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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欧文说,“与过去已发生事情无关,对未来没有影响……”欧文解释他的判定规则,“但如果你希望我告诉厉行,我便有理由将这句话转述给他。我觉得你希望他知道。”
凝滞的气氛开始流动,却如一片柔软黏稠的泥潭,让人深感无力。
蒙望看着厉行沉睡的面容,“无关紧要的事情,不用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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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在γ-111周围的混战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播,越来越多的人相信雷切特曾进行秘密实验,莱恩伯拜不得不抽出一部分服务器专门维护星际网舆论。
发了删,删了又发,规避关键字发,欲扬先抑地发……几轮交锋不分胜负。一筹莫展之际,网友发现了新大陆——克普内部论坛。
三大星系的人工智能有互不介入对方内网的协定,连年战争使克普处于相对封闭的状态,在这刚刚停战的节骨眼,莱恩非常不方便入侵克普内部论坛。而克普乐得看莱德洛斯被架在火上烤,口头答应帮控制舆论、帮删帖,回到自家是一点儿都没管。
【太可怕了,航母机甲全出动,可见三方签订的机甲条约就是给我们看的,说好的机甲只在战区出动呢?γ-111经营了那么多年战后纪念馆,怎么都不算战区吧】
【莱德克普不打了,官方层面全宇宙休战,机甲不应该出现在公开星域】
【盲猜一个军事演习】
【爆料说洛斯部队近期没调动机甲,难道那些机甲一直在γ-111上?】
【感觉有大事,莱德克普停战,莱德头号功臣叛逃,S级Alpha啊,莱德有什么想不开的要放走蒙望】
【何止,悄悄说他的部下也基本都跑了】
【详细说】
【不能说太多,只能说指挥官一系几乎全退下来了】
【那,五军那位?】
【早消失了,说不定最早爆料的人就是他】
【……我不太懂,这事儿跟他有关系吗?】
【话说到这儿了就给大家捋一下时间线,有没有关系自由心证,这种事情不是当事人谁都不敢说。先是蒙望莫名其妙跟五军那位在西海打起来了,双方都没占到便宜,然后蒙望叛逃,莱德发悬赏令通缉蒙望和他两个不知道来源的同伙。
随后五军那位消失,指挥官派系的人先后要么退下来,要么消失。蒙望叛逃没几天,网上出现了关于人体实验的讨论,目标直指γ-111。六天后,γ-111星域发生混战】
【你知道得有点多,你不会是内部人士吧?】
【就事论事,别扒身份】
【讲道理,如果实验室真存在,可以断定就是莱德洛斯合伙干的吧,不然我们也不会在克普的地盘讨论这事儿】
【我再补充一个发生在洛斯的事,发生在西海事变之前,奕星旧城区莫名其妙出现进行了一次军演,然后还出现了意外,赔了不少钱】
【那我说个细节,跟蒙望一起上通缉令的,灰发Alpha是他的副官常北,行动不便那个没有合法身份】
【所以蒙望跟实验室有什么关系?我想不通他会因为实验室放弃在莱德的荣誉和地位,他一直在打克普啊,怎么突然跟洛斯扯上关系了?】
……
会议室。
“作战计划就这样,还有问题吗?”
“没问题,”盖尔特说,“就是你这份作战计划,粗糙得让我以为是莱卡交上来的。”
“目标是雷切特,秘密行动,缺乏情报支持潜入奕星后什么情况都不确定,定太详细没用,”蒙望说,“三天前我可没想到能在航母会议室里开作战会议。”
维利尔说:“三天前我也没想到会跟你们去奕星——哦,也不一定,可能等不到进奕星就被雷切特干掉了。”
常北跟莫尹坐在会议桌末端,互为对方科普——常北给莫尹介绍盖尔特、介绍航母;莫尹跟常北说维利尔带的这帮人性格习惯爱好、机甲运作方式……冷不防听见维利尔这句话,常北坐直:“哥们,别乌鸦嘴啊。”
维利尔懒洋洋地敲桌子,“讲道理,与其指望雷切特放我们进奕星,倒不如你站出来宣布你也是实验室受害者,决定代表深受人体实验迫害的同难者反抗。你信我的,一定有大批‘正义人士’响应你的号召,出来跟我们一起打雷切特。”
第92章
“私人武装势力都很强, 还有那些非政府机构人权组织,另外雷切特这些年也不少仇家……”维利尔细论此方案的可执行性,看见对面一个个“你在说什么”的眼神,维利尔止住话头。
“干嘛这么看我, 舆论都闹到这种程度了, 你该不会以为厉行是闲的没事就想写点儿小作文吧?”维利尔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你们没想过这个办法?师出有名啊, 抢先占领道德高点,你们打克普不就这么个事儿吗。再说视频资料都是现成的——别说你们联系不上秦显就没有监控录像了啊。”
“……”莱德前后两任擅长打架的指挥官陷入沉思。
欧文问厉行:“你还打算启动这个计划吗?”
维利尔带着他的人上船之后,厉行便不常离开休息舱, 对外说是太累了需要休息,其实是不想面对维利尔和他带来的驾驶员,也不想面对盖尔特。
维利尔的提议是厉行最初的想法, 但现在他不确定要不要这样做。沉思了一阵, 厉行慢慢回答欧文:“我不是很确定这样做的后果。”
厉行看向漆黑的宇宙,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没有那么坚定地想杀雷切特,欧文, 过去了那么久……我忘不掉,但好像也没那么计较这件事。”
“杀雷切特和王森很容易, 然后呢?洛斯政局陷入混乱,莱德也会陷入混乱,下一个接手的人是谁?克普会不会趁这个时候反扑?雷切特仇人多,会有很多人响应。蒙望、盖尔特、维利尔……他们三人能聚集起一股超乎想象的力量。”
那些人一生都在政治名利场浮沉,一辈子以他们冠了荣耀姓氏的名字骄傲,不择手段地守护那份无人在意的荣耀,他们都不是好人。
厉行停顿片刻, 又说:“我报了仇,宇宙陷入混乱,我觉得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不认为自己是个高尚的人,但这件事好像突然变得很大……跟我一开始想得不一样。”
“你害怕战争。”欧文说。
厉行倚着床头背板,耳机里是蒙望和维利尔他们在会议室激烈的讨论声,想了很多。
“申良说得对,我是个被动的人,事情演变到今天我实属自讨苦吃。”厉行淡淡叹气,“有一劳永逸的选择,但我每次都选择逃避和等待。”
“也是我们经过一系列推算和评估后做出来的选择,”欧文说,“厉行,你只是不希望伤害别人,你是个善良的人。”
厉行发笑,被人工智能评价为好人,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就在这时,他听见维利尔清了清嗓子,在一片乱糟糟的声音里用不容忽视的音量说:“我知道你在听,厉行。我看出来了,他俩说话不算数。”
厉行:“……”
“你还在犹豫什么?”维利尔问,“雷切特决定进行人体实验的时候都没你想这么长时间。”
这个方案成功率怎么看都比潜入洛斯刺杀雷切特要高——雷切特一年到头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场暗杀行动,保命手段相当丰富。
但是……
欧文体贴地说:“需要我告诉他们你正在睡觉吗?”
“嗯,”厉行顺从地躺下,“就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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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就是借口,但维利尔没办法——蒙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仿佛只要他敢站起来走出会议室,甭管是不是去找厉行,当场就能被摁地上。
维利尔索性跷腿往后一仰,跟大家一起看星际民众的声音,企图通过这种方式论证“厉行早有准备,舆论武器是击败雷切特最好的方法”。
没一会儿,他忽然观察起了蒙望。
维利尔意味不明的目光在蒙望和盖尔特之间流动,“蒙望,你知道厉行经历过什么吗?”
蒙望眼角微动,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维利尔。
熟悉的人会发觉这是蒙望发怒的边缘,但维利尔不熟悉,也不在乎。他坦然承受着蒙望的视线,放下腿把自己拉回长桌,上身前倾,进一步挑衅——
他问盖尔特:“你呢?你应该知道这个实验室吧?”
盖尔特犹豫地点了一下头,不料维利尔却笑着否定了他:“你们不知道。”
他没有在意莱德两任指挥官的无视,自顾自地说,“如果你知道,你不会坐在这儿等厉行睡醒;你也不会放松地坐在这儿看我们吵架——你会寸步不离地盯着蒙望和烬。”
维利尔手指在虚空中点两下,“别紧张,蒙望,我没有他的实验记录,我也不知道他具体经历了什么。我手里只有一些被申良认定为失败的实验记录。”
“我相信他的经历一定比失败品多,我可以给你展示……”维利尔停顿几秒,颇有些古怪地问:“你猜我能不能放出来?”
会议室静了下来。
“看吗?”维利尔刻意用轻松的语气问,没得到回复,他又径直说起了自己的故事,“我看过你在实验室的部分监控,说实话,我真羡慕你。你在里面顶多算个观察对象,没受过伤,没有实验安排,反而有针对身体情况制作的训练菜单和专门的练后恢复,还有科学营养的饮食菜单……”
维利尔说话时一直在摆弄他的通讯器,说完还是无事发生,解下通讯器放在会议桌中央,仍毫无动静。
“好吧,放不出来。”维利尔耸耸肩,表情看起来不太自然,“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得亲眼看见了才知道怎么回事。”
维利尔开始解扣子,解开两颗后他又改变主意,笑了一声说:“我真想不通,你怎么能是S级Alpha。”
“激将法没用。”蒙望说。
“这不是激将法,蒙望,如果你知道他在实验室里经历了什么,他根本拦不住你。”维利尔说,“哪怕是一个最普通的D级Alpha,都不可能耐心地坐这儿,等雷切特打过来。”
维利尔的目光掺杂了蒙望读不懂的情感,有些像怜悯,蒙望不确定。
对视了几秒,蒙望站起来说:“我去找他。”
短短四个字,令厉行很是不安。
拙劣的激将法,但奏效。厉行不知道蒙望会问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蒙望。
这就是他不想让蒙望接触真相的原因,可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蒙望如果真问了,他好像也都做不到继续搪塞蒙望。他应该会跟蒙望说点儿什么。
舱室门拉开,蒙望脚步声靠近。
厉行的思绪早已走远,从分析蒙望会怎么想,跑到了他当年为何不信蒙望能分化为S级Alpha。
蒙望没主意,干什么都要先问他一句,没有高等级Alpha生来自带的超强支配感和统御力,就连洗澡都要跟厉行报备。
厉行一度怀疑蒙望智力低下,或是有心理创伤。厉行真不明白那有什么必要,甚至还曾反思:是不是哪次他刚好在蒙望洗澡的时候喊人干活了,然后蒙望可能还因为正在洗澡,没及时出现,被他训斥了。
不过厉行觉得他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就算他不知道蒙望在洗澡,欧文也会知道。欧文会告诉他,他会等蒙望洗完澡再喊蒙望干活。
“是因为你吗?”蒙望坐在床边问,“……我在实验室没吃过苦。”
厉行睫毛抖了抖,蒙望屏息观察一阵,确认厉行是假寐,没头没脑地说了起来:“他觉得我不像S级,其实我也没那么想当S级Alpha。我可能是历史上最差劲的S级Alpha。”
这是厉行没料到的开场,听着莫名地难受。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蒙望,便没睁眼。
“这身份没用,保护不了我想保护的人,也做不了真正想做的事。”他顿了顿,“过来的路上,我想了一下,分化为S级后我都做了什么。”
“没干什么,埃克斯活着的时候替埃克斯干活,埃克斯死了还是替埃克斯干活……都不是我想做的。这个身份给我一堆……我不想要的责任。”
说到责任,厉行不安的心脏像生了锈,每次跳动都能扯出一股痛意。
“他们都说我是疯子,冷血、残暴……埃克斯鼓励我上战场,他说我天生就属于战场,”蒙望声音越来越低,听起来有些疲惫,还有些迷茫,“每次坐在机甲舱里,我都在想——这事儿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
蒙望握住厉行的手,冰凉的温度令他神志前所未有地清醒。
支撑他坐在那个狭小坚硬座椅里的人是厉行,唯一在他过往生命留下痕迹的也是厉行。
他的记忆没有被手上与年月一同增长的鲜血模糊,反而随着时间流逝变得不可思议的清晰。
他记得混合着危险化学物质的雨点砸在棚顶的声音,记得厉行指挥他种在院子里的各种植物在不同气候散发出的清新味道,记得厉行第一次把他撂倒在地时带着笑意的眉眼,记得厉行躺在摇椅里懒洋洋地数他又哪里做得不对,记得他们是怎么一点点修建起的院子,记得在那院子里发生过的一切……
年少时的厉行在他脑海中的形象太过清晰,以至于他时隔多年,见到身上有了时间痕迹的厉行,惶然错乱,不敢把现实与记忆合并到一块儿,不敢想象他一直在寻找的人真的还活着。
眼前这个人的存在太鲜明,他听得见这个人微弱的呼吸声,狼狈的咳嗽声,躺在床上受信息素折磨时抑制不住才从齿缝中逸散出的几不可闻的呻吟喘息。
他害怕这个人取代记忆中的厉行,害怕自己关于厉行的记忆会因为这个人变得模糊。因为他和厉行的记忆太少了。
从前睁眼闭眼只看得见厉行时没什么感觉,分开后,相处的时间在他人生中占有的比例越来越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朝夕相处是那么值得珍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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