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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直穿过这群胖鸽子,它们也不带害怕,有的正挡在他路上,见人来了也只是翘着尾巴羽毛跳了两步,很有些懒洋洋的让了路。
再按照张老师说绕到一楼后面,许少庭从走廊上走过时,便听到教室里传来的读书声音,他好奇的看了几眼,发现学生年龄竟不是很统一,是按了男女分班,但里面可见到十来岁的小孩和十六七的少年人同处一间教室。
他往里面看,也有学生上课走神,往教室窗户外瞅一眼,与他对上目光便好奇的看了好几眼,直到这位苍白俊秀的男孩走过再也看不到影子。
等绕到这幢教学搂后,就在背面的开了扇落地窗,垂着落地窗帘的台阶下见到了熟悉的两个人。
沈灵均正与张求仁说着话,两人身前还停了两辆黑色高级轿车。
张求仁正在说:“我和你认识的时间更长,还以为师生关系外,也能道一声好友,谁知你小子竟然和刚相处不到一个月的小孩伙同欺骗我。”
沈灵均无奈摊手:“我骗您什么呢?”
张求仁吹胡子瞪眼的哼唧道:“你是不是心里嘲笑我,看着我总在少庭面前夸奖知行,你大牙都要笑掉了吧?”
“大牙为什么会被笑掉少庭”沈灵均话问一半,耳朵与眼睛都比张求仁灵敏,转过身疑惑的表情就变成了个不作假的开心笑容。
许少庭走过去,自然而然的和沈灵均打招呼,问道他:“你身体已经好了吗?”
沈灵均笑道:“早两天就好了,本想去找你,请你看电影或者吃顿饭,只是没想到,嗯,应该是姑奶奶?我姑奶奶从英国来看望她的女儿,恰巧我在沪市,再加上姑奶奶身份特殊,负责她在上海的安全这件事由我负责便是不二人选了。”
许少庭前两句还能听懂,沈灵均说到后面,他已经是满头雾水,耳朵里只剩下姑奶奶三个字,心想以沈灵均的国文水平,他知道姑奶奶是什么意思吗?
张求仁便横插一嘴:“沈灵均的姑奶奶就是叶校长的母亲。”
许少庭:“那位……英国贵族白人女士?”
张求仁道:“正是。”
许少庭大感惊讶的看着沈灵均,这皮肤惨白的青年脸上表情复杂,但还是开口解释:“我的继父,正是这位女侯爵的侄子。”
许少庭盯着沈灵均:“师兄……那你也是?”
沈灵均赶忙摇头:“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不是什么贵族。”
说完,两个人看着对方同时笑起来。
张求仁本在一旁见许少庭到来,就满脸讪讪神色,早就做好了和自己学生说说关于“他就是知行”的事情。
谁知学生来了后,和另一位学生全然忽视旁人,自顾自的眼中只有彼此似的聊起来,是一点不把他这个老师放在眼里。
后来少庭回忆到最初和师兄关系好起来,也无不承认那时候已经是有了好感。
两人正处在见到对方便莫名其妙心情很好,看到彼此便不由自主的露出笑意,已然超出朋友情谊,正在迈向、也或者可能只留在这阶段不会再迈向下一阶段的初始好感时期。
所以他俩并非故意,实在是“情之所至”,并不是刻意忽略张求仁老师。
张求仁却是不乐意的阴测测打断二人傻笑。
“少庭或者该称呼您知行先生?”
“亦或是进来风头正盛的千风明月先生?”
许少庭默默看着沈灵均:“你怎么把千风明月这个笔名也告诉老师了?”
沈灵均:“这实在是冤枉了……张老师问话不好好问,他说‘你知道少庭就是时下正被热议的那位作者吗’。”
“我想当然回道:您知道《大道仙途》是少庭写的了?”
沈灵均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谁知道张老师指的是《春风的故事》,明明现在正被热议的小说不是《大道仙途》吗?”
许少庭猛地看向张求仁:这岂不是两个马甲都掉了?
张求仁见他这惊奇尴尬模样,这才满意的哼一声。
许少庭却诡异的想:张老师的表情看着有点……傲娇。
“我说,你那时候是不是心里就在偷偷笑话我啊?”张求仁三十多岁的大男人,酸唧唧的瞥一眼面前的少年。
少庭诚恳答道:“没有。”
他一脸庄重:“我开心害羞还来不及,怎么会笑话您。”
“真的?”张求仁不信任的问道。
“真的。”许少庭脑子转的飞快,把来时路上想好的话说了出来,“您觉得我是那种嘲笑别人的人吗?如果我是那样的人,又怎么能写出《春风》这样的故事?”
他为了打消张求仁的念头,已然是不要脸面的自夸起来了……
张求仁不说话,只是很沉默意味的看着他。
许少庭叹口气,他表情愈加郑重的开口:“张老师,我真的不是有意瞒着您,实在是这件事情我也觉得非常尴尬,所以才没有告诉您我就是知行。”
又看了这少年好一会儿,沈灵均都有些受不了了,正要说:您有完没完啦?
二人就见张求仁摆摆手,一脸释然的勉强回道:“原谅你就是了,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沈灵均便道:“您不小心眼……的吗?”
张求仁瞪一眼沈灵均,再望向许少庭,他道:“下次上课,我拿着《新月》刊登《春风》的那期,你给我写句祝福的话,附带知行的名字。”
少庭猛地听到这么个作,很诚实的答道:“这是做什么?”
沈灵均道:“找你要签名呢。”
张求仁再也忍不住,扭过头对着沈灵均肩膀锤了一拳头,不客气的骂道:“灵均啊,就你长嘴了?你咋这么会说话哩!”
少庭在一旁的看得发笑,沈灵均被锤了反而侧过脸对他眨眨眼,张求仁锤完他便也笑了,且得意洋洋的说道:“知行是我的学生。”
说罢,就很是自得的掐着腰,刚笑了声,身后落地窗的垂地窗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拉开。
穿着长裙、一头棕金色长卷发绾在脑后,只留两缕垂在脸颊旁的白人女士冷声用中文说道:“还请安静。”
许少庭便见张求仁老师,如同个被掐着喉咙的鸭子,“嘎”的一声闭上了嘴。
且小心翼翼的转过头,再也老实不过的轻声喊道:“玛丽女士,知行先生来了,叶校长说要见他。”
“我知道。”这位白人女士声音异常的冷漠。
同时她缓步下了台阶,虽是个女人,但绝无法用娇小、柔婉亦或高挑纤细来形容。
她那双灰蓝色眼睛从张求仁、沈灵均身上扫过,便落在了在场唯一的陌生少年身上。
当她走到少年身前,许少庭不仅因这位白人中年女士不输于白人男性的宽大骨架、身高感到压力,也因那自上而下带着刻薄冷意的灰蓝色眼珠子的注视,险些就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所幸记着不能认输,这一步退了就好像也等于丢了华夏人的脸。
许少庭默默更加挺直了背,他也学着张求仁的话,礼貌开口:“玛丽女士,您好。”
这白人女士看着他,语气和她灰蓝色的眼睛一般的冷:“你就是知行?”
许少庭点头,玛丽女士冷漠说道:“进去吧,但脚步轻一些,说话时也要轻声细语,不要急躁。”
得到这话,也是不知道该和这位不友善到几乎有了敌意的白人女士说什么,少庭只点点头,便掠过玛丽女士,待他走到台阶,抬脚已经上了一层,忽然这位白人女士又喊住他。
“我看了你写的小说。”那白人女士说。
少庭站在台阶上转过身子,露出个笑:“那是……我的荣幸。”
毕竟这可是位女侯爵。
“我还看了那些对这篇小说的评价,和安其拉为反驳这些评价的长评。”
许少庭看着玛丽女士:“我非常感谢叶校长为我写的点评,我也因此受到了很大的”
“七十年前美国人用黑船打开了本,七十年后,本这样的一个岛国成为了世界列强国家之一。”玛丽女士不耐烦的打断许少庭的话,“同样的事情,在华夏古老的帝王在位时便发生,于是结束了华夏千百年来的帝王制度。”
“有人说,这古老的东方将会再出现个如本一样的列强国家。但事实只是皇帝消失在了历史里,你们学着我们白人建立政府,学习我们的制度和知识,但然后呢?这个国家有变得更好吗?”
“你写的小说里,那些女人们遭遇的事情如今不正还在这片无信仰的土地上发生着吗?”玛丽女士讥诮一笑,年,你们的最后一个皇帝退位了,我们已做好了迎接新的强国诞生,想象着一个庞然大物、一个令人不能小觑的新生帝国诞生。”
“可现在你们的政府和早就灭亡的清朝又有什么区别?二十年前,英国法国、本美国、意大利德国……谁都可以从这里拿走白银、瓷器、绸缎,美国人的铁轨下更是铺着数以万计的华工尸体。二十年后的今天,与二十年前昨天毫无区别。”
玛丽女士一字一顿的说道:“这样的一个国家真的有救吗?值得我唯一的孩子甚至为此付出生命吗?”
第52章
沪市今年据说是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寒风,所以导致这年秋季格外的冷,在这间教学搂背面的落地窗房间外,秋风也未曾放过这里站着的四人。
而不知是玛丽女士的话真实到近乎狠厉,还是今年秋季的风过于寒冷,一时间在几人沉默的氛围里,寒风配合着枝头不知名鸟儿聒噪的叫声,竟是有些肃杀的味道了。
那台阶上苍白纤弱的少年,注视着高大的白人中年女士。
一对儿漆黑森然的眼珠子动了动,他有了动作,从被一连串的质问里活了过来,抬起了手,似是要指着这位白人女士,又颓然放下。
他嘴唇嗫嚅了两声,玛丽女士尖刻讥讽的勾起嘴角,正在颇为得意的看着这少年无话以对。
但这黄种人少年还是出声了,且说的语气坚定。
他毫不畏惧的对着这位白人女士肯定说道:“这个国家有救,叶校长做的事情也绝非白用功,每一个被她救助的过华夏人,和她自己在今时今刻付出的努力,都是为这个国家百年后的强大打下了基石。”
“几十年前没做到的事情,还要再等一百年?”
“一百年后的事情你又如何说的如此笃定?”
玛丽女士嘲讽一笑,便满脸“懒得与你说下去”的表情,人便转过身,对身边的张求仁与沈灵均俱是不理会,目光望着远方,一身生人勿近的气质。
少庭看着这背影,他心中其实在想:多说无益,说的再多,这位女士心中已经是偏见,一个心中带着偏见的人你与她说再说都毫无意义。
但他转过身继续上台阶,人都要将进入那房间了,还是没忍住,语句清晰的说道:“玛丽女士,华夏之大,绝非这世上任何单一体量的国家所能吞下。”
“本这样的小岛国做不到,英国也做不到,美国也做不到,谁要想吞下去,只怕是要活活撑死自己。”
许少庭说到这里,微微顿住,他没有回头,身后的玛丽女士也未理会他,只有张求仁与沈灵均两人无奈看着他。
但知道玛丽女士定是在听,少庭组织了语言,缓缓的继续说道:“若要国家之间合作,共同谋划华夏,我且问英国便敢相信美国还是法国?或者相信本?国与国之间从无友谊之说,一个国家与华夏是敌人,那这国家的敌人就会成为华夏的盟友。”
“就算是在博弈之间的苟延残喘吧……”许少庭深吸一口气,“千百年来纵观华夏历史便是一场人民的苦难史诗,但只要尚有一线生机您且看着,历史不过是场轮回,当低谷到了最底端,便有一终会回升。”
“强弩之弓,犹自挣扎。”
刻薄女声冷笑道。
张求仁再也不能忍,开口说:“玛丽女士,我敬重您是叶校长的母亲。”
“但也容我说一句,我们华夏人的事情,我们便自己说的算。”
“上海英租界中,站在自己的土地上的华夏人说的算?你们的政府都说的不算呢。”女声冷漠回道。
张求仁闭了嘴,同时因为迁怒,狠狠瞪了眼自己身旁的英国籍军官学生。
沈灵均无奈摇头,用眼神示意张求仁他是无辜的。
至于少庭,他未再停留,说的话言尽于此,已经在心中给出答案的人,你想改变她的成见不过是浪费自己的时间。
况且,如今当下的种种表现,不说政府软弱,国民教育落后,只说最简单让这个国家的人民吃饱饭都尚且做不到。
许少庭也知,他再如何坚定的说起百年后这个国家的经济体量仅次于美国,位居世界第二,远超本英国法国……
怕是都要被人嘲笑声异想天开,或是很怜悯的拍拍他肩膀,道一声希望如此罢了。
脚步彻底踏入房间,因放着窗帘,少庭推开,他身影一闪,窗帘落下,人也就消失在了身后三人眼中。
拨开那落地窗帘时,他便想大白天为什么不拉开帘子,晒晒太阳对身体也是很好的。
进了房间里,只来得及匆匆扫过这间铺着地毯,满屋子欧美复古风格的家具,就目光落在靠墙的单人床上。
只床边矮脚柜上一盏台灯发着光,整个屋子里这盏昏黄灯光晕染了个半躺着、戴着副眼镜正拿着份报纸看的妇人。
“我从小时候起,看小说就有无论白天晚上,都要拉上窗帘开台灯看得坏毛病。”
“总觉得这样很有读书的气氛。”那位女士抬起头,墙上映出个晦暗的影子。
随着她的动作影子也在墙上动了起来,远远看着像是某种夜半时候很合适讲鬼故事的氛围。
但走近,被床上那位女士示意坐在她黄铜柱单人床边的欧式风格的华丽椅子上,少庭也看清了这位女士的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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