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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梦华录(玄幻灵异)——非天夜翔

时间:2025-09-26 19:55:56  作者:非天夜翔
  “琨儿最近怎不来了?”项豫明知故问。
  “课业忙,”项弦只答道,“他的刀法已荒废有好些日子了。”
  父亲便没有再关心儿子的交友,唯独谢蕴说:“你该去看看。”
  “他不让我进门。”项弦如是说。
  说归说,项弦在傍晚时,仍会离开家,前往萧家的小巷外,远远地似乎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然而当他靠近时,那声音便停了。
  不久后,沈括来了,将他收为亲传弟子,未来若无变故,他将继承沈括的衣钵,成为神州新任大驱魔师。
  那个傍晚,钱塘江尽头,夕阳渐渐沉下,东天明月被温柔的浪涛托起。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临走时有什么人需要去道别么?”沈括似乎听说了什么,朝项弦温和地说。
  项弦没有回答,沈括却望向他背后,示意他看。
  萧琨一身黑色武袍,翻身下马,快步走向项弦。项弦转身,与他对视。
  “这个给你,”萧琨手里握着一把剑,说,“是哥哥为你铸的。凤儿,铸剑之道,我并不精通,只能……尽力而为。”
  项弦望向萧琨的双眼,萧琨却几次避开他的目光,将剑递到他的手中。剑身黝黑,似是镔铁经千锤万炼而铸成,剑身上铭刻有奇特的符文。
  项弦接过剑后,却不容他撤手,拉着他的手,彼此欲言又止,相对沉默。
  萧琨似是整理了心绪,而后望向项弦双眼。
  “你说得对,逝者如斯,昨日之江水,已非今日之江水。”萧琨认真道,“今日之江水,也必不是来日之江水。但百川东流,终将归入大海,它们总会化作云,化作雨雪与雾霜,再次归来。
  “今日我便指着天下的水起誓,凤儿,你我来日定会再见面。”
  项弦在码头上紧紧抱住了萧琨。
  “等我来与你相见。”萧琨说。
  临别时,萧琨想亲一下他,却不敢这么做。
  萧琨想起了小时候的事,那天他们正追打,最后萧琨抓住了项弦,不留神脚下趔趄,被彼此绊倒了,于是便抱在一起,从一处山坡上一同滚了下来。项弦哈哈大笑,玩得疯了,萧琨还按着他,亲了几下。
  自那天后,项弦真正地长大了,他背着萧琨予他的铁剑,走过神州的壮丽山川,寻找深藏密林中的鬼怪,斩杀大江大河中的妖魔,进入幽暗妖异的墓穴,收伏执念深重的怨魂……萧琨的剑永远陪伴着他,它深藏于鞘中,未曾鸣响,就像他无处不在,却从未诉诸于口的那颗真心。
  其间项弦不止一次回过会稽,每次都会去萧家,但萧琨早在项弦离开的三天后,便搬走了。
  某天他跳进院墙,环顾四周,只看见院内有一个打铁的熔炉、铁砧——契丹人是煅铁的行家,甚至“契丹”二字便是镔铁之意。
  他又逐房检视,房间大多昏暗冷清,萧琨的卧室中清冷孤寂,只有一张榻、一张桌,以及墙上常年挂着刀,被摘走后所余下的白痕。
  院里有一棵桃树,已结出了青实。
  又数年后,项弦独自在玄岳山中收复山妖,于悬空寺下展开了一场大战,顷刻间犹如有天外飞仙疾来,凛冽刀气划过犹如月轮,一刀斩破山妖。
  “收妖!”项弦全力抖开镇妖幡,将那山妖收入。
  待得漫天滚滚红云消逝时,项弦愣住了,看见站在面前的萧琨,犹如置身梦中,半晌不得言语。
  “我在大同府就看见你了,”萧琨竟是带着少许不安,说,“我……跟了你一路,就怕给你添乱。”
  项弦如梦初醒,发出一声狂喊,冲上前去,把萧琨扑倒在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你长高了。”萧琨松了口气。他之所以不敢与项弦相见,全因在怕,他怕面前之人已不再是往昔之人,正如今日之江水已非往昔之江水。
  见项弦露出那熟悉神色时,萧琨的担忧与恐惧,便随之烟消云散。
  “你去了哪里?!”项弦抓着萧琨大喊大叫,“你究竟去了哪里!!”
  他双目通红,竟是激动得哭了出来,紧接着抱住了萧琨,登时令萧琨不知所措,紧张无比。
  项弦犹如疯了一般,抱着萧琨,开始亲他的脸。
  霎时间萧琨心底无数情感涌出,轰然淹没了整个梦境。萧琨反手搂住了项弦,险些就要给他一个深吻,但两人对视时,项弦眼里全是泪,萧琨一时竟不敢亲下去,错过了那转瞬即逝的机会。
  项弦意识到自己失态,又笑了起来,放开萧琨,只拉着他的手。
  “走,喝酒去。”
  客栈内,灯光昏暗。
  “离开会稽后,你都在做什么?”项弦躬身铺好被子,两人都带着酒意,萧琨坐在榻上,注视着项弦的一举一动。
  “修行,学艺。后来师父走了,”萧琨说,“她前往海外寻仙,临别前说,我已出师,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沈大师呢?怎么只有你一个?”
  “他去岁就老了。”项弦答道,“冬天走的,你看?”说着朝萧琨出示自己袖上的孝布。
  “这些年里,”萧琨说,“碰上什么值得托付一生的人不曾?”
  “没有。”项弦笑了笑,躺下,说,“你呢?”
  “我也没有。”萧琨淡淡答道。
  “来日做什么去?”项弦侧头,与他同榻同被。
  “不知道,瞎混罢了。”萧琨说,“你呢?”
  “我也瞎混。”项弦笑了起来,“果然你的誓应验了。”
  “什么誓?”萧琨避开项弦的目光,“忘了。”
  “没什么。”项弦随口道。
  “为什么不用我给你打的剑?”萧琨突然又问。
  “舍不得,”项弦答道,“怕它断。”
  萧琨:“这么瞧不起我?我好歹是契丹人,打的剑没这么容易断。”
  “万一断了呢?”项弦说,“就连最后的念想也没了。”
  萧琨的心咚咚地跳着,两人都酒意上涌,项弦的呼吸里还带着桃花酒的香气。
  “还记得咱们去香炉寺摘桃子那次么?”萧琨忽道。
  “去了这么多次,”项弦笑道,“你说哪次?”
  “分你半个桃子那次。”萧琨说。
  项弦想起,“嗯”了声。
  萧琨说:“我记得那年你还供了两根红绳,说是你们会稽的习俗。想来又是在逗我玩。”
  项弦:“你信了?”
  萧琨:“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我向来当真。”
  项弦笑了起来。萧琨又说:“后来你将红绳给谁了?”
  “没有,”项弦答道,“还供在寺里呢。”
  萧琨觉得自己今夜说得实在太多了,该适可而止了。
  萧琨:“我睡了。”
  项弦:“行,明天再说罢。”
  萧琨呼吸均匀入睡。项弦等了很久,轻手轻脚摸起来,借着油灯的一点微光,拿到自己的随身包,从里头翻出两根红绳。
  他低头看了会儿,再次摸上床,侧过身面朝熟睡的萧琨,拉起他在被中的左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将红绳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萧琨的手指突然紧了紧,握住项弦。
  项弦骤然紧张起来,看着萧琨,萧琨侧头,睁开双眼,竟一直未睡。
  项弦小声说:“这是我十年前就想交给你的东西。”
  萧琨一手按住项弦,凝视他的双眼。项弦突然就什么都不想再说了,而是搂住他的脖颈,翻身吻在了他的唇上。
  萧琨睁开了双眼。
  项弦的脸凑得很近,犹如从客栈的榻上,被直接拉回到了现实。
  萧琨难以置信地看着项弦,雾气弥漫,项弦满脸通红,搂着他,两人似是刚吻过,唇上还带着温软的触感,从梦中骤然苏醒。
  “这是什么地方?”项弦先一步回神,望向周遭弥漫的雾,“我做梦了?”
  萧琨呼出一口白雾,躺在废墟中的雪地上,项弦以手臂撑着身躯,低头看他,仿佛一时不愿离开。
  “你还好罢?”项弦所注视之处,却是萧琨的唇。
  萧琨反而不好意思,笑了起来,推开项弦,说:“滚!”旋即一个打挺坐起。
  项弦笑着顺势下来,环顾周遭。置身于凶险境地中,气氛却因一场梦而变得旖旎。坠落前的最后一刻,金龙消失的刹那,萧琨反手抱住项弦,从高处滚落,庆幸的是,当时已算不得太高,地面又大多是积雪与软泥,抵消了他们的冲撞力。
  “岳飞呢?”项弦望向四周。
  “应当不碍事。”萧琨目测高度,想来岳飞也有点身手,不至于摔死。
  雾气从废墟深处袭来,项弦还在回味,眼望萧琨,方才他确实沉浸在美好的梦境里。
  狼的声音传来,萧琨骤然抬头,说:“是宝音!”
  苍狼在雾气中奔跑,渐渐地雾散了,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阴山。
  “啊,”宝音说,“梦啊。”
  宝音恢复高挑身形,站在草原上,眺望远方,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吗,青山?”
  天际的乌云凝聚成一双阴暗的眼睛,不过短短瞬间,便化作滚滚层云,朝敕勒川飞速涌来。狂风刮起,阴山下飞沙走石,牧民们大喊着“下雨了——”纷纷将牲畜赶回圈中。顷刻间大雨倾盆,水犹如被从天空中倾倒下来,暴雨之下近乎无法呼吸。
  “青山!”宝音喊道,“你在那里吗?青山!”
  梦境中,白鹿绽放出的光华幻化为佛光,牧青山身后鹿灵舒展,双角如树杈般抽枝绽芽,隐有神明之声。
  “皈依于我。”牧青山朝宝音说。
  “不。”宝音周身泛着柔光,背后出现狼灵。
  她坚定地说:“你皈依我。”
  滔天雨水化作洪流朝她涌来,宝音涉水而上,犹如蹚过了时间的长河,一路前行。她的身体渐沉下去,恢复了少年的身躯,随着她不断逆流而上,时间开始逆转,直至她站在敕勒川下部落前潮湿的泥地里,望见忙碌的对抗洪灾、收拾家当的牧民们。
  她已再次回到了十六岁时的模样,记忆变得模糊又混乱,梦的力量袭来,甚至令她忘了自己是谁、来做什么的。
  牧民们停下交谈,望向宝音,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宝音湿淋淋的,穿着黑袍,环顾四周,眼里带着几分茫然、几分陌生的恐惧。
  陌生女孩儿的到来,引发了部族中的争论,对于安宁的世外桃源而言,这是一件大事。
  “她是室韦人,”一名长老说,“且看她模样,不似寻常人家逃来,不可收容她,以免引来祸事。”
  族长问:“你叫什么名字?”
  “宝音。”宝音答道。但她的记忆就像被彻底夺走般,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要找谁。
  “你父母是何人?”另一名长老又问,“家住何处?你有姓氏么?”
  “这么远的路,你是怎么来的?”族长又问。
  “我不知道!”宝音很难受,说,“我忘了!”
  “合不勒部与尼伦混战,”长老说,“兴许是他们逃出来的后人,必须快快送回……”
  “不,不行!”宝音马上说,“我不回去!”
  “你来这儿做什么?”族长又问,“怎么知道我们部落在阴山下?”
  宝音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这时从帐外进来一名身穿猎装的年轻人,诸长老道:“青山?”
  “青山?”宝音听到这个名字,仿佛想起了什么。
  “我在阴山北麓看见积云,”牧青山亦一身湿透,提着一只獐,放在帐前,说,“赶回来报讯,却慢了一步。今年的冬天较往年定来得更早,须得早做准备。”
  说毕,牧青山望向宝音,眼中充满疑惑,似乎在问:你是谁?
  族长解释经过,牧青山上下打量宝音,宝音马上朝他走来,看了他一会儿,却想不起该说什么。
  “不先派个信使去室韦打听?”牧青山问。
  “言之有理。”族长想了想,答道。
  牧青山:“别叫我,我不想再出门。”
  牧青山是族中最优秀的猎人,既供应族中不少人的猎皮猎物所需,亦会为牲畜接生、治病,还是制弓与制箭师。
  他的话在族中举足轻重,宝音也因此有了保护伞。
  傍晚时,族人带着宝音来到牧青山家门外。他的家以木石、夯土、树枝简单建成,父母去世后,他便孤身居住,甚至不像其他牧民一般在屋外养狗。
  牧青山正在收拾被洪水冲坏的家当,回头看了眼,问:“又做什么?”
  “她只愿意住你这儿,”牧民的女眷说,“到得别人家门口,死活不进去。”
  “我还没成婚,”牧青山停下动作,说,“孤男寡女,像什么模样?”
  牧青山的父母死后,不少族人都在为他说亲,甚至附近的高车人、契丹外部都想将女儿或妹妹嫁给他,牧青山则始终没有兴趣。
  宝音咬着唇,手指绞着,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
  牧青山看了一会儿,说:“进来罢。”
  “我看她是想嫁你了。”那女眷又笑道。
  宝音就此住进了牧青山家中。牧民中未婚妻先住进夫郎家的情况颇有不少,牧青山早已过了二十,宝音年十六,成亲不过是办场婚礼的事,算不得违背礼数与规矩。
  但牧青山没有谈论成婚之事,也不与她同榻,宝音住进来时,他将房间让给了她,自己在柴房内打了个地铺。过得几天,他又开始加建住所,搭出另一个丈许宽的侧间,住在那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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