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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他先是不耐烦地咂了下舌,用一种极度烦躁的口吻作为开场,然后才闷闷地、语速飞快地、几乎是抢着说完似的扔下一句,“……我很忙。抽不出时间。就这样。”
根本不等神矢作出任何回应,甚至不给他再说一个字的机会,电话便被对方干脆利落、近乎粗暴地挂断。
“嘟—嘟—嘟—”
神矢默默放下手机,僵坐在座位上,只是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久久无言。
……
松田阵平的公寓内。
电话被挂断后,他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向后一倒,重重瘫倒在冰凉的榻榻米上。
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松田阵平仰面躺着,表情凝固在一片空白的茫然之中,只有天花板映入眼帘。
电视屏幕的光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映照出他没什么表情却绷紧的脸。
他随手将刚刚设置的静音关掉,让声音再度覆盖房间,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并非什么新出的剧集或电影,而是一段明显前几年的综艺节目视频。
画面中的神矢苍介,看起来比现在青涩一些,脸庞的线条更柔和,眼神里带着一种比如今更为天真一点的光彩,甚至那种天真带着一种隐约的封闭。
那是他刚出道不久的时候,还不认识松田阵平,也不认识萩原研二,独自在娱乐圈这个巨大的名利场里坚定前行的时候。
松田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看这个早期的综艺了。
画面里的笑声和热闹的综艺效果音,反而衬得他此刻的房间格外寂静。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年轻神矢,内心却是一片复杂汹涌的混乱。
明明屏幕里的人正灿烂地笑着,他却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闷得发痛。
他知道自己最近一系列的行为真的很混蛋。
刻意回避所有消息,用最冷淡简短的字眼回应对方的关心,甚至就在刚才,在那通对方刚刚获得至高荣誉后、带着明显寻求沟通意味打来的电话里,他用最糟糕、最伤人的态度和借口,直接拒绝了对方。
他明明……不是不想念。
不是不为对方取得的耀眼成就感到由衷的高兴和骄傲。
不是不想像以前一样,能毫无负担地、自然地勾着对方的肩膀开玩笑庆祝,或者即使互相吐槽斗嘴也心无芥蒂,只觉得畅快。
可是另一种更深、更陌生的恐惧感,缠绕住他,让他无法动弹。
无数纷乱的情绪和问题在他脑海中疯狂盘旋、冲撞,找不到出口。
他喜欢神矢吗?是那种喜欢?
他原来……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那么喜欢对方了吗?
为什么直到某些东西似乎快要发生变化、甚至可能失去时,他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那Hagi呢?Hagi也喜欢神矢……
那么神矢呢?神矢现在……是不是也已经喜欢上Hagi了?他们之后……会在一起吗?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想到未来可能要以另一种身份看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他就感到一阵窒息的痛苦……
他忍受不了脑海中浮现出任何一点那样的画面,他明明一点也不想失去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却可笑地自己选择先从三个人的世界里狼狈地逃走。
这种前所未有的,基于情感失去的恐惧,让他下意识地选择了最笨拙、最消极、也最伤人的方式去对待自己喜欢的人。
他松田阵平,面对最危险的炸弹都能冷静拆解,面对最穷凶极恶的犯人都能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却偏偏在某种自己无法处理、无法言说、更无法掌控的情感面前,像个最怯懦的胆小鬼,下意识地,可悲地,选择了背过身去。
他烦躁地抬起手,用力抓了抓自己的一头卷发,手指插进发丝深处,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他抬眼,继续看向电视屏幕。
屏幕上,年轻的神矢苍介又开始了他游戏环节的挑战,笑容依旧明亮晃眼。
松田死死盯着那笑容,眼神深处掠过剧烈的挣扎和……浓重的、无法化解的自我厌弃。
他明明……应该更有勇气一点的。
至少,不该是这样。
第128章 原来如此
几天后,神矢苍介如期抵达了《潮汐》剧组选定的外景地——一座远离东京、交通颇为不便、宁静而略显闭塞的海岛。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海风吹拂着,流淌得格外缓慢,呈现出一种与东京截然不同的质感。
它不再是需要争分夺秒的资源,而是如同环绕岛屿的潮汐,缓慢、规律,却又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日夜不息冲刷一切的力量。
空气里终日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和岛上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将神矢从都市的喧嚣中彻底剥离。
他将自己完全抛入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
东京的流光溢彩、演唱会的声浪、红毯上刺目的闪光灯,都褪色为遥远背景音里模糊的回响。
此刻,占据他感官的是永无止境的海风、咸湿的空气、规律起伏的潮声,以及日复一日、节奏单一却专注的拍摄日程。
他起得很早,有时甚至在天光未亮时,就沿着寂静的海岸线慢跑,看墨蓝色的海平面如何被初升的太阳一点点染上金红,看早出的渔船如何变成沉默的剪影,又如何披着满身晨光缓缓归来。
拍摄《潮汐》的过程,更是一种近乎修行的沉浸式体验。
导演追求一种纪录片式的真实感,镜头常常长时间地、沉默地对着他,捕捉他在老屋中无意识地踱步、在海边岩石上长久地发呆、或与当地老渔民学习修补渔网时,脸上最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神情变化。
这里没有太多激烈的外部戏剧冲突,大量的戏份重量都压在了内心情绪的微妙流转和面部肌肉的精准控制上。
这种表演方式要求他极度内敛,将所有的能量和注意力都收束于内。他必须暂时卸下“神矢苍介”的光环与惯性,让自己彻底成为一个真正生活在这里、内心缠绕着往事与迷茫的普通建筑师——海崎悠人。
他学着像海崎一样,用指尖去触摸老屋木门上经年累月形成的斑驳纹路,感受午后阳光透过破旧窗户洒在皮肤上的温度,倾听海浪在不同时间、不同心境下听起来截然不同的声响与节奏。
他几乎是有意地让自己沉浸在“海崎悠人”的世界里,生活中仿佛只剩下剧本的内容、导演的要求、以及这个角色内心的波澜与寂静。
这种全身心的角色投入,意外地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
外界的纷扰,包括那些离开东京前困扰他许久的、关于两位友人的混乱思绪,似乎都被这片广阔的海域暂时隔绝和吸收了。
他进入了一种情感上的休眠期,刻意不去触碰,不去深想。
物理上的遥远距离和环境的彻底转变,为他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巨大的喘息和沉淀的空间。
然而,转机发生在一场情绪激烈爆发的戏之后。
那场戏是海崎悠人与东京来的策展人远坂千岁因理念不合而爆发的最激烈争吵。
千岁激进商业化的操作无情地触及了海崎的底线,也深深伤害了岛上居民的感情。
海崎积压已久的失望、愤怒、强烈的被背叛感,以及内心深处对自身理想与现实巨大落差的无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般彻底爆发出来。
神矢在这场戏里投入了前所未有的情感,几乎与角色同频共振。
导演喊“卡”之后,他依旧久久无法从那种剧烈的情绪震颤中抽离。胸口剧烈起伏,指尖因为方才戏中攥拳的过于用力而仍在微微颤抖。
现场一片寂静,似乎都被他刚才那股纯粹的、撕裂般的爆发力所震慑。
助理冬云勇树小心翼翼地递上温水。
神矢接过,低声道谢,感觉到自己触碰杯壁的指尖一片冰凉。他下意识地走向一旁无人注意的角落,背对着忙碌收工的人群,面朝大海,试图让咸腥而清凉的海风冷却自己仍在过热的情绪与血液。
海面在夕阳下铺开一片碎金般的粼粼波光,广阔无垠,平静深邃,与他内心刚刚经历的风暴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这种极致的亢奋与随之而来的虚脱感中,一些被压抑许久的画面和感受,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猛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他想起了松田。
想起自己曾拿着这场戏的剧本,在电话里向那个家伙求助,得到了一个“先解决问题再处理感情”的、直白到近乎粗暴的答案。
他们之间似乎也正因为那次交流,以及其后莫名的时刻,而陷入了某种冰冷的僵局。
只是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不明白松田那持续而固执的回避究竟因为什么。
可就在刚才,当他站在“远坂千岁”对面,听着她即使在做着过分的事情时,却仍用那种混合着痛苦、愤怒、不甘和一丝绝望向他嘶喊时——他忽然捕捉到了当初阅读剧本时,那个一直困扰他、未能完全参透的情感症结。
啊……原来是这样。
远坂千岁是喜欢着海崎悠人的。
她内心深处渴望对方能不顾一切地站在她这边,看到她的价值与付出。
她看到了海崎对原野风香那份自然而温柔的体贴,于是她内心的怨愤、嫉妒、渴望与得不到回应的痛苦,最终扭曲成了这样一种伤人也伤己的、激烈的爆发方式。
她选择争吵,或许也是一种绝望的吸引和呼喊。
只是海琦悠人不懂而已。
而神矢苍介居然弄懂了。
或许……正是因为萩原在那个横滨的雨夜里,对他轻声说出的那句——“有时候,一个人拼命躲着另一个人,不是因为讨厌,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在意了。在意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句话像一把迟来的钥匙,在此刻,透过一个虚构的角色,猛地打开了他心中的某个锁扣。
从这场戏之后,神矢感觉自己与海崎悠人的思绪不再仅仅是扮演与被扮演的关系,而是开始了更深的交融。
他不再刻意摒弃那些因角色而勾起的、属于自身的的情感思考,反而开始放任自己沉浸在这股混合了角色与自我的、复杂汹涌的情感洪流之中,试图从中打捞一些关于自身的真相。
这部电影有太多场景关乎“回归”、“审视”与“情感纠葛”。
他需要一次次地演绎海崎在面对风香温柔隐忍的守候与千岁强势耀眼的吸引时的彷徨无措,需要精准表达那种在熟悉与陌生、过去与未来、安稳与冒险之间被反复撕扯的撕裂感。
表演是极致的沉浸,而角色内心的每一道波澜,都仿佛一面镜子,不可避免地映照出他自身隐藏的困惑。
一场戏中,海崎悠人与原野风香在日落时分的海边散步,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沙滩上拉得很长。
风香轻声诉说着岛上的变化与不变,语气里饱含着对故乡深沉的爱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对身边人离去又归来的复杂情愫。
台词平淡日常,底下的情绪却暗流涌动。
神矢穿着戏中那件略显宽松的旧T恤,看着海面上跳跃的碎金光芒,听着饰演风香的女演员用柔软动人的地方口音说着台词。
直到这一场戏顺利拍完,导演满意地喊停。
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毫无预兆地浮现。
戏中,风香看向海崎的那种眼神——包容的、温暖的、带着些许失落却依然充满无声期盼的注视……莫名地,无比清晰地,让他想起了萩原研二。
不是那个在警视厅门口面对同事时笑容完美无可挑剔的萩原警官,而是那个只在他面前会流露的、更真实的样子,那个在安全屋里,看到他安全归来时,会长长无声松一口气的萩原。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把名字告诉我”的萩原。
是那个总会带着恰到好处的慰藉出现在后台,眼神温暖,笑着说“你真是太棒了”的萩原。
只是过去,他惯性地将其归结为萩原天生性格使然,叠加了多年好友之间的深厚情谊。
毕竟萩原对谁似乎都笑容温暖,体贴入微,是公认的社交高手。他或许只是对自己这个朋友,更为照顾一些。
但那次在警视厅门外,隔着车窗看到的、萩原脸上瞬间迸发出的、绝无仅有的、几乎称得上炽热的巨大惊喜。
以及后来,萩原那句石破天惊的“他躲你是因为太在意”,和说话时看向自己的、那复杂难辨、似乎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神……
所有这些细节,都在此刻汇聚起来,猛烈地冲击着他过去那份笃定的认知。
他开始以一种全新的视角,重新审视萩原所有的“好”。
那些总是恰到好处出现的低糖点心,那杯温度永远刚好的温水,那次在横滨雨夜中看似无意实则用心的等待与开解,还有无数次在他最疲惫、最需要支撑时悄然出现的、带着令人安心笑意的身影……
这一切,真的仅仅出于“好友”的范畴吗?
而自己对萩原的依赖、信任、以及看到他时心头那份不自觉泛起的暖意和安宁,也真的还在纯粹的“好友”范畴之内吗?
一股温暖而酸涩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么清晰,那么强烈,不容错辨。
是了。
他喜欢萩原研二。
这种感情不知从何时开始悄然滋生,或许早已像空气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在每一次无声的支持、每一个了然的微笑、每一份体贴入微的关怀之中。
它不像戏里的冲突那般戏剧化、充满张力,却更绵长、更温润,温柔地包裹着他,让他习惯,让他依赖,让他在终于意识到的那一刻,只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与平静。
萩原的温柔,萩原的敏锐,萩原那种仿佛能洞悉他所有脆弱并予以妥善安放的体贴……他原来是喜欢的。
并且渴望拥有,也渴望回应。
然而,就在这了然心事的一刻。
另一个身影,带着一身冷硬的气息和那双沉默回避的眼睛,如此强势地、不容拒绝地闯入他的心间。
松田阵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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