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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玉记(玄幻灵异)——溯痕

时间:2025-09-23 19:46:17  作者:溯痕
  伊珏不知这老梅为何如此配合听话,乖巧的让他都有两分不好意思,也不明白这是他前生亲手救下并栽种的一颗如同今日的幼树一样弱小的梅,他曾赠予它一滴心头血,予它新生,启它灵智,助它成长。
  这样微渺琐碎的小事,他一生那样长,不知做了多少。
  他已然忘了干净,老梅却记得,白玉山也记得。
  乖巧的老梅让伊珏放松了心情,折腾了这么久,小人儿的身体有些倦了,便抬着手让白玉山重新抱起来,省下走路的力气。
  下山的路上,伊珏趴在白玉山肩窝里,昏昏欲睡地闭着眼,闭了一阵,又倏地睁开一道缝:“山兄。”
  白玉山侧过脸:“嗯?”
  “萝卜山不是很差劲的名。罗服山又或罗浮山,也一样都是不错的称呼。”
  小妖精嗓音透着困意,似乎半醒未醒地道:“我有点懂你说的故事了,就像从此往后,我会记得这座山上种着我的一棵树。它是我的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往后再遇上千千万万棵和它一样的树,我也只会想起我的树,它在这里,山叫萝卜还是罗浮都不重要,它就是生长着我的树的山。它和那棵树一样,都变成独一无二的了。”
  他撑着困意说了长长的一段话就消了音,似乎累极了,说完打起了盹。
  白玉山脚下慢了两步,轻轻“嗯”地应答一声,将他往怀里紧了紧,不愿意吵醒他。
  小妖精读过许多书,然世间有着无尽的“书”等着人去读与悟,乍入尘世,能明白这世上总有些独一无二是不拘于型与貌,雅或俗的存在便是一件难得的事。
  至于更多的,关于那些人世间,家乡的山与水,那些或朴素或花俏的称呼,用种种乡音念起时,所唤醒的好或坏的记忆,则是另一种他还无法体味的人烟乡愁了。
 
 
第六十一章 
  长平脚下刚落地,便被四处寻她的小宫女发现了。
  太后娘娘是个不喜形于色的人,即使长平丢了,她也未曾动过怒,只淡淡吩咐下去让人找寻;待一天一夜后找着了,她也面色不动,抛下一句:“送她回宫,禁足三年。”
  禁足三年。
  长平倒吸一口凉气,还未来得及对这漫长的禁闭时间表示不满,便被两个健壮女官塞进马车,车轮轱辘碾上官道,侍卫们列阵齐整,前后左右地站出了押运粮草的架势,一路浩浩荡荡地押送着她离开曲水离宫。
  宽大车厢里布着高床软枕,点着沉水香,许是香味过浓,熏的她脑中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抠起手指,边抠边想着,行宫湖边的野鸭不知道孵出小鸭子没有,她还没来得及去看一眼;还有两只大白鹅也在湖边筑了巢,伊珏带她去看时,莹白的三枚鹅蛋还没有动静,不知道小鸭子和小鹅,哪个先从蛋里出来;
  她一边惦念着曲水离宫里小鸭小鹅,湖里的肥鱼和白鹤,还有山上的鹿和虎,一边漫不经心地想,也不知道伊珏和山兄忙什么去了,会不会来帮帮忙;他们若是回来,三年禁闭许是能改成三个月。
  又觉得求人不如求己,等回宫了好好写信,皇帝阿兄一份,太后阿娘一份,写的可怜些,讲讲自己如何思念父皇云云,再写自己并没有乱跑,只是去祭拜父皇了,想来他们一心软,三年禁足改个三天反省,还能赶得上回行宫去看刚出生的小鸭小鹅。
  她自己将自己鼓励好了,便往后仰倒在软枕上,拉开小抽屉,取出蜜饯糕点吃了个腹饱,又用温水漱了口,躺回去直接睡了。
  睡得正香的还有千里之外罗浮山脚下的伊珏,被白玉山抱在怀里睡着,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睡着,被剥光放进浴桶里还是睡着,又被捞出来搓洗干净换上寝衣,倚上软枕,盖上薄衾,他的眼皮都未动一下,呼吸轻又缓,脸上依旧是白白嫩嫩,不像普通孩儿,能睡出红扑扑的睡晕,反而白生生,看不见丝毫血色,一动不动时像个假人。
  白玉山没忍住在他脸上掐了一把,冰凉的指尖掐住同样冰凉的脸蛋,皮下恍似人类的血管硬生生被掐出流动的痕迹来,于是嫩白的,还有着婴儿肥的脸上出现一团并不自然的红晕。
  白玉山盯着那团粉红,又在伊珏另一半脸上同等位置补上力道相等的一掐。
  小孩儿一动不动地睡着,脸颊像是被涂了两块大红胭脂,愈发衬的周边皮肉白森森,红的红,白的白,还肥嘟嘟,滑稽的可以上台演个丑角。
  白玉山看了又看,收手藏进袖子里,仿佛将手指藏起来,这滑稽的丑角妆就不是他做的了。
  伊珏这一觉睡了三天,醒后本能地先抬手揉脸,他一块石头成的精,想来也不会有哪个瞎了眼的蚊虫叮咬它,于是揉完就放下那点脸上的隐约不适,洗漱完问:“这是哪呀?”
  白玉山说:“客栈。”
  客栈叫西鹤楼,不知是哪位鬼才取的名。好好一座客栈,不“悦来”,也不“丰隆”,偏要往西边驾鹤,也不知它家卖的酒食是佐以砒霜,还是客房的铺盖泡了鹤顶红。
  这送人驾鹤的小楼外表也颇为不俗,土木结构搭建的精巧,瘦瘦亭亭的立在街旁,八角飞檐挂着铜铃,风吹过便摇晃晃地叮叮当当。
  伊珏因铃铛声回过头,这才看见牌匾上的字,一想到自己就在这楼里睡了三天两夜,表情登时一言难尽。
  他顶着一张“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山兄”的脸,扯着白玉山的袖子仰头,语气凉凉地道:“我就在你怀里打个盹,你就送我‘西鹤’了?”
  白玉山不大能理解小孩儿的脑回路,一时未能反应过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鼻音轻飘飘的,在空气里打着旋,落在伊珏耳朵里像极了一句“没错”。
  伊珏不想同他说话了,气鼓鼓的收回手,腆着饿瘪的肚皮迈步就走。
  他一觉睡了三天,不知白玉山把自己带到了何处,很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距离罗浮山多远,曲水行宫又在哪个方向,只知自己腹中饥饿,偏偏这座小城夕阳将近,正是各家各户晚食时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想回身去吃“西鹤”的饭食,固执地往前走。
  暮色四合里,低矮房屋上炊烟袅袅,亦有摆摊和挑担游走卖吃食的小贩,在烟火气息中叫卖着自家拿手的吃食。
  妖精们总是有些神通的,伊珏睡了一觉,觉得他的鼻子也涨了神通——方圆二里地的各式吃食味道一股脑地往他鼻子里钻,他仅靠着这些味儿,就能分辨出酸甜苦辣咸来。
  粗粮细面、菜蔬鱼肉、煎炸烹煮、小火慢炖、大火翻炒、各式味道扑进他脑子里,瞬间蹦出百八十种不带重复的吃食,还都在他身边,仿佛触手可及。
  有了人身的小妖精,一副血肉之躯,终于体会到饥肠辘辘的滋味——那是抓心挠肝的馋,恨不得自己有一张话本里妖魔鬼怪的血盆大口,张嘴一吸,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吸进嘴里,祭了肚皮里翻江倒海的五脏庙。
  “我怎么能这么饿。”伊珏嘟囔着揉肚皮,伴随着肠鸣声声,饿到生气:“我怎么会这样饿!”
  白玉山头一回见人饿了不想法子找吃的,反因饥饿而生气,简直新奇:“你睡了三天,腹饥才是正常,如何就生起气来?”
  伊珏还记着他趁着自己睡着,送自己“西鹤”的事,闻言气的更凶了,心想你送我“西鹤”也就罢了,还拿我同那些凡人类比,我一个石头精,睡三天就腹饥——听听,像话么。
  他这样一想,就更饿了,偏偏空气里还有家家户户做出的餐食香味往他鼻子里扑——咸香的菜、酸甜的肉、奶白的汤、刚出锅的米粮——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好似要把他馋死了事。
  伊珏“嘤”地一声,又气又苦,拉长嗓子哀嚎:“我要饿死了呀。”
  正嚎的来劲,他忽地止住音,一股鲜香被晚风倏地卷进鼻孔,这股味道格外劲道,在无数种气味混杂的空气中撞过来——剥皮祛脂的老母鸡入清水煨至肉酥骨化,滤出残渣后将河鱼洗净,用纱布裹紧,放进鸡汤中小火熬煮酥烂。汤水乳白又清亮,无油无渣,仿佛煮沸的白水,实则鲜又美,再搁少许盐,少许绿葱,两滴香油……美呀。
  伊珏忍不住衔着口涎,耸着鼻子,寻味而去。
  这座小城原先是块滩涂,两百年前一片浑浊汪洋,后来江水改道,淤泥地就曝了出来,逐渐有了房屋道路。
  它原本就不是一座正经的城,街巷也不正经地弯弯绕绕,外客来此如一头闯进了迷宫。
  伊珏来人间时日尚短,以为世上建筑都像皇城或皇陵那般方方正正四通八达,哪知道世上还有这样拧巴的小城镇,又一次扎进死巷,眼前挡着青黑高墙,头顶是一线窄小晚霞。
  他又饿又气,拉着脸也顾不得体面,将袍摆掖进腰带,搓了搓手,五指用力抠进泥墙里,脚下用力一登,壁虎似的一溜儿爬上墙头,徒留墙壁上一排五指小洞和一个个脚尖踏出的小坑。
  骑在墙头的空气格外好,那股鲜明香味也昭显出了源头——羊肠小巷里一座两进小院门前停着一架木车,车上堆叠着柴火,锅炉放在车旁,炉火正旺,汤锅沸腾起浓香,美妙滋味的出处是个推着车走街串巷卖吃食的摊贩。
  “居然是扁食。”伊珏蹬着两条腿,咕咚咽下口水:“底汤都这样香,那扁食得有多好吃。”
  卖扁食的汉子将沸起的汤锅端到一旁,又架上一锅冒着热气的清水,水刚刚扑腾,他抓起竹篓里的扁食投进去,才收回手,一道黑影裹着风兀地冲了过来,那汉子恍惚以为眼花,再看则是一个没他腰高的小孩儿,仿佛忽地窜到眼前,嘴里喊:“先煮我的!我要两碗!”
  他撩起眼皮打量小孩一眼,手底下利利索索地又抓了一把扁食投入汤锅,半笑不笑地道:“小公子当去酒楼,怎地跑街上抢人家饭食来?”
  伊珏听得出好赖话,闻言扫了两分兴头,这才抬头看人——卖扁食的小贩身形清癯,不高不矮,面上看着约莫四十来岁,一身灰色粗布短打洗的泛了白却干干净净没有补丁,面皮也算白净,并没有风吹日晒出的糙黑,连抓扁食的手,都骨结劲瘦,未见劳作出的老茧——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的小贩。
  伊珏挠挠头,正要说话时小院的木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女子,女子极为年轻,一身素衣,看起来比长平大不了几岁,却挽起了妇人髻,发髻上寡淡地簪了根木钗,一身装扮看上去像在守丧。
  这守丧的女子手里托着个竹木托盘,上面撂着两个空碗,她走出来也未说话,只倚在门前,脸上冷冰冰的,仿佛旁人欠了她几百两——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正经守丧,否则也不会出来端荤食。
  伊珏没摸清着中间的门道,也不关心这些怪异的闲事,收回视线对着那口正在煮扁食的大锅垂涎三尺,好声好气地地对汉子道:“那下锅该给我煮了吧?我要两碗,不,三碗。”
  汉子还没说话,倚在门前的女子凉飕飕的瞥了一眼过来:“他家扁食有什么好吃的。”
  这话有些不讲理,这扁食要是不好吃,你端着碗在这等着什么呢——伊珏没吭声,脸上却写的明明白白,女子哼了一声撇开脸,似乎不愿意同小孩儿说话。
  锅前的汉子拉长了脸,像是被气到,偏偏又不能走,就将脸拉成同门前的女子一样仿佛旁人欠了他几百两的神情,硬邦邦地回小孩:“找你大人带你去酒楼吃。”
  伊珏垫着脚尖探头朝锅里看,白胖胖的扁食在清水里翻滚,他原本就饿的够呛,还遇到这样两个不好好讲话的人,顿时来了气:“你卖扁食我买扁食,我又没得罪你,又不是不给你银子,你冲我发什么脾气,莫非是仗着自己大就欺负我小吗?”
  女子听了小孩儿呛声,没忍住微微一笑,将院门拉的更开些,往前走了一步,将要跨过门槛时,又缓缓收回了脚,她说:“你不要吃他家扁食了,没什么好吃的。”说完目光在他腰间悬挂的琅佩上停了一会,问:“你家大人在哪里?天要黑了,你快快回去,别让拍花子的拍走了。”
  汉子侧身端起托盘上的瓷碗,一笊篱打出两碗扁食的分量,倾进碗里,舀上两勺鲜汤,撒了些绿油油的青菜,又舀了些许香油,香喷喷的汤里浮着一圈胖乎乎的扁食,又白又大,连捏出的褶子都齐整规矩,看起来格外可爱,他一手一个端起汤碗,摆在女子手中的木盘上,说:“接进去,”又说:“莫多事。
  女子抿抿嘴,横了老汉一眼,不满道:“就您一肚子冷心肠。”说完端着木盘进了门,反脚一勾,鹅黄的绣花鞋从裙底一闪即逝,勾起的木门带起风,碰出脆响。
  伊珏看懂了,“哦”一声问老汉:“你闺女呀?”又觉得不对,继续道:“不不,是你孙女。”
  他又瞅了眼紧闭的院门,忍不住问:“她是在守寡呀?”
  汉子虎着脸,“关你这小崽子屁事。”
  小崽子腆着肚子,自觉戳了他人的伤疤,自己先理亏地笑笑。
  边笑着还和气地摆摆手,满脸写着“我不和你计较”以及“我大人有大量”,不温不火地道:“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三碗扁食,你快给我煮呀。”
  汉子收起锅炉往车上搁,回道:“不煮,不卖,快滚回家找你娘要奶吃!”
  伊珏觉得这就不大像话了,他饿着肚子买点吃食,一直和和气气,也不同人计较他的失礼之处,结果这快四十岁的人了,为人处世还不如他这个小妖精。
  这人的一把年纪约莫是活到狗身上了,一句人话都不讲,照面还是“小公子”,两句话便成了“小崽子”,三句话连“娘”都给捎上。
  幸好他没娘,不然石头精的娘必然也是个妖精,一定喊来砸他小破车。
  伊珏揉了揉肚子,又忍了忍,再次问他:“你果真不卖?”
  汉子放好汤锅,将小火炉一把提上了木车,瞪着他道:“滚!”
  伊珏是个读过书的妖精,《礼经》也从头翻到尾,不是那种山野老林里钻出来的不懂事的妖怪,因而他也不骂回去,只客客气气地冲着汉子作了个揖,而后趁着对方愣神,两步绕到汉子身侧,一手扶住木车轱辘,抬腕就将木车连着锅炉汤水一起掀翻了。
  汉子:“……”
  叮叮哐哐落了一地的汤水锅炉,连着侧翻的小车,将窄小巷道堵的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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