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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么,当然是先通过安玉婵送到一些“大商人”的耳中。这帮人能在长安如鱼得水,都是有自己门路的。总不会在圣人缺钱的情况下,还要践行“连吃带拿”原则吧?没眼力见的可活不下去。
明德书院尚未建成,至于“明道院”,用的是桓家府邸。安国公桓启虽然被除爵流放了,桓家人都从安国公府上搬出去,但那桓家旧邸毕竟是太后长成的地方,最后挂在了太后的名下。赵嘉陵缺个地儿,跟太后说一声后便将桓府给借用了。顺便将在宫中温书准备贡举的桓楚襄也打发了出去。一张一弛,当然也能借着此事见见世面。
说是来明道院学习“制糖法”,但不少商人们心中怀着其余的念头,过来集合的大半家业与糖无关,就算有制糖的,那也是铺子里很是不起眼的一个。他们没想来学东西,而是要给宫里搭上线。做生意没些关系,那是朝不保夕。纵然有万贯家财,破灭也只在一瞬间。
这种想法不难猜,可赵嘉陵并不希望只是获得一笔钱,也不愿意见到商人们回去就将《糖谱》束之高阁了。不过要让商人们真正的上心也简单,只要让他们看到利润就好了。因而赵嘉陵之前让少府学会“九砂十八翻”制作了晶莹的白糖,在商人的跟前展示。
在市面的大多是“黑糖”,一般品质的糖一升便要五十文,而且数量十分稀少。更高品质的那是贡品,不是寻常人家能买到的。
等到晶莹如雪的白砂糖出现在商人跟前,他们几乎不敢想象自己眼睛看到的,还以为琉璃杯中盛了一抔清雪!
这是糖?
少府派去的匠人其实有些紧张,面对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差点露怯。她还是匠人里能识文断字的那个呢!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匠人依照上官的吩咐,跟商人们介绍起《糖谱》来。
不是上贡的,也不是用别的物什充当白砂糖诓骗人,那可是她们自己制出来的糖!说到这些时,匠人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神色。陛下天纵聪明,得神灵庇护,才引琼浆玉液到人间来。
听了匠人的讲述后,商人们的心顿时火热起来。糖可是稀罕物啊,而这种晶莹剔透的糖,更是天上来。好吧,宫中传授制糖法,并不许抬高物价,那售卖到偏远的番邦总可以吧?!总之,都是钱啊!明德书院大德如此,他们怎么能不用心支持?
随着解说的深入,匠人的心情逐渐平和,她的话语中藏着浓郁的笑意,末了又道:“这些白糖,各位到时都带回去吧。”
商人纷纷吸气:“?!”
好慷慨的陛下,不就是捐钱吗?他们出了!
“这琉璃盏——”有的商人心思不仅仅在白糖上,他们凝视着装白糖的琉璃,道,“剔透通彻,与胡商带入长安的琉璃不一样。”望之清透,如水粼粼,分明是上上品。
匠人只会炼制白糖,但在来时宫中已经叮嘱过她了。她的任务除了宣扬白糖的妙,顺便也将这奇异的玻璃推给商人。她笑吟吟道:“这是工部和将作监那边研究的玻璃杯,是稀罕物。诸位愿意为明德书院尽心,便值得此物!”
琉璃也是贡品之一,番邦的商人也会将其取出高价售卖。谁家中有琉璃盏,拿出去都是长脸面的事。陛下就这么随便地将琉璃盏赐给他们了?大雍这边自己能够制作比外来的琉璃更好的东西,接下来是不是轮到他们在胡商跟前得意了?
朝堂研究这些东西当然不是为了好玩,最后都要售卖出去的。那么,谁能抢到这个机会呢?商人们呼吸一下子炽热起来。原先预备的带着点糊弄意思的钱财,反倒有些用不出手了。
翻倍!
商人们做善事,给明德书院捐款这事儿瞒不住朝臣。
到底是“捐”还是利益交换,谁也讲不清,甚至那钱也不是用在明德书院上的。但至少打这个为千秋学业的幌子,御史和谏官想要骂也无从下手。
本来还在踌躇的勋贵们一见商人这模样,心中便有些着急。本朝不禁商人子嗣参与贡举,不过国子监那招生还是会卡一卡户籍的。可明德书院不在意出身啊,工商出身皆能就读。名额有限,如果被商人们抢了,那他们家的孩子怎么办?!
在这样的刺激下,勋贵便将赞侯推了出来。赞侯是将门出身,爵位是他南征北战的父亲传下来的,可惜他学文不愿学武又不成,承爵后也只做些小官。他不耐那些麻烦事便辞官了,只做他的清闲侯爷。
不过不在朝中,消息便没那么灵通,喝酒后被人忽悠了几句便一门心思想将家中的儿子送到明德书院去。可一代不如一代,他的儿子比他还要不成器。国子监进来严查纪律,他儿子便是被退学的那个。
他家固然请得起夫子,但人得交游啊,光在家中念书算什么呢?
于是,赞侯便成了第一个入宫恳求买入学资格的那个。
乍一听赞侯的话,赵嘉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垂眸注视着腆着脸的赞侯,心中升起一股怒火。
她才着手改制,痛斥国子监风气不好!现在那帮家伙不想“门荫”,而是要靠钱财入学了,是要将明德书院变成第二个国子监吗?
混账玩意儿!
她缺钱但不是什么钱都能收的!
赞侯哪想到陛下会是这样的反应?吓得面无人色。他想了想,知道自己是中计了,那帮家伙不敢触霉头,就打发他来做先锋!赞侯气急,嘴皮子一动,毫不犹豫地将那帮人给供出来。
赵嘉陵的眼神冷飕飕的,将赞侯骂了一百遍。
到底给他留了点颜面,没让人直接打他。
不过翌日,弹劾赞侯的声音便如夏日的鸣蝉般高亢地叫了起来。
有弹劾赞侯沉湎酒色博戏败坏长安风气的。
也有骂他教子无方的。
国子监的博士顺势持着笏板上奏,借着赞侯的废物儿子开始痛斥国子监碌碌无为的学生,使得不少被连累的人面上无光。
赵嘉陵沉声道:“朕建明德书院,不是让人来玩的。诸卿家业大,营造府邸、购买良田、奴婢数千。如此便以为金钱能做成任何事,甚至要借此来坏朕大业。此举是要告诉朕,诸卿富比天子么?”
这话是打在所有朝臣身上,朝臣当即惶恐道:“臣不敢。”
“诸卿向来鄙薄商人,认为此辈不晓礼仪,只知取利。商人尚知明德书院乃天下学人求知之地,愿出钱为其营房屋,买粟米鱼肉,而诸位呢?以钱买位,竟不如商人!”
犯蠢的只有赞侯,狡诈的是怂恿他的人,而无辜挨骂的……是今日立在朝堂上的大片臣子啊。
他们还能怎么做呢?近段时间,陛下身上的威势那是直逼先帝,不,是已经超越了先帝。陛下性情温和,只是瞧着再和气的君王,也会有变脸的一天。这时候的雷霆风雨,可是会死人的。
谢兰藻心念微动。
陛下这是趁机问朝臣要钱了,的确是个恰当的时候,是之前的陛下考虑不到的事。
朝堂中一片死寂,谢兰藻知道该撕破这种不寻常的寂静了。她道:“臣愿为营造明德书院等,献金五千两。”
文武百官脸色红红白白,谢家奕世簪缨,累出皇后、宰相,与皇家、世族结亲,家大业大,自然是不差钱。但他们容易吗?长安繁华,居之不易啊!
但宰相做了表率,朝臣焉能继续沉默?多多少少,为明德书院的建设出了钱。
赵嘉陵将朝臣的脸色尽收眼底,这回谢兰藻唱了“黑脸”,不会惹得小人记恨吧?
“朕记得诸位的功劳,明德书院会立石记功。届时学人也会满怀感恩之心。”赵嘉陵道。
言辞上的安抚到位了,等到下朝后,赵嘉陵又让人给朝臣们送了新制作的玻璃杯。
可能明年玻璃杯就要烂大街了,但这不是还没到明年吗?
赵嘉陵又将谢兰藻召入浴堂殿中。
先前被皇姐打断的画最终还是完成了。
谢兰藻纳闷道:“陛下怎么赠臣御像?”
赵嘉陵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她又说:“今日你开口,恐怕会得罪小人。唉,他们做不到善解人意就算了,还非要拖后腿。”
谢兰藻:“……倒也没这么狭隘。”如今成功在朝堂上立稳脚跟的是她,至于那些与她斗个你死我活的,尖酸刻薄攻讦她的,早就无影无踪了。
赵嘉陵蹙了蹙眉:“朕只是担心你。”
谢兰藻哑然失笑,她温声道:“臣多谢陛下关心。”
赵嘉陵歪着头看她。
这就没了?
她忍了一会儿,没忍住道:“你之前已经与朕交心了。”
没听到陛下的心声,就得去猜她的心事。谢兰藻抬眸凝视着赵嘉陵,忽地展颜一笑:“陛下要臣如何呢?”
这一笑如日出时的浮光跃在阳春水上,是一片踊跃的灿灿光芒。
赵嘉陵呆了呆,面上飞起一抹绯色。她结结巴巴道:“朕、朕——”好一会儿,才将话说完整,“朕到时候让人悄悄地将钱送到你府上。”
谢兰藻正色道:“臣既然献金,断没有收回的道理。若是让其余人朝臣知道了,岂不是让他们难堪?”
“不一样。你捐金是捐金,朕不会退还。”她的视线低垂了下来,嘟囔说,“给你的是朕自己的钱。难道要顾忌朝臣,朕就不能送东西给你了吗?”
“臣有钱用。”谢兰藻柔声道,“陛下若想赐物,不若——”
说话的声音一停顿,她怀中还抱着君王的御像,其实也不知道该从陛下那要什么。
赵嘉陵眨了眨眼,她伸手便解下了腰间的玉佩塞给谢兰藻。
她悬挂的饰物不多,除去这枚从小带到大的玉佩,便只有谢兰藻替她求来的平安符。
她道:“等到御苑中梅花开了,朕再折芳赠你。”
谢兰藻眼睫轻颤,耳畔的声音散去,她的眸光落在手掌心。
她一手抱着画轴,一只手被赵嘉陵拉了过去摊开,玉佩的凉与陛下指尖的温度一前一后在肌肤上游移,带来一阵颤栗。
谢兰藻的声音低似呢喃:“折芳?”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①
“你要是不喜欢梅花,那也可以等明年桃花嘛。”赵嘉陵朝着谢兰藻扬起笑容,“不过折花终究有些煞风景,不如就踏雪寻梅。”
她的容光灿烂,将“朕想出宫”四个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第45章
赵嘉陵出宫意愿强烈,只是近来忙碌,出去的事情暂时只作遐想。
钱是借着“明德书院”的名义筹集的,不过明德书院用度从内藏中出,用不着操心。至于这些到手的钱,当然得用来建设系统说的分门别类的专门工厂。赵嘉陵直接让少府去营造,少府管宫中事,南衙的宰相们也无法插手,省却一些麻烦的声音。
在赵嘉陵将建造工作的事情落实下去后,李兆慈入宫了。火器造出来不是摆设,它毕竟与弓箭不同,如何使用还得练习,到时候排兵布阵的事,也得稍作改易。除了择选合适的人演练,李兆慈还提出了火树银花的售卖。
“火器还未批量生产吧?”赵嘉陵问李兆慈,见李兆慈颔首称是,她又道,“朕会从北衙禁卫和暗卫中择取适合的人选组成火器营。至于的‘火树银花,临近年关了,的确是个恰当的售卖时节。你去安家的铺子找安玉婵和穆陆她们商议。”买卖的事情有更懂的人,看李兆慈的神色,就知道她对经营没多大兴趣。
“火器营”是头一批接触新样式武器的人,得慎重挑选,必须是天子的亲信才妥当。赵嘉陵思来想去,又找太后商议。等到“火器营”的人选落定后,皇雍印刷坊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三册《通识》已经印好了,送了一些用精致书函装起来的到宫中。
《通识》虽然在系统口中是给小儿启发兴趣的用书,但其涵盖面颇为广博,还涉及了些粗浅的工学、农学等知识,就算是大人也能看。
赵嘉陵下令翰林待诏和皇雍印刷坊继续为刻印全套的教学用书做努力,然后又让人送《通识》到皇亲国戚以及宰相府邸,以示浩荡皇恩。其中单单略过了“忠王府”,朝臣们心里门儿清,可谁也不敢替忠王发声。
圣人赐物管你有没有兴致,都要将其供起来,然后上表谢恩。赵嘉陵懒得翻看那些吹捧的话,将宰臣们召集到了殿中,开始提明德书院招生的事。文学、算学、书学、律学、医学、兵学这些不用发愁,大雍有的是人才,博物学的话,已经赶“高韶”上架了,但工学、化学一直未曾寻得合适的教书人选。
计划一条条罗列,但是真到落实的时候,还是有不少的事情让人发愁。一些匠人们固然懂技巧,但却不能担起教书育人的责任来,其中原理他们也不大讲得出来,只是代代人经验积累,才那样去做。
赵嘉陵需要的是士人和匠人的结合体,既能落笔著述万言,也能挽起袖子实操。本朝虽然没有过去那种士庶天隔的恐怖,但一些流风仍旧没有散去,找到这类人才简直难如登天。赵嘉陵下诏府州征召,也不知道几时才有人才被送到长安,更不知其人是否能够担起重担。
“草创之初,不必事事循规。既然有典籍在,陛下不若令其人自学。如果学有多成,便可留在明德书院做师长。”谢兰藻道。
赵嘉陵一点头,也只能够这样了。她又道:“明德书院初期所招之人不多,以每科四十人为上限。那些成人需要考校一番再入学,不过这都是特殊时期,日后不能做定例。”
“幼学班才算明德之始么?陛下,此回幼学不限年龄,那到何时能统一呢?”宰臣又问。
关于年龄的事情,赵嘉陵与谢兰藻商议过,只不过那时提了几句,后来一琢磨,大大小小都在一个班似乎也不大妥当。她的眉头蹙起,询问道:“诸卿有什么建议?”
“不若再增设成人幼学班,至于幼儿入学开蒙的入学般,则以五到十岁为限。那些书籍以学年为分,再到来年招收新生,便以头一个幼学班为基准。”
“陛下,若开蒙幼学班只取四十人,又如何选呢?其余科目尚能通过考试筛选,可这幼儿只是识一些字而已。”
……
赵嘉陵抿了抿唇。
【三三,做任务的时候倒是爽了,但是你没告诉朕后续这么麻烦啊!任务已经完成,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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