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害羞到视线闪躲, 眼眸可爱轻眨么?
她指骨蜷起,尝试握住什么。
可流淌进掌纹的,只有郁绿峰冷冽的风声。
就像百年来孤守终年覆雪的宗门,目睹少年少女学成离去,只留给她背影,剩她一人时的温度。
连清寂寝处,时时陪伴她,带给她欢欣的那条唯一的宝石小鱼也不见了。
褚昭早已散作残魄光片,连念想都不给她留一点。
少女最是怕冷, 却肯在薄雪飘零中化作原身, 赤裸钻入她怀中,讨她欢心。
那样懵懂的一条小鱼,窥见她神情哪怕再微小的松动, 都以为是自己得到了原谅,软声唤她“知知”。
司镜却只能目睹,那双娇俏眼眸一点点变得暗淡、空洞。
原本盛装着的羞赧欢欣,悉数变成退缩、畏惧。
小鱼竟变得害怕她。
而她的指尖,浸透了温热鲜血。
妖丹碎作齑粉,散于风中,掌心却似乎仍残存着湿软触感。
那是小鱼的妖丹。
更像一颗唯独捧给她的,怀揣恋慕之情、灼烫悸动的心。
司镜追寻已久,却终不可得。
她过往曾想把褚昭养在自己身边,想将少女困在自己的识海中,就能日日体会陌生渴求的心悸感。
但后来,旁观小鱼快活地在山涧水流中溯游,在北州集市恣意游玩,重归荒山后自由横行的模样,又将卑劣心思压下。
她喜欢少女不受任何束缚的样子。
就像白雪中钻出一朵葳蕤俏丽的朱缨花,迎风招展,将她原本死寂的胸口圈圈缠绕。
可不会被任何人事牵绊住的花,却又唯独向她娇声乞求,“成亲、和我成亲呀!”
司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无法推拒小鱼的任何心愿。
她想,若小鱼欢喜,那她自然也是愿的。
纵然她修无情道,纵然宗门内的年轻面孔皆仰慕唤她“师姐”,纵然与妖结契成亲,会受尽世人诟病讥讽。
可那又如何?
司镜无端想起师尊宿雪为她卜的那一卦,顺应天时。
顺应……自己的本心。
她无心。
她诸般关乎心的遐思,全都来自褚昭。
来自她们交缠时,从活泼小鱼胸口处,一路传递到她骨髓的战栗。
但她再也体会不到了。
再睁开眼之际,小鱼被剜出妖丹,无声无息,而那颗她贪恋的心,早就在指尖湮灭。
记忆有一瞬的空白,如同梦魇,像她过往百年里那样,变得零乱断续。
她不清楚那只镶有小鱼尾鳞、她不舍把玩的匕首是如何到了自己手上。
却仍记得,探出妖丹时指骨的黏腻,褚昭空洞失望的眼眸。
是她……亲手杀了昭昭?
一夜过后,迎来熹微,本该天光乍破,霞光万道,司镜惘然抬眸,头顶却萦绕厚重魔气。
她记得,小鱼出身荒山,生来便是没怎么瞧过朝霞的,曾兴高采烈与她约好,之后要一同观赏美景。
少女离开后,竟连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都不许她追忆。
司镜孤身来到浸默海。
她心知小鱼是魔尊转世的传闻荒谬,又矛盾地存着憧憬,想在魔窟之中寻得哪怕一丁点褚昭残存的痕迹。
众魔讥讽嘶叫,将她拖入泥泞;血雾幻化而成的归霁,哄诱她自戕;就连打坐时凭空生出的心魔,都在耳边一遍遍重复她曾做的恶事。
司镜麻木地将魔尽数屠戮殆尽。
转身望去,仅剩的一只魔,幻化成褚昭的模样。
啜泣着,哭得眼眶泛粉,扑进她怀里诉说胸口痛楚。
与她纠缠,却趁她俯身怜惜落下亲吻之际,以狠厉魔气袭向她双眼。
视野一片殷红。
司镜感受不到疼痛,只是轻揩去血渍。
有那么一息间,她甚至在想,这样大片大片的殷色,好像小鱼在焦急期许地为她布衬洞府,点燃红烛。
她们分明马上就可以成亲了。
善于幻化形貌的魔再也不愿伪装,趁她失神的瞬间,贪婪攀上她身躯,想将她分食殆尽。
司镜扼住那魔的喉骨,漠然拧断。
若是不像昭昭,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她再也无法视物,却时常满足地笑起来。一片浓稠黑暗中,听觉变得极为敏感,她时常听见褚昭抵在她耳畔说话。
娇声唤她“娘子”,软磨硬泡,乞她换上嫁衣,让她好生瞧瞧。
司镜以指腹蘸取浸默海翻涌不歇的血水,将内衽雪袍染深,柔声问:“这样可以么?昭昭。”
耳畔原本欢欣的少女嗓音却忽然变得孱弱,呜咽退缩,“阿褚、阿褚好疼……”
司镜陡然停手。
她窥见,幻象之中,小鱼胸口流淌出的殷红,染红了她整片下摆。
如此往复,她在浸默海中度过了漫长时日,时而笑,时而悲戚。
她知道,因为堕魔,过往的清明自持早被蛀蚀。
但只要能听见褚昭的声音就好了。
就算千百遍幻觉之中,惟有一道在唤她“知知”,她也甘之如饴。
“……知知?”少女娇怯嗓音响起。
耳边雨声凌乱,淅沥潺潺。
司镜呼吸急促,雪绦下眼尾染红,藏着些许失神,猛然望向话音来源处。
少女嗓音真切了些,却是在温软唤“烛因”。
“烛因,不许再咬人啦!”褚昭压低声音训斥。
不知感知到指尖拽着的小龙何种情绪,忽地一咬唇,“什么,你说,她真的是杀了很多人的魔……?”
她悄然抬头,窥见洞口处的人袖间一抹被血浸透的莲叶。
虽然记性不是很好,可她还是认得的。
这个身负重伤的人,是她初至西州那夜,从漫天铁花中救下她的剑修女子呀。
司镜勉强凭剑静立,胸口处凭空生出诸多戾气。
她与落虞鏖战许久,已到了强弩之末,本来暂寻到这方石洞疗伤,不想却有旁人在。
碍眼的人……杀掉便是。
纵然面前的少女那样像昭昭,可她捕捉不到一丝熟悉妖力。
她的小鱼不喜欢雨天,又怎么会在雨夜,与一只弱小妖物躲在此处。
司镜垂眸,眼底一片殷红,虚虚握紧剑柄。
她不许与褚昭那样像的嗓音,亲昵呼唤别人。
掩在袖中的右手小指忽地被温热勾连。
“你流了好多血呀,很痛么?”少女嗓音像一捧绒羽,柔软关切。
司镜一时失神。
她无法视物,却可凭识海,模糊感知到身前人的气息。
身形窈窕,周身弥漫她渴求的暖意,灵力波动是一团殷红。
很像……她的小鱼。
褚昭被女子冷彻体温冰到,没得到回应,只得泄气缩回手。
她小心翼翼打量对方,发现女子清冷眉眼处,那缕覆目雪绦已经浸染绯红。
还从没有见过失明的人,她好奇地又凑近了些。
先是眨眨睫羽,测试对方能不能瞧见,又抬起雪腕,在女子眼前轻挥。
手腕忽然被人使了些力气攥住,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渗透进来。
褚昭吃痛呜了一声,想要后退,“疼、好疼……”
剑修的力气都这么大么?
她还以为,那夜救她的女子会是温柔细腻的性子,才大着胆子靠近的。
却窥见面前人竟忽然失神退后几步,肩膀应激发颤,避开她目光。
倚剑孱弱轻咳,脸颊毫无血色,苍白薄唇又被触目惊心的殷红浸没。
褚昭偏头想了一阵,很是茫然。
美人是在害怕她么?
她牵一牵女子濡湿的衣角,悄声开口:“你……你不要怕,我是好鱼龙,旁边的龙也笨笨的。你的伤口都撕裂开了,要来一起烤火么?”
她怎么都不信,面前身形单薄,胆怯寡言,依稀能瞧出原来身着一袭雪袍的美人,会是杀了许多人的魔。
“……鱼龙。”女子喃喃。
恰在此时,石洞外裹挟着雨的冷风掠过,将女子掩目雪绦吹落。
对方眼眸是极漂亮的桃花形,此刻却空洞失焦,细密睫羽缀着殷色泪痕,映衬苍白面色,如同魔窟中艳绝的曼陀罗。
褚昭一怔。
虽然知晓女子瞧不见她,可还是悄然朝后挪了几步。
却听得女子仿若浸霜般的动听嗓音,“吓到你了?”
那副面庞清冷与妖冶糅杂,却不显矛盾,使人禁不住心神摇荡。
她轻启唇,“我是游历西州的剑修,名为,璟思。”
“你呢?”
褚昭目光竟舍不得从对方那张脸上挪开,她觉出有些异样,可一时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嗫嚅开口:“我、我叫褚……”
原本还盘踞在温暖火堆旁,警惕戒备的烛因,竟不知何时爬入她怀中,急切地咬住她衣襟,胡乱攀扯,“唔嗷嗷!”
褚昭抿一下唇,本能后退几步,实在无法忽视面前女子身上的违和感。
像山洞外微冷的雨,一点点渗透进四肢骨髓。
不比那一夜火树银花后的疏离退却,此刻,在不知方位的石洞里,女子像水雾凝作的云霭,无声缠绕上她。
她看不清对方的企图。
话音转了个弯,小声应:“我叫……蓓月。”
内心禁不住给远在摇光泽的藕色小鱼龙赔了许多声罪,思绪交缠,最终又重归到面前的孱弱女子身上。
璟思。
会是她梦中总也瞧不清模样的清冷女子么?
还是……编造身份,想欺骗引诱她的坏魔?
第57章 璟思
璟思在石洞暂且落了脚。
她虽生得一副疏离寡言模样, 可眉眼轮廓是褚昭没有见过的漂亮,气质出尘,即使重伤潦倒, 依然让人难以挪开视线。
褚昭坐得离女子隔开一点距离, 借明暗火光悄然打量。
璟思凝出水灵根模样的一团水汽,将覆目雪绦洗净,悬在火旁无声烤干。
那双眼眸垂着睫, 虽失焦,依旧映出摇曳火光, 美得正邪莫辨。
原来是水灵根,和她一样。
褚昭瞧见布绦一角仍残存血渍, 悄悄聚了水汽过去。
璟思无法视物, 她想帮忙。
但水汽还未靠近,已被不知从何升起的冷寒气息冻住, 化为薄冰。
她听见对方轻声开口:“你在看我么?”
褚昭被吓了一跳,她怎么也没想到,璟思竟然还能操纵冰系灵力。
小动作被发现,她顿时遮住双眸,嗓音不自知软了许多,“我、我才没有呢……”
耳边久久没有声响。
她试探地露出一只眼睛,竟发觉,璟思不知何时竟靠近过来。
女子因失明,未曾望向她, 只抬起指尖, 湛冷灵力徐徐凝出冰花的轮廓。
那花像有生机一般,盈着木灵根的淡绿色,似寻常植物般抽展花瓣枝叶。
却有冰屑簌簌掉落, 显然是被有心操纵雕琢着。
是金鱼草花的形状。
褚昭愣愣瞧着这一切。昏暗石洞中,面前人身着血污道袍,姿容却比冰花还要清绝。
璟思凭气息将指尖大小的冰花递来,唇角微扬,“若喜欢,便赠予你。”
“就当,是我今夜落脚于此的小小礼物。”
烛因在褚昭怀中很是躁动不安,可因为嘴里被塞了布团,手动禁言,委屈得呜唔低吼不停。
褚昭抬手接过冰花。
凉润触感晕染指尖,她惊喜地左右翻看,可只不过眨了几下眼,精致冰花便化为了晶亮小戒,扣在她指根处。
“这样,是否能保存得更久些呢。”女子柔喃。
冰晶化为金玉,褚昭的心跳也像被这枚金鱼草花的玉戒紧紧束住了。
她不知道璟思有这么厉害,水、冰、木、金,可以操纵四种灵力。
可她在摇光泽里面读的书里有写,凡界以单灵根为出类拔萃,四灵根是杂根,根本没什么修行天赋。
难道就是因为这样,璟思才在除魔中身负重伤,沾染魔气,沦落至此?
褚昭有些失落,悄然摸摸璟思伤痕累累的手背,“你是因为打不过那些坏魔才受伤的么?”
“四灵根也很厉害呀,如果之后再有人欺负你,我去帮你教训她!”
暗淡光线中,她未曾发觉,女子唇角轻抬,弧度微弱不可追。
“是我技不如人,本欲追寻落……濯清仙子踪迹,除魔济世,却受了伤。不知几日后,北州昆仑虚的弟子收授式上,我可否入选?”
褚昭听见璟思又孱弱地低咳起来,苍白薄唇沾染血丝,身躯单薄,摇摇欲坠。
她怜惜地让剑修美人倚靠进自己怀里,揪着烛因尾巴把笨龙拎走,小声安抚,“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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