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琨:“……”
萧琨心跳不断加速,此地小妖惧怕花蕊夫人威力,不敢现身,只听重重花粉雾障之中,花蕊夫人开始吟唱起奇异的歌声,那歌声犹如呻吟,更令人面红耳赤。
萧琨周身席卷起暴风,要将花粉卷除,然而花蕊夫人歌声一停,下一刻,花粉轰然爆射,铺天盖地涌来,犹如沙尘暴般淹没了他。
花粉的暴风之中投射出一缕蓝光。
“驱魔师?”花蕊夫人终于察觉到了萧琨的修为绝非山下那伙道士能比。下一刻,一道蓝光形成月牙般的弯弧,刷然飞来,萧琨一式顺劈,花蕊夫人祭起灵力聚成的光罩抵挡,轰然对撞,刀气扩散,斩断了囚禁项弦的藤蔓,将四周的玛尼堆摧得粉碎。
玛尼堆中散发出魔气,项弦散落在地的腰牌铃铛开始发出狂响,他知道自己必须出手了,就地一打滚,喝道:“萧琨!”
萧琨现在只想打喷嚏,出刀时他习惯性地深呼吸,吸入了一大口花粉,此时只感觉全身都在充血,冷白色的皮肤现出诡异的红晕。
“给件衣服穿!”
“没有!”萧琨喝道。
黑气缠绕,花粉蓦然消退,但四面八方的玛尼堆被摧毁后的黑气疯狂涌向中央的花蕊夫人,项弦尚且赤裸全身,只得捡起地上那善于红交给他的镇妖幡,往腰间一围。
“烧了这棵树!”萧琨喝道。
萧琨与项弦分开,然而随着花蕊夫人的怒号声,她在藤蔓的连接中犹如长蛇之头,轰然朝他们扑来。
“驱魔师——”花蕊夫人凄厉的声音尖叫道,“还我夫君来——”
她的衣袍尽数裂开,全身漆黑,长满了倒刺,双手挥舞,形成荆棘长鞭,竟是以一己之力抵挡萧琨与项弦。
“你看,都是你。”项弦在百忙中尚道。
“够了!”萧琨怒道,“快出剑!你的剑是摆设吗?”
项弦:“我不能随便出剑。潮生呢?潮生当心点!”
花粉的暴风散去,潮生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躲在一块岩石后,好奇地探头,观察那花妖。项弦一个飞身,落到潮生身边,单膝跪在石上。
花妖正追着萧琨满场挥舞荆棘长鞭,萧琨几次避让,已找到了她的弱点,要冲上前去斩断她尾部与花苞相连的藤蔓,如此麻烦自解,然而项弦却在一旁观战,无人引开她的注意力,导致萧琨几次难以得手。
“项弦!”萧琨再次催促道,“干活!”
项弦这会儿倒不是纯偷懒,他只是在旁观察花妖身上的魔气,只见魔气越来越强,尽数喷发而出,花妖全身被魔气所污染,逐渐变成一片血红。
他朝高处看,望见阿黄正停在榉树的树杈上,于是朝它招手。
阿黄一个盘旋飞来,却未落在项弦身上,项弦将佩剑扔给潮生,说:“待会儿有危险就把它抽出来。”
“好!”潮生接过剑抱着。
项弦终于加入了战团,只听花妖声嘶力竭的怒吼之中,传出一声清亮的响指。
阿黄盘旋,落下一枚发光的橙色羽毛,燃起火焰,逼退了覆盖山崖的魔气,项弦悬浮空中,腰畔围着镇妖幡犹如红裙,头发焕发出橙红色,火焰逼近,形成烈火光环。
萧琨的压力终于减轻,花蕊夫人转身,朝着项弦冲去,双方对撞,魔气与烈焰形成巨浪朝着四周扩散,冲垮了高崖处的房屋,妖怪们知道自己老大不敌,纷纷冲了出来,沐浴在魔气中纵声嘶吼,前赴后继地朝项弦扑去!
花蕊夫人手中现出一把荆棘长剑,和身朝着项弦扑去!
项弦却不与她正面打斗,在空中倏然腾挪,掠出一道虚影,再将浑身烈火一收。
“接住!”项弦喝道。
萧琨此刻已飞速掠向花蕊夫人背后,右手土系唐刀“万象”归鞘,左手木系“森罗”刀转交右手,将项弦送来的火焰干净利落一收。
木生火,那烈火附着于森罗刀上,被木灵之力一催,顿时化作一把赤红色的光刃,旋即,花蕊夫人感觉到了来自背后的威胁,蓦然转身。
萧琨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以反手持刀式前掠,人与刀合,化作一道刀光,轰然斩断了纠缠的藤蔓!
伴随着花蕊夫人的哀号,魔气顿时爆发,在山崖上翻涌,不受控制地卷向青城后山。
项弦与萧琨正预备下一波突袭,然而妖怪村中的小妖却纷纷发出一声恐惧大喊,散向山野,逃得干干净净。
剩下被斩断双腿的花蕊夫人,侧躺在平台中央,花苞失去了连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凋零,棕黄色的颓败花瓣层层散开,落在地上。
花蕊夫人:“我……夫君……”
魔气散尽,花蕊夫人不断咳嗽,艰难地支撑地面,似乎想坐起。
项弦与萧琨来到花蕊夫人面前,潮生也从石后出现,怔怔看着她。
“你从哪儿得到的魔气?”项弦问。
这么浓重的魔气,显然已超出了寻常妖怪能得到的分量。
花蕊夫人抬头,看了项弦一眼,眼中充满了悲痛,黑火已随着魔气的释放而逐渐消失。
“把她收走,”萧琨说,“回去再慢慢地问话。”
项弦:“等等……哎!”
萧琨眼明手快,项弦不及防备,腰间那镇妖幡已被扯走,当即闪到潮生身后,说:“你又整我!”
旋即萧琨将自己的黑色外袍扔给项弦,项弦才赶紧穿上,系好腰带。
萧琨抖开镇妖幡,朝向花蕊夫人,花蕊夫人却道:“我根须被你斩断,修行已散尽,是否将我收入幡中,已再无意义,留我在此地,最终也是慢慢枯萎、死去。”
“你认得这东西?”萧琨侧持镇妖幡,正要抖开红布将她收进去,潮生却说:“等等,哥哥们。”
萧琨:“?”
项弦转头望向潮生。
“你……”潮生走向花蕊夫人,说,“你莫非是费慧?”
花蕊夫人抬头,与潮生对视,继而现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认得她?”项弦说,“她也是白玉宫里出来的?”
萧琨也明白了,潮生多年未离昆仑,自然不可能结识这深山中的妖怪,花妖与白玉宫又法力同源,唯一的解释就是,花蕊夫人来自昆仑山!
“是我,”花蕊夫人说,“我已太多年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了。你又是谁?”
潮生摊开右手,现出纯粹的木灵之力。
“你是……小主人!”花蕊夫人突然激动道,“你修成人身了!”
潮生注视花蕊夫人双眼,眼中充满了难过。
花蕊夫人连忙爬向潮生,说:“是你,句芒大人所结出的青实!小主人,当初我还为您浇过水,擦拭过!”
项弦看了眼萧琨,摊手,示意:你也许不能收她了,毕竟与潮生是熟人。
“你怎么不回家呢?”潮生看着她的下半身,花蕊夫人裙下双腿现出被斩断的藤蔓,说,“我试试看,能为你接起来不。”
“潮生,”萧琨提醒道,“她是这座山里的妖怪,还害了不少人。”
潮生稍有迟疑,项弦朝萧琨使了个眼色,示意先不着急。
潮生到得花蕊夫人腿侧,跪在地上,手中绿色光芒焕发,按在断裂的藤蔓上。
“我没有害他们。”花蕊夫人说,“我在此地修行,只是为了寻找张生的转世,我们在岷江畔相识,也发过誓。”
项弦疑惑道:“张生又是谁?”
在潮生的青木之力下,花蕊夫人身体断裂的藤蔓开始愈合,虬结于一处,继而光芒闪烁,再一次化为人腿。
“昔年白玉宫中派我下凡,前来蜀地寻找瑶姬的下落。”花蕊夫人道。
“瑶姬?”项弦道,“这名字挺耳熟啊。”
“瑶姬与青鸟,俱是白玉宫的首席神侍。”潮生在花蕊夫人一侧坐下,温柔道,“然后呢?”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花蕊夫人的侧脸,这个举动令花妖仿佛感受到了久违的安慰,她将头枕在潮生腿上,闭上双眼,泪水淌出:“一入红尘深似海,未找到人,却结识了蜀帝孟昶。”
项弦与萧琨同时震惊了,难怪“花蕊夫人”这名字如此熟悉!
萧琨:“你是一百五十年前,蜀国的皇妃!”
花蕊夫人缓缓点头,垂泪道:“所谓皇妃、夫人,俱为虚幻;凡间种种,令我牵挂的,便只有陛下而已。”
百余年前,大唐治下,两川节度使孟知祥受唐庄宗之令,镇守巴蜀一地,后拥兵坐大,明宗年间孟家自立称帝,但孟知祥继位后数月便死,帝位传予儿子孟昶。
传说蜀帝孟昶才华横溢,风流英俊,不问政事,更无逐鹿中原之心,结识了花蕊夫人费慧之后,终日享乐。而川蜀等地亦迎来了数十年鱼米丰足的盛景。
然而好景不长,宋太祖赵匡胤争霸天下,发兵四川,孟昶耽于享乐,川地无心作战,是以建国三十一年的蜀就此亡国。而民间亦有传闻——国破之后,花蕊夫人被赵匡胤掳至成都,封为贵妃,却未能忘却孟昶,终日焚香以拜。太祖问其所拜何神,花蕊夫人只答“送子张生”。
萧琨身在大辽,之所以知道花蕊夫人,全因她诗人之名,当初那首“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传遍了天下。
“后来你就回到青城山中。”潮生道。
“我与陛下于灌江口相识,指岷江为誓,”花蕊夫人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恕我失陪,这故事真的很感人,但我要去撒尿,”项弦说,“我快憋不住了,你能先暂时停一下吗?”
萧琨:“…………”
“修行时,我一直在等。”花蕊夫人说,“我与山下寺庙中的虚衍大师相识,相安无事多年;亦因他的时时劝说,从未对百姓有过不轨之举。”
萧琨说:“但你不该抓男人。”
花蕊夫人低声道:“我起初想着,陛下总有一天,会转生归来,与我相见。等的时间越久,我便越按捺不住。小妖们常常听我所述……”
“所以这个故事,你至少应当也说了几百遍了。”项弦回来了,说道。
“是。”花蕊夫人平静少许,说,“他们自告奋勇,为我带来也许是‘张生转世’的男子,让我逐一分辨。”
潮生问:“可是见过以后,你为什么不将他们放回去呢?”
花蕊夫人:“是我执念太深,妖力强盛,与我相好过后,他们俱需时日恢复,如今都关在后山的厢房内。”
萧琨淡淡道:“但你终究害了人,害人就是害人,再多的借口也没有用。将责任推给你的小弟们更是无谓。”
“我知道。”花蕊夫人说,“从我动念开始,就已入了魔障。昔年我的小徒弟长衾,还时时觊觎我带到凡间的长生之力。”
“啊?”潮生说,“你还收了徒弟?”
“我破了师门的戒,既爱上人间男子,又私自收了徒。”花蕊夫人说,“数年前,她还来山中探望过我,兴许玛尼堆中,就是她动的手脚,在其中注入了魔气。这些玛尼堆乃是我思念陛下,亲手垒就,在每一个月圆之夜,我的执念不得排解,寄托其中,于是魔气附着于我的执念之上,侵袭遍布全身,待我有所察觉,已深陷其中。”
突然间,项弦与萧琨仿佛心有灵犀,对视一眼,想到某种可能。
“如今魔气受你们驱逐,”花蕊夫人说,“我终于有了片刻清醒,回顾我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我……我……”
潮生叹了口气,说:“你后悔吗?”
花蕊夫人看着潮生,说:“少主,您为什么下凡?”
潮生没有回答,只注视花蕊夫人双目。
“我不后悔。”花蕊夫人得不到回答,又缓缓道,“世人都道我一心只为孟昶而活,唯独我心中知道,不是这样的。白玉宫很好,很美,置身其中,时光不过是神侍们闲谈中的只言片语,但果真走进红尘时,才知凡间的喜怒哀乐……否则瑶姬又怎么会一去不回呢?”
潮生神色黯然。
萧琨沉吟片刻,转身离开,项弦问:“你去哪儿?”
“看看被关的人。”萧琨答道,“一起来?”
妖怪们都逃光了,项弦朝阿黄小声说了句话,让它守在平台上,倒不担心潮生,与萧琨绕过高崖上的歪斜木屋,寻找关押男人们的地方。
“怎么解决?”萧琨问。
项弦说:“收了她再说,花妖虽罪不至死,却也作了恶,否则你怎么朝山下人交代?”
萧琨:“你觉得她话中提及的徒弟是谁?”
项弦眉头微皱,与萧琨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们找到花蕊夫人所述之处,推开木门,光芒投入,内里尽是些青年男子,难以置信地朝他们望来。
个个脸色苍白,眼窝凹陷带着黑眼圈,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项弦无言以对。
萧琨:“你差点也变成这模样。”
“我是天生纯阳之体,”项弦礼貌地说,“阳气多得用不完。来,各位哥哥弟弟,好日子结束了,该回家了!”
然而看这群花蕊夫人的后宫男宠,似乎逃出生天时,不知为何又有点惆怅。
“潮生?”项弦说。
潮生坐在平台中央,牵着花蕊夫人的手,朝他们望来。
“了结我罢,”花蕊夫人低声道,“将我的叶子带回白玉宫,供奉在句芒大人的根前。我已再无念想。”
19/234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