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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他身上那终日缭绕不散、驱之不去的漆黑之气,怎么看都太过反常。
该不会……根本不是魔沼侵蚀,而是魔气?
流言第一次传到棠棣仙门,所有人当然都是拒绝的。
“无稽之谈!谢师弟清冷高洁、舍生忘死,那一点点像魔?”
可仅仅就在半月后,陵水深渊之下有一上古魔族“秽核”即将苏醒,引得万千魔物如朝圣般蜂拥而至,欲借其力撕裂人间壁垒。
各仙门也不得不在此集结,背水一战。
那场仗打了七天七夜,战况惨烈宛如无间地狱亲临。
魔物到了陵水,便不再是乌合之众,而是被秽核统一意志驱使着,如黑色的潮水般,疯狂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修士们死伤枕籍,灵光不断黯淡,血水将焦土浸染得泥泞不堪。而最终,众修士竟被彻底压制,灵力耗竭被困于绝谷之中,面对即将苏醒的秽核束手无策、逃生无门!
周玄乐彼时也在谷中。
他资质平庸,也受了伤浑身麻木,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恍恍惚惚间,耳边是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混杂着同袍的惨嚎与魔物的嘶鸣。
模糊的视线里,只剩下谢忱还在前方死战的身影。
那道身影早不复平日清冷挺拔,每一次挥剑都如负山岳,深可见骨的伤痕遍布全身,鲜血将黑衣染了一遍又一遍。他依旧死死挡在所有人前方,如同最后一道即将崩碎的堤坝。
可突然,秽核吸饱了魔气,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裂痕中迸发出毁灭黑光——
要苏醒了!
也是那一瞬间,谢忱回头看了一眼,似是想从身后护着的人中,试图寻觅到谁。
但是没有,他垂眸,决绝地笑了笑。
“师弟,不要——!”有人嘶哑惊叫。然而已经迟了,谢忱燃尽全身灵力直冲那秽核核心,竟想与之同归于尽!
然而,迎接他的,却非身死道消。
而是一道比秽核还要凌厉、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生生从他体内爆发,雄浑魔音钻入每个人的识海,紧接着磅礴恐怖、精纯至极的魔能如海啸般席卷开来,带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强行包裹、压缩着狂暴的秽核,将其硬生生压了回去!
天地间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心却坠入了更深的冰窟。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秽核那滔天的、精纯的、令人从灵魂深处战栗的魔气,此刻正主动地、欢欣地环绕着谢忱,臣服于他,与他同源同生!
而谢忱站在那里,眼下的魔纹如荆棘般蔓延,眸底深处是翻滚的、不属于人间的幽暗。
魔君苏醒,世间所有的污浊尽加其身。
流言,竟是真的……
40.
周玄乐在冲击中昏死过去。
醒来时,人已回到仙门。
入眼是熟悉的清心纹的床帐,鼻尖萦绕着棠棣仙门特有的药草与灵檀的淡香。他伤不致命,休养了小半月便能稍稍出门走动。
仙门看着没什么变化。
时景正是初春,山头灼灼盛放的桃花云霞,花瓣纷扬落在青石小径与碧潭之上,美得不染尘埃。
然而终归什么又都不一样了。
棠棣仙门再也没有谢忱。
那沉默清雅、一袭白衣、宛如终年不化的雪山明月的谢师弟,竟是魔君。
整个修真正道都因这惊天内幕而震动。
魔君身份一夕暴露,也再无人提谢忱多年功绩。几乎是立刻,最高级别的“诛魔令”便被发下,言辞凛然号称要“涤荡魔氛,肃清寰宇,斩孽除根,以正天道纲常”,誓要修正这些年被魔君蒙蔽之过,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口号喊得震天响,冠冕堂皇。
可各大门派在“除魔卫道”上态度一致,在具体追捕事宜上却又多有分歧。
有的门派力求夺得诛杀魔君的首功,以此巩固宗门无上威望,号令群伦。有的则私心觊觎其魔核灵根,暗中下令最好生擒,至少也要带回尸身。
也有如棠棣仙门一般立场尴尬的,亦有些实力稍逊的二三流门派,只盼着别人冲锋陷阵,自己保存实力免得成了炮灰。
更有门派浑水摸鱼,趁乱攫取利益。
正因仙门各怀鬼胎,那声势浩大的“诛魔令”下了整整三个月,数次围捕,却都未能将那重伤在身,强弩之末的魔君成功除去。
……
当然,围捕魔君谢忱这等“大事”,自然轮不到周玄乐这等普通内门弟子插手。
周玄乐近日的任务,是与一众师兄弟下山,协助这段时日灾厄之中幸存下来的百姓重建家园,疏导地脉,净化残留的污浊之气。
劳作间歇,众人围坐休憩时,总免不了偷偷事后诸葛亮一下。
“如今想想,当年弦月阁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满门上下尸横遍野,唯独谢忱一个活口……长老竟还真信了那是危难时幼子惊惧觉醒火灵根,反杀仇敌。”
“实则是屠戮全门的贼人自己倒霉撞上了魔君吧。又不是照夜君,如何杀得了魔君?”
“还有,众所周知百年一遇灵根就已是极品,古往今来,何时听说过千年一遇?原来根本不是什么灵根,是魔核!”
“如今想来,还是真正极品火灵根的尹师兄,第一个说他是邪修呢。”
此言一出,立刻一片唏嘘感慨。
“唉,只怪那时师门上下皆被魔君蒙蔽。尹师兄慧眼如炬、忠言逆耳,反斥为嫉妒同门,最后还含冤被逐出师门!”
“怪不得师兄当年死活不认罪,原来真是清白的,是被构陷的!”
“如今真相大白,尹师兄沉冤得雪了,想想真是替他扬眉吐气!”
41.
尹玄临是挺扬眉吐气的。
此刻其人正在金蟾宗华丽温泉中泡澡,旁边是十八盘美食灵果、六七种珍饮佳酿,简直无比慵懒惬意、畅快淋漓。
如今证明了谢忱才是魔,他被逐出师门的事也再度被翻出来。
当初那些鄙夷他、给他定罪的宗门长老,如今一个个都被“有眼无珠”、“错害忠良”的帽子扣了个遍,到处都是大儒替他辩经。
以至于那些棠棣仙门长老近来每每见他,脸色都挺复杂有趣、精彩纷呈的。
当然了,他们神色复杂,也不仅仅是觉得没脸。
主要还是这尹玄临……一如既往,太不是东西了!
整整一年,各大门派为了追击那魔君谢忱,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灵石法宝无数,却次次功亏一篑。
更糟糕的是魔君已然明朗,照夜君是谁却至今毫无头绪,更让众长老惶惶。
然而,就在各派焦头烂额、火急火燎之际,实力雄厚的金蟾宗在干什么?
少主尹玄临又在干什么?
他在卖货。
在开诗会、开茶会,在岁月静好,在鸟语花香。他在泡澡,仿若天下太平。
都一年了,再抓不到实力毁天灭地的魔君,修真界是会有倾覆大难的!!!
这人却除了日常救救灾、杀杀普通魔物,至今气定神闲、按兵不动?
偏偏还有越来越多趋炎附势的门派选择以金蟾宗马首是瞻、沆瀣一气。也不积极追捕魔君了,就在那儿磨磨蹭蹭,浑水摸鱼,简直能把人气死。
怎可如此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真的。
这要这金蟾宗还是老宗主掌事,各派正道魁首早就堵上山门,指着鼻子骂他“修真界之耻”了。
可偏偏,如今做主的是尹玄临。
他不仅是遭魔君谢忱“构陷”的最大苦主,还是最早“勇于揭发”的忠良典范。
如今他开摆,谁又有立场去指责他?
只能憋着一口老血,看着他那副优哉游哉的样子干瞪眼。
42.
尹玄临这一年,对谢忱关注不多。
无非就是偶尔听说,魔君在东极海被三大仙门联手布下的“九霄雷殛阵”轰至重伤,险些神形俱灭;又听说他在西荒大漠魔脉燃尽,困兽一般惨烈突围;再说他拖着残躯躲进北境雪原的秘境里疗伤,结果行踪泄露,遭数名大能伏击,一场恶战,玄冰尽碎,鲜血染红半片雪原……
挺好的。
活该。
怎么不是活该呢?
尹玄临想想他当年那目中无人、对自己那个爱答不理的死样子,再想想他对棠棣仙门那群人掏心掏肺、信任有加,为其出生入死、肝脑涂地的蠢模样!
呵,如今怎么样?
被背刺了吧?
有一个人护着你吗?
还当那些人是真的关心、在乎你!
还有,怨不得当年自己被诬陷时他倒打一耙。原来根本就是个天生的坏种、欺世魔君!亏着还能整天摆出一副绝世清冷、白璧无瑕的模样欺骗所有人!
哼。
魔君如今,也是穷途末路、无处可逃了。
最新的消息是,几大宗门再度联手,布下天罗地网,将已是强弩之末的谢忱彻底围困在了南疆一个偏僻的、名为清河村的小地方。
恶战已持续两天两夜,杀阵光芒冲天,据说这次终于有望将其彻底铲除。
尹玄临起身伸了个懒腰。
特意换上了一身极其扎眼、绣满金蟾闹云纹的华贵红衣,叫出那架招摇过市的八宝沉香飞轿,一脸悠闲与倨傲。
“走吧,到咱们出场的时候了。”
姜千觞:“玄临,这次去哪?”
“去清河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该咱们金蟾宗去摘果子、抢功劳了!”
【作者有话说】
尹玄临:就不讲武德,就为所欲为。
就去捞人=_=+
正文是第三视角,确实一些关键内容需脑补。但正因为云里雾里正常人都看不懂,反而是诡异嗑点。[柠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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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43.
各宗门真的要被气死。
真的。
清河村外,枯木燃着幽火,地面沟壑纵横。浓重的血腥与焦糊火光映照着下方一张张疲惫不堪、血污满面的脸。
各派修士与那魔头不死不休鏖战数夜,不知损耗多少修为,费尽多少丹药,终是将那凶煞魔君逼至绝境。
眼看只需最后全力一击,便能让其形神俱灭!
然而就在这最后关头——
天边忽闻仙乐缥缈,异香扑鼻。一架极尽奢华、由八只雪白灵鸾牵引的八宝沉香飞轿,伴着纷纷扬扬洒落的金色灵花以一种近乎刻意的缓慢速度优雅破开云层,缓缓降临在清河村上空。
轿身珠光宝气,流苏璎珞轻摇。
这做派……在场谁还认不出这是谁的座驾?
当即人人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口老血喷死。
是金蟾宗!那个整整一年出工不出力、隔岸观火的什么正道少主忠良典范尹玄临。
这人当年被逐出师门绝对是有原因的,因为他根本不做人!!!
片刻后,飞轿珠帘轻启,一抹灼目的红衣翩然而下。
尹玄临墨发高束,金冠璀璨,一身绣着繁复金蟾云纹的华美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面容愈发倨傲得意、俊朗逼人。
随即,只见他足下轻点,立于虚空,指尖掐诀,一道巨大的、流淌着金色符文的华丽法阵瞬间自他脚下展开,光芒万丈,瞬间彻底盖过了下方战场残存的硝烟与血光。
……也不看看下面打得一片狼狈、灰头土脸,谁还有闲情逸致看他开这种毫无意义、纯粹炫技的法相金光诀???
而他身后,众金蟾宗弟子更是齐声高喝,声震四野,端的是正气凛然、师出有名:“金蟾宗前来助阵,诛灭魔君!”
下方苦苦支撑的各派修士们:“……”
啊啊啊啊啊想杀人!!!
被做局了!
被算计了、被利用了!辛辛苦苦,为他人做嫁衣裳了!
竟如此光明正大跑来收割胜利果实。世上……世上竟真有如此心机深沉、厚颜无耻之人???
但……
但再如何恨得牙痒痒,众人心底,又不得不升起一丝不甘不愿的庆幸——
毕竟这几日战况焦灼,他们与那魔头彼此都已消耗至强弩之末,任何一方都有可能随时倒下。
而金蟾宗此时出现,无论初衷何等卑鄙……至少确实带来了援军!
他们终于有望剿魔大成了!
至于金蟾宗这一出,就……唉,捏着鼻子认吧。
44.
然而下一刻,那抹嚣张耀眼的红衣,并未如他们预想的那般,携万钧天火给予魔君最后一击。
而是竟就那么姿态轻盈、优雅、闲适而精准地……
径直穿透了那将八方修士、无数大能都死死阻挡在外的狂暴魔气结界,如履平地地落在了那浑身浴血、魔气紊乱、以剑拄地才勉强支撑不倒的魔君身前。
他是怎么进去的?
众人都惊呆了,大脑一片空白。
而且,他怎么敢——?!怎么敢就那般随意负手,背对着双眸猩红,浑身充斥着无尽杀意与绝望的魔君。
就那样毫无防备一般,把要害全部暴露在身后那足以将他洞穿的幽深魔瞳之下!
思绪皆被极致的荒谬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明明那魔头只需抬手,就能将他轻易撕碎……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残破的清河村,连风都一瞬停滞。
唯有尹玄临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在晦暗天光下流淌着奢靡光泽、绣着金线的袖口,缓缓侧过头,瞥向身后之人。
嚯。
一年不见,有人看着真惨啊。
衣服破碎,血迹斑斑,那张曾经清冷出尘的脸上魔纹交错,一双眼睛红得骇人,里面翻滚着他看不懂的、浓稠的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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