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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刚刚伸出一半,便被一只冰凉的,不带一点温度的手握住。
“小浔,我有事情想和你谈。”来人的语调平缓,和他的手一样冰。
怎么晒那么久太阳,也没把这团冷气暖热,叶浔边想边手腕一转,轻松脱开禁锢的手,抬眸看向那人。
江序舟站在屋檐之下,阴影笼罩全身,照得脸色阴沉。
叶浔不作声,再次伸手去摸面前孩子的脸,顺手捏了捏,宠溺地逗了几句,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问江序舟:“什么事?去旁边说吧。”
江序舟点点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我们合作吧。”江序舟单刀直入道,“每三年给孩子们更新基础设施,让员工志愿服务。怎么样?”
“资金可以全由柏文集团出,云核可以给孩子们上些基本的电脑课。”
江序舟提了好几种方案,几乎都有利于云核。
叶浔看着他,似乎是在思考这几种方案的可行性。
江序舟说完倒也没着急催他答应,只是微微靠在墙壁借力。
膝盖实在是使不上劲了。
“这可是亏本的生意哦,江总。”叶浔语调上扬,是笑非笑道。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嘛。”江序舟费力地扯出笑容,额头上出的冷汗被暖风一吹,有些许凉意。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柏文集团是在背后钱和力都出,而云核只需要到台面上出点微不足道的力,做点面子工程就行。
这笔亏本合作,江序舟只会和叶浔一起。
他只心甘情愿和他一起。
叶浔余光注意到走廊那头有人朝这边走来,他扭头注视来人。
是赵明荣。
他不安地蹙起眉。
赵明荣来干什么?
他想要干什么,是要来看他和江序舟在聊些什么吗?
叶浔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和江序舟在赵明荣心里是什么情况,因此不敢贸然举动。
江序舟顺着叶浔的视线,也注意到赵明荣,他微微侧身挡住来人的视线,和叶浔对视一眼。
他突然朝后倒了一下,后背撞到冰凉的墙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叶浔瞬间明白他的意思:“江总,之前硬给我扣上莫须有的帽子。现在这个效果,如你所愿吗?”
他的音量控制的很好,保证了赵明荣字字听见、听清。
江序舟淡然的同叶浔对视,这眼神与多年前分毫不差。
叶浔的心颤了一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看见这个眼神竟然依旧觉得冰凉刺骨,不敢直视。
他目光下移到江序舟的鼻尖,听见赵明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后,咬牙切齿道——
“江序舟,我恨你。就算你死了,我也还会恨你。”
第31章
两人的距离离得很近,叶浔能感受到江序舟的呼吸一滞,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轰然崩塌,尘埃布满双眸。
江序舟垂下头,发胶固定好的发型有些松动,一缕头发垂到额前,显得他尤为疲惫。
“哎!”赵明荣快步上前,他见两人这架势,心里说不出的愉悦,但是表面上仍是一副过来人劝架的架势,双臂大张隔开两人,“别吵架别吵架,有话好好说,这里还有孩子呢。”
他音量极高,底气十足,尾字在空荡的走廊里传来回声。
叶浔被赵明荣的手推了一下,往后几步和江序舟拉开距离,他扫视一周,发现已经有小脑袋好奇的从门框边探出来。
“叶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赵明荣转过身正面看向叶浔,“江总,可有心脏病,你怎么能推他呢?”
他咬字用力,语速缓慢。
叶浔脸上不悦的神情更重了,他瞧一眼赵明荣,盯住他身后的江序舟,一言不发。
江序舟依旧垂着头,一条腿微微弯曲,一条腿直立,整个后背靠在墙上。
站没站姿。
但是,这是江序舟从来不会做的姿势。
因为角度原因,叶浔看不见江序舟的表情和脸色,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赵明荣仍然摆出老好人的样子和着稀泥,唠唠叨叨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叶浔不吭声,等他说完才露出个笑脸道,赵总说的对。
“哎,江总,你还好吧?”赵明荣转个身去问江序舟,“小叶年轻气盛,说的都是气话,千万别当真,也千万别往心里去。”
江序舟抬起头,偏头清清嗓子,直视赵明荣。
“大家之前好歹是情侣一场,好聚好散嘛。”赵明荣脸上那个豺狼般的笑容再也遮盖不足。
“赵总教育的是。”江序舟语气平淡,丝毫看不出把那句话当真的样子。
叶浔抬头,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江序舟的脸色很白,却不算难看,嘴唇有淡淡的血色,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那双乌黑的瞳孔。
他的心脏应该还好吧。叶浔想。
赵明荣见自己的戏份差不多演完,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回头朝想要围观上来的人摆摆手。
人群中的纪文东一脸茫然,叶浔荡悠过去,顺手拍拍他的肩膀,低声笑道:“怎么,纪总,是让你失望了吗?”
纪文东嘴角抽了抽,挤不出一个合适的表情。
他这一下不但没讨好谁,反而还惹了一身脏。
江序舟没有动,偏头静静地望着走廊那头的人群——
赵明荣笑着说,没什么大事,闹着玩;叶浔也附和似的点了点头;几个好奇的人朝自己这边踮脚看了看。
他性格冷,避免了很多拍马屁的人,又因为办事大多按照规章走,很少给合作商开后门,再加上前段时间举报的事情尚且没有结果,柏文集团的声誉比赵氏集团低了很多,所以,没什么人走过来关注他。
江序舟往拐角的地方挪了挪,确定没有人会看见后,慢慢弯下僵硬的腰,揉起自己的膝盖,仅仅是这一个动作,竟然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江序舟无奈地笑了笑,他只有一双手,太多地方疼了,揉不过来,索性就不揉了吧。
他顺着墙壁滑落,坐在地上。
地板是凉的,墙壁也是,他的心也是。
时隔那么多年,听见叶浔说出这句话,江序舟还是会难受,会疼。
比心脏病发作的时候,还要疼。
果然,在意一个人就容易顺带在意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然后去分辨它们是否来自于真心。
哪怕已经做好放弃的准备,哪怕知道那只是逢场作戏。
一阵心悸打得江序舟措手不及,他微微张开嘴,喘了几口气。
昨晚的黑色身影仍在眼前,心情却已然不同。
一口气没喘上来,刺//激得江序舟偏头咳嗽几声,仰面叹口气,思绪昏昏沉沉,他干脆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掉进纠结不清的漩涡之中。
“江序舟!”叶浔的声音陡然响起,吓得他猛然睁开眼,抬眸就看见蹲在自己面前的人。
是幻觉吗?
还是梦境?
江序舟分析不出来。
这人太真实了,真实的不像梦境。
可是,不是梦境的话,走出去的叶浔怎么会再次折返回来,走到自己面前呢?
他不想想了,太费劲了。
江序舟又缓缓闭上眼睛。
“江序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叶浔见墙边的人的眼睛再次阖上,紧张得不行,开口就把脑袋里想到的说出了口,“你可别晕过去啊!”
“醒醒!”叶浔双指颤颤巍巍地伸向江序舟的脖颈。
惊怖的回忆刹那间涌入脑海。
还好,江序舟的睫毛抖了抖,费力地睁开眼睛。
这次他确定不是梦境了,是真实发生的。
叶浔就蹲在自己面前。
是真实的,满头冷汗的,紧张的叶浔。
江序舟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有气无力地打趣道:“我晕过去会怎么?”
“会……”叶浔被江序舟这么一问,脑子空白一片,半天才找到合适的理由,“我们的合作会没有人出钱。”
江序舟笑得温柔:“……不会的,公司财务部会支出。”
他眼睛动了动,瞟见叶浔胸口的胸针——
是一枚银质的小船。
他想起很多年前,两人一起缩在床上赖床。
在此之前,江序舟是一个不喜欢赖床的人,不过自从他每一次起床都被人用胳膊强行禁锢后,他就养成了这样一个习惯。
一种不好却很幸福的习惯。
叶浔也知道是自己的行为迫使江序舟养成的习惯,他将头埋进江序舟的颈窝,闷声说,遇水行舟,不进则退。
江序舟蹭蹭他的头发,柔和的声音夹杂笑意,退去哪里呀?
退回我怀里。叶浔乐呵乐呵地答道。
*
江序舟的目光移开那艘银质小船,轻声问道:“遇水行舟的下一句是什么?”
“嗯?”叶浔如愿摸到江序舟的脖颈,正耐心数着心跳,一被打断又要重新数,他懒得再数了,反正江序舟看上去没事就行。
“是逆水行舟。”叶浔起身整理衣服,居高临下地俯视江序舟,“江总,有空还是去医院检查下嗓子发音吧。”
“对了,合作的事情可能需要再谈一下。”叶浔补充道。
江序舟扶着墙勉强起身,膝盖疼的那边腿虚虚点地。
叶浔下意识抬手扶住他的胳膊:“你腿怎么了?”
“崴了。”江序舟手松了力,直接倒进叶浔的怀抱。
熟悉的木质香隐隐传来,拂去江序舟心头的沉闷,他安静地享受这短暂的几秒幸福。
他后退了,但是没能退回爱人的怀里。
因为他的爱人,不要他了。
叶浔架住江序舟的胳膊扶着走到楼梯拐角的房间,找一张小板凳让他坐下,边检查边问:“什么时候崴的?”
“不记得了。”江序舟说。
叶浔从脚踝检查到膝盖,又从膝盖检查到脚踝,都没发现半点红肿,熟悉的被欺骗感油然而生,他愤然起身直直盯着面前的人。
过了许久,他气极反笑:“江序舟,有意思吗?”
他不明白江序舟一而再再而三地骗自己有什么意义,是不想要自己离开,还是有别的目的。
无论是哪一种,江序舟都不能用自己的身体骗人或者开玩笑。
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叶浔就给江序舟立下这个规矩。
他太害怕失去他了。
可是很显然,江序舟现在不记得了。
叶浔深呼吸几次依旧平复不下怒火,扭头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大门和四年前一样,砰的一声打开,又砰的一声关上。
江序舟的心跟着颤了颤。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叶浔,今天什么时候走?
他想一起。
江序舟呆坐一会儿,动作僵硬地从口袋里掏出止疼药。
要吃的药太多了,四下没有饮用水,更何况他的腿目前还使不上劲,就算外面有他也出不去,索性先吃止疼药顶一阵子吧。
药效上劲很慢,他一手揉膝盖,一手按住跳动的太阳穴,尽量放平呼吸,调整自身状态。
待到状态好些,他撑起身子,一步步挪去找院长谈这项合作的具体方案和流程。
和叶浔一起回墨城市的想法就此耽搁。
再次从孤儿院院长办公室出来,是孩子们的晚餐时间。
江序舟今天几乎没好好吃过几口饭,他去后厨要了一块孩子们餐后的小面包,坐在花坛边上慢慢吃。
花坛的角度很隐蔽,能让他完完整整观察到屋内叶浔和孩子的互动,而叶浔却看不见他。
叶浔坐在一个年幼的孩子旁边,耐心等他咽下去后,舀一勺饭吹了吹,张大嘴巴。
江序舟也张嘴把最后一小半块面包吃完,喝了几口矿泉水,服下一把药。
夏天傍晚的风带有丝丝凉意,吹过新长出的嫩绿新芽,孤儿院院子里的灯闪烁几下,堪堪亮起昏暗的光。
江序舟一个人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越走越心酸。
孤儿院的设施太过落后,房屋外墙起皮,时不时会掉下一些墙皮,防盗窗生锈,手一拽就咯吱作响,一副寿终正寝的模样,孩子们的娱乐设施也不好,秋千和滑梯满是时光流逝过去的痕迹。
这里与繁华无关,亦不是孩子们应该住的地方。
他站在路灯下停住脚步,仰头打量几秒,回头看向教室里的光。
路灯和吊灯都太暗了,对孩子们的眼睛不好。
还有教室设施,都太差太差了。
他想起来,院长说起孩子们的就业问题时,一直在摇头。
这里的孩子大多数是天生残疾或者有疾病,后期教育方面也迟迟跟不上,能走出去养活自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无论钱多钱少,能吃饱穿暖足矣。
白发苍苍的老人讪笑道,江总,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给孩子找个职位,干什么都可以。
他生怕江序舟不同意,又补充道,孤儿院出去的孩子虽然身体不好,但是他们能吃苦。
江序舟不忍,但奈何柏文集团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具体职位要和人事部商量后才能得出。
他屈指敲敲自己的太阳穴。
“江总,真有情调,大晚上赏月。”叶浔讥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的腿好了,不疼了?”
第32章
叶浔原本不打算走到后院的,但是有一个小孩吃完饭跑来找他说,自己在后院丢了东西,不敢来,想找人陪。
也就是这样,他误打误撞地瞥见了站在路灯下的江序舟。
叶浔陪着小孩找到丢失的玩具,又送他回了教室,才走了出来。
江序舟还站在那里。
站的笔直,站的精神,丝毫没有半点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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