唤作“罗服”,他们便用了新的称呼,实际上呼唤着旧日的山名。
  再然后,又是太平盛世,各地游商带着不同的乡音来到崭新的城镇和乡村,将“罗服”作“罗浮”,不知不觉间,世易时移中,朴实的“萝卜山”衍变成如今的“罗浮山”。
  白玉山难得讲这样多话,讲了一个跨过光阴流年,充斥着灾厄与轮回的,一座山的故事,讲完他便低头看着伊珏,静静地看着,不再说话。
  他有一张格外不通人情的脸,皮肤苍白,眼型狭长,长而密的眼睫低垂时,阴影都比旁人锋锐几分,伊珏被看得颇有些不自在,讪讪挪开视线,嘴里嘟囔着:“行罢,只怪这山太寻常,不值得被人铭记吟诵,就像许多普通人,生老病死或更名换姓,都是不值一提的事。”他说完还觉得自己挺有道理,又点头道:“没错,就是这样,它若是座名山大川,人人都知晓它的名,不就没这种事了么?”
  白玉山收回视线,不置可否地笑过,没有揭穿他嘴硬的表象,毕竟石头精看着是个小娃,内里脾性却硬的很,真要让他羞恼过了,怕是要折腾出些什么事情来才肯收场。
  只好重重拿起,轻轻放过。
  被放过的石头精自己还有些心虚地放不开,面上装作若无其事,一蹦一跳的往前走,然山中土地泥泞,走出一段距离他的脚底便缀上了泥块,沉甸甸地坠在靴子上,抬腿都别扭。
  他四处打量一圈,抬腿用靴底走到哪便蹭到哪,蹭一节枯枝,蹭两块石头,走到无枯枝也无石头的地方,便找棵树上前扶着树杆,抬腿往树上蹭鞋底。
  他蹭了一阵回头望,只见身后尽是乱糟糟的脚印、蹭下的泥巴和一片片碾踏倒伏的花草,看上去不像是人走出来的小径,更似被一群野狗奔窜过,顿时好笑起来。
  笑着笑着自己也转了念,想着这座山也没什么不好,当年老妖精伊墨选了这座山居住多年,约莫也是因为这山虽无名气,该有的却都不缺——正值夏季,粗壮的野树都挂了果,野桃红了,野杏也金灿灿的往下落,清凌凌的溪水里小鱼小虾们在石缝间钻来钻去,各式灌木结出了许多他认不出的奇形怪状的果、看上去杂乱无章的野草丛里则零星地开着各色碎花……
  伊珏不再置气,整个人都松快下来,仍旧各处蹭泥的往山下跑,白玉山则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忽儿奔东,一忽儿奔西,甩着飞扬的泥,跑成了一股泥腥味儿的歪风。
  这会儿是真的开心了。白玉山想,看来幼童的身体,对石头精的影响不小,好好一个妖精,塞进了幼儿壳子里,也跟着喜怒不定起来。
  便是这么一走神一错眼的功夫,不远处的伊珏停下了奔窜的短腿,站在一株比他高不了多少的小树前,拧着身子看过来,圆又大的眼睛眨巴个不停,微微撅着嘴,脸上挂着三分腼腆,两分委屈,还有半成的不开心。
  白玉山心中一紧,不知他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快步走上前,心里忍不住想:小孩儿原来是这样麻烦的物种,稍稍离开视线就要惹事情。
  走近了,方才看见被伊珏半掩在身后的小树——他个头小,被他选中蹭泥的树也又细又瘦,像个营养不够的伶仃孤儿,长在一片茂密大树环绕的阴蔽里,见不得光,根也长不好,被蹭了两脚,便委屈屈地歪了身子,仿佛糊了些泥巴就让它不堪负重了。
  伊珏原不曾在意自己踏歪的一棵树,偏他眼尖,看见脚底蹭出的烂泥里,半截小红花的尸骸糊在幼树身上,才瞥见被自己踏歪了的树干,撅着半边黑黄根系,断口处白森森的颜色像是被他蹭折了腿。
  伊珏缓缓收回脚。
  他只是蹭个泥而已,未料到蹭断了人家半条腿,一时颇为不自在地扭头看向白玉山,像天下有倚仗的小孩儿,干了点坏事,便本能地找大人给自己收尾。
  白玉山看看树,又看看他,看看他袍摆成片的泥与被黄泥覆盖的靴,又看看他掩饰遮挡的那截撅出泥土的断根……伊珏还眼巴巴的仰头瞅着他。
  小孩子的眼白泛蓝,显得眼仁格外大,眼睛格外圆,白里透红的脸蛋格外蓬勃朝气,只是这一刻,他那肥嘟嘟的脸庞上,左脸写着“我似乎做错了事”,右脸写着“那又怎么样”。
  白玉山也厘不清自己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都转了些什么思路,脱口而出:“你当养只猫。”
  伊珏少有的跟不上他山兄的思路,眼睛张的更大了。
  猫儿宫里有,长平就养了一只,雪白的长毛,一蓝一黄的鸳鸯眼,平日里不是在睡觉,就是在舔毛,舔一会儿圆溜溜的眼睛就眯上了,眯着眯着又闭上了,而后脑袋一沉就睡过去。
  那猫睡相也不大好,常常睡个四仰八叉,把身姿拉的又弯又长,像根被抻开又盘曲些许的面条,伊珏有一回见到它趴在桌案上睡觉,睡的扭来扭去,将自己从桌上睡到了地上,一落地毛都炸成了一团,瞪着眼睛看谁都是迫害它的恶人。
  伊珏不知那成日里睡觉的玩意有什么好养的,对那懒洋洋的物什就留了个“特别爱睡觉”的不咸不淡的印象,也不知山兄怎么就提到猫,一时反应不过来,傻傻地望着他。
  白玉山说:“有空给你寻只小猫玩。”顿了顿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不是宫里那种被彻底驯养的猫。”
  他想的是普通人家养来捕鼠的猫,脾气大,性子傲,心情不愉时蹬了花瓶推了茶盏,还蹲在一旁舔爪子,舔着爪子还要慢悠悠地睨人一眼,左眼写着“我干的”,右眼写着“你敢打我一下试试”,眼见着主人要发怒,才转过正脸来,拖着悠悠尾音轻轻“咪”一声,似乎在说:行了别气了,我纡尊降贵哄哄你,差不多就得了。
  伊珏尚不知他山兄在心里已为他选好了一只与他“意气相投”的猫,此时有求于人,他也不求甚解,乖巧地顺着他的话说:“那我要只黑的。”说完仿佛心照不宣地谈妥了交易似的,扬起眉,望着脚下的树根,道:“那这个怎么办?”
  白玉倒是没有再说话,替他突如其来的善心收了尾,袍袖下的手指轻飘飘拈了个手决,便将小树扎根的那片土地挪起一块,离地半尺来高的浮了起来,悬在空中。只在地上留了个偌大的坑。
  “挑个地方重新种下去。”白玉山说。
  “我知道去哪里,”伊珏欢欣地跑在前面领路,边走边指着东边的回头路道:“往回走,那个方向,有条小溪,溪水不远处有一片空地,正合适。”
  他的确挑了个好地方,光照充足,周围并没有太过高大的树,只有高的能将伊珏埋进去的草丛。
  伊珏头一回种树,很有些兴致勃勃,一头扎进草丛里吭哧吭哧地忙活,两只粗短的胳膊连挖带掏,刨出一块差不多大小的坑,又刷刷地忙着拔周围的草,蛮力拽出来的野草野花被他随手往后丢,他力气大,丢出去的弧度也飞的高远,空中便不断地洒下散碎土块,洒他个灰头土脸也混不在意,就这样清出一片空地。
  白玉山远远地引着浮在身后的小树,眼见天空下起泥巴雨,连忙又退了几步,直到新出土的“泥猴”在空地里挥手唤他,才勉为其难地过去,食指略往前指了指,裹着原土的小树就飘入新掏的坑。
  坑刨的深,泥猴跳进去就没了腰,小树飘进去贴了底,瞬间矮了一大截,瞅着又细又弱更凄凉了些,倒是恰好,能填足够的土,将小树的断根也埋严实。
  伊珏埋完断根,上去蹦了蹦,将土踩踏结实,这才直起身。
  白玉山一旁看着,始终未发一言,除了将树移出来走了一段路,从掏坑到种树,被这新鲜泥猴包圆了。
  泥猴儿一头黄土,一脸黄泥,鼻子嘴都抹过,黄的还挺匀称,就剩一双眼睛没糊上,正闪亮亮地看着他,像是想讨个夸。
  ——有点辣眼睛。
  白玉山移开视线,颇有些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道:“该浇回水。”
  “噢!我去弄。”
  溪流离的不远,却没有舀水的工具,伊珏站在溪水边挝耳挠腮好半晌,忽地一拍手:“呀,我是个妖精。”
  他伸着手低下头,打算捏个法诀,才看见自己的手已然不似人爪,黑黄的泥几乎要结成硬壳,像个不知什么品种的奇怪爪子。
  蹲在溪边洗完手,这才根据记忆里传承的术法捏决。
  他第一次使这样的术法,很有些生涩,水流先被引成了大水球,他手一挥,水球便失控地在空中打了个旋,歪歪扭扭地撞向小树;
  又捏了个决,溪水忽地集聚成水柱,窜天猴似的窜上天,在空中转了个弯,冲着小树喷过去,喷了两口便后继无力地跌成粉身碎骨的水花。
  伊珏很是不服气,发狠地再捏个决,溪水聚成一道浪,恶狠狠地将自己窜出七尺高,气势汹汹催花虐草地朝小树扑了过去——
  饱受摧折的小树刚挪了个“洞天福地”,还未享福,先被水球炸了一半枝条,又被喷掉大半绿叶,最后打来的浪头及一齐裹来的小鱼小虾,让它最后一点枝叶也未留住,眨眼便被砸成了秃头——整棵树就剩个光秃秃的杆,一片绿叶都未留。
  白玉山原以为将小树挪个窝就算是收尾,没料到挪完还能被折腾出后续来,眼睁睁看着一地小鱼小虾蹦跳在残枝败叶聚起的污泥滩上,本是挪完八分活的小树被折腾成苟延残喘,竟不知该责难谁。
  小孩儿还在那拍手,觉得自己法诀捏的虽不熟,目的却达到了,便算做成件好事,过程也新鲜有趣,拍完手先叉腰笑一会儿:“它有水喝,”又指指地上活蹦乱跳的鱼虾:“活的肥。”
  白玉山深深吸了口气,不知如何对一块石头解释植物需要的不仅是这两样,人家要有叶子晒太阳,也需要绿叶蒸发多余的水分,有叶子方能养好根,根系养好后才可将土地里的养分和水汲取来度过酷暑。现下小树成了秃头,又被摧折了半边根系,长不动枝叶,便养不好根,养不好根,便长不出枝叶,陷入循环困境。
  还不如先时让它留在原处,便是不管它,也只是重新长根过的艰难些,必然死不了。
  如今不管它,却必死无疑了。
  白玉山想同泥猴儿讲讲道理,顶好是再训诫一顿,让他低头认错再不敢犯了才好,转念一想,这态度似乎有些不对,毕竟不是他儿子。
  且他为了这棵树,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满满都是热情兴致,挫的狠了,亦是不公。
  因一时拿不准对伊珏的态度,白玉山的心情就有些微妙。
  他揣着一种微妙不可言说的心情,走过去拍了拍伊珏的泥脑袋,嘱咐道:“你回去宫里,还是要多读些书,不要看那些大道理,去看一些匠人技艺的杂籍,对你有好处。”
  伊珏难得驽钝,未体味到他话语里那一丝微渺的不经意的嫌弃,闻言“哦”了一声,好奇地反问:“那些书好看么?都讲些什么?”
  白玉山莫名顿了半晌,方才不咸不淡地道:“也没什么,倒是我记得,有本书里讲:夏日无枝无叶的树不可移,移则百死无生。”
  伊珏听清楚了,听完看向那根细弱光杆秃头树,登时一脸震惊。
  震惊后又忽地耷拉下眉眼,嘴唇微弱地张了张,又兀地抿紧:“……”
  小泥猴蔫头耷脑,又脏又邋遢,泄气地站在小树边,一人一树伶仃成双。
  白玉山想叹一口长长的气,觉得愁人极了。
  “走吧,”白玉山伸手给他抹了把泥,抹也抹不干净,索性捏了个洁净术,替他从头到脚清理了一遍,而后蹲下身去,搀着小孩的腋窝,将他抱起身。
  重新白净起来的小妖精将脸埋在他的肩窝上,声音闷闷的,显然不高兴:“去哪呀。”
  “给它再换个地方。”
  小妖精歪头露出一只眼,看着白玉山又重新将小树移出来,走向了上山的路。
  这一回没有跑来跑去的小孩耽搁脚程,他们很快就回到原点,正是他们刚刚现身的地方。秃头独杆的小树虚虚地半浮在空中,飘在他们身后。
  白玉山停下来,伊珏也仰起头,他们站在一株老梅下,老梅不知多少岁了,枝条盘虬,绿叶密匝,旺盛的不像一株年老的梅。
  “这梅树已有了灵性,”白玉山微微侧过头,盯着伊珏的眼睛:“将这株小树种在它旁边,让老梅照料它,可好?”
  伊珏不懂为什么一棵树会照料另一棵树,却不想询问原因,他常常觉得自己懂得多,种树前这样想,种完树便觉得懂得事情太少,所以连棵树都种不好,世上还有那么多他不懂的事,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全部都懂起来,闻言便恹恹地“好”了一声,将头又埋了回去。
  白玉山将小树种在老梅旁边,老梅的枝叶将小树半掩着,他一手抱着伊珏,一手重新引了溪水,细细的水流汩汩浇过,浇完水,他的手指又微微屈了屈,一道微不可见的金光从他指尖扬起,逝入小树仅剩的主杆里。
  秃头瘸腿的小树刹那间抽条生根,嫩生生的叶苞从新发的枝条上顶出脑袋,眨眼长成完整叶片,嫩叶在阳光下仿佛泛着金光,鲜嫩的似乎要滴下水来。
  伊珏愣愣地看了片刻,忽地蹬腿要下地,落下地便跑向了老梅,他又精神起来了,踮着脚拍老梅粗壮的主干,语气凉凉地威胁:“你往后不许抢它太阳,还要分它水喝,还有肥料养分,也要让着它。我知道你听得懂,你可记住了。”
  老梅尚不能言语,哆嗦着枝干,抖落了几片叶子。
  尔后那半遮着小树的枝条,默默又艰难地转了极小的方向,叶片间隙更阔了些,让阳光更多的落下来,洒在新来的小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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