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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珩连眼神都没分一下,从魏Wink身上利落起身,径直走到庄小糖身前,问他:“你刚才帮忙动手了,是不是?”
庄小糖脸色一变,声音因为极度害怕而变的又尖又利:“你要干什么?你敢动我试试!”
他话音刚落,护在身前的手腕就被对方轻巧的一别,闪电般拧过去,“咔嚓”一声脆响,手腕脱臼,痛的泪花都出来了。
做完一切后,李珩过去将梁薄舟一把拽到了身侧,简短道:“走,上医院。”
两人走到仓库外,北风呼啸吹动梁薄舟湿漉漉的衬衫下摆,他握着李珩的手,下意识的想张口说句谢谢,但一开口嗓音就哑了,哽咽半晌,也只能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注视着李珩。
当年的未出道练习生梁薄舟,整个人的心态和气质都跟如今稳坐顶流的梁薄舟大相径庭,在李珩面前的表现也远没有现在游刃有余。
他憋了好半晌,最后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李珩,将脸埋在李珩的制服里,哽咽而颤抖。
李珩一怔。
他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只好胡乱拍拍梁薄舟的后背,手掌摸到对方后颈的时候,掌心被对方肌肤上灼烧一般的温度烫的一缩手,不由一怔。
“你又发烧了。”
“……嗯。”梁薄舟闷声在他胸前道。
李珩想了一下自己月末卡上的工资情况,但却没说什么,伸手解开自己的外套,罩在梁薄舟瘦削的肩膀上,将他尽量往自己这边里靠,用臂弯护了一大半的风。
“再坚持一下,我打个车。”
梁薄舟在仓库里被泼了一身水,又单着衣服冻了半宿,不发烧才怪,他整个身体靠在李珩的怀里,李珩个子比他高一截,因此环住他肩膀的那只手侧过来时,掌心就刚好笼罩在梁薄舟的耳朵上。
将他耳畔呼啸的风声尽数屏蔽,挡在风雪之外。
梁薄舟在凄风苦雨的寒冬里找到了一处可以栖身的庇护所,再加上他实在是太虚弱了,他就这么靠在李珩身上睡着了。
李珩在各大打车软件上都叫了一遍,发现魏Wink他们聚会的这个破地方十分偏僻,一时半会儿居然完全没有司机接单。
好在不远处就是路口,往前再走几步路到街边应该能打到车。
李珩思索了片刻,刚要低头跟梁薄舟说话,就听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梁薄舟靠在他怀里,平和的闭着眼睛。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纯粹烧晕过去了。
李珩垂眼将他注视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俯身换了个姿势,将梁薄舟从怀里捞出来,背到了身上放好。
他背着梁薄舟一步一个脚印,慢慢的在雪地里跋涉。
三九隆冬,积雪深重,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加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格外沉重。
李珩背着梁薄舟,埋头往前走,离路口的灯光越来越近了,他能感受到马路对面的霓虹灯在他视线的上方闪烁,背上梁薄舟胸膛的温度越来越灼热。
李珩忍不住偏头去看他的脸色,少年毫无意识的将脑袋耷拉在他的肩膀上,憔悴而可怜。
就在他停步观察梁薄舟脸色的这一空档,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过路口,缓缓停在了他的眼前。
副驾驶上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和善的面容:“需要帮忙吗,小伙子?”
“是的,我朋友他受伤了,需要去医院,但是——”李珩转头刚答完半句话,就对上了车主的眼睛,让他瞬间怔在了原地。
“但是什么?”温成铄温柔的笑道。
“没什么。”李珩冷淡道,他背着梁薄舟向后退了一步,回避意味十分明显:“请你走吧,先生。”
“你这位朋友,好像是我们公司的艺人。”温成铄不紧不慢道。
“说的好像你们管他似的。”李珩重重的呼出一口气,绕开挡路的车身,转头朝路口走去。
温成铄也不急着让司机开车走,仍然悠悠闲闲的将车停在原地。
直到李珩走出两米远左右的时候,没来由的自己停住了脚步,然后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动作迟缓的转过身来,又走到温成铄的车前,开口问道:“我妈怎么样了?”
温成铄宽容的笑了:“风生水起。”
李珩蹙眉:“什么?”
“她在美国做生意,搞的风生水起,是个厉害的女强人,当然我也给她铺了些路,但是总体还是靠她自己。”
温成铄端详着李珩的脸色,忽然问道:“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消息?她每个月不会给你生活费吗?”
李珩那时候到底年轻,脸上藏不住事,他深呼吸了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温成铄是何等敏锐的人,心下了然的点了点头,从车里拿了张银行卡递给李珩:“她应该给你生活费的,不然你刚毕业的工资,是没法在一线城市负担房租水电日常开销养活自己的同时,还要供养一个精神病人的。”
“精神病人”四个字一出,李珩就好像被针扎了一样,猛然后退一步,脸色大变。
那张冷峻而棱角分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羞耻和恼怒的神情,有那么几秒钟,李珩的眼神中流露出极端的恨意几乎能把面前的男人捅个对穿。
然而温成铄始终很缓和的看着他,仿佛对眼下片刻间的暗潮流涌毫无察觉。
李珩一下一下的深呼吸着,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僵硬的摇摇头:“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可以。”
温成铄不置可否,目光巡视过李珩洗的发白的衣领,然后将银行卡收回去了:“好吧,本来也不是我欠你的。”
“当然不是。”李珩不动嘴唇的说道。
在他们家当年的那些破事里,温成铄是个十成十的受害者,好不容易以一己之力拼搏到上市公司总裁的位置,娶到心爱的姑娘回家。
结果在盛大的婚礼上,被嫉妒到失心疯的姐夫差点开车撞死。
温成铄没有对不起李珩,这点李珩十分清楚。
所以他不能要温成铄的钱去给他爸付疗养院的费用。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温总和颜悦色的说。
李珩深吸一口气,冬夜里的寒霜凝结在他修长乌黑的眼睫上,流露出几分晶莹的效果:“没有了。”
“谢谢你,姨夫。”
“这声姨夫叫的可有点言不由衷啊。”温成铄漫不经心道:“虽然你看起来还像小时候一样不喜欢我,但是看你现在过的挺好的,我也就放心了,先从小警察干起,一步一步来,虽然这辈子大富大贵是不可能了,但是养家糊口应该没太大问题,好好干,年轻人。”
李珩喉结上下滚动,深邃的眼眶和眉骨在脸庞上打下一片漆黑的沉静。
“不是。”李珩将背上的梁薄舟往上垫了一点。
“什么不是?”温总好奇道。
“我没不喜欢你。”接下来的每个字对于李珩来说都格外艰难,他这辈子第一次朝人袒露出过往的伤痕,对方还是温成铄。
“只是你来了以后,我就没有家了。”
李珩九岁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说句被姥姥姥爷,爷爷奶奶,父母亲戚们溺爱着长大的也不为过。
直到九岁那年温成铄娶了他姨妈,男人强悍的经济实力亮瞎了全家族的眼,也击溃了当时刚刚创业失败的李珩父亲,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一对孪生姐妹,她们嫁的老公总是很容易放在一起被比较,当两个男人差距太大的时候,就很容易变成亲戚口中的笑话和饭后谈资。
李志斌受不了这种被当成拉踩对象用来衬托妹夫的滋味,婚礼当天他开车带着李珩,开足马力,新郎新娘下婚车的一瞬间,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间隙里,李志斌一脚油门开车飞飙出去,轰然将婚车撞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
新婚现场险些变惨案现场。
“爸爸,爸爸你别这样……我好好学习,我以后挣钱给你花,我以后肯定会比小姨夫有出息的爸爸,爸爸不要——”
小男孩惊恐至极的嘶吼回荡在车里,他从后座上拼命探出身子,双手够到前边去,用稚嫩的力道跟男人抢夺方向盘,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
“……你们全家都要逼死我,好,那我就带着儿子一起鱼死网破。”
金属铁器的撞击声响极其尖锐,视野前的挡风玻璃在顷刻间暴裂出无数冰纹,第二波冲击力紧随其后,玻璃碎片瞬间在眼前炸开,劈头盖脸砸了李珩一脸。
他被细密的玻璃碎渣泼了满头,血流如注,从额头前倾泻而下。
血色交织的视线里,年轻的新郎和新娘惊叫着从婚车上下来,亲朋好友奔走报警,小李珩绝望的哭声从记忆深处绵延至今,覆盖着他往后十几年里无数个夜不能寐的深夜。
李珩后来也就没太再见过妈妈了。
小姨婚礼的第二天,李珩爸妈离婚,李志斌从此常住精神病院,他妈远赴美国,再无音讯。
李珩跟爷爷奶奶在农村长大,跟妈妈那家人彻底没了联系,偶尔能从社会新闻上看到小姨夫公司新投资的消息,营销号拍摄了他们一家站在巨大楼盘下剪彩的合照。
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漫天庆祝的彩带飘舞,打落在一张张李珩熟悉的面容上,站在最中间的男人一手挽着娇妻,一手孝顺的扶着丈母娘的肩膀,意气风发。
村口的知了在叽叽喳喳的叫,来回驶过的铲土车扬起纷纷沙尘,迷糊住了李珩的眼睛。
“所以这姑娘哟,还是得找个有钱人结婚,带着全家人飞上枝头变凤凰,才是正理呐!”
村头的老太太一边把混合着干唾沫的瓜子皮吐到地上,一边如是说道。
“其实你小姨夫是个好人。”温成铄对他道:“让你从小过的苦了一点,并非我本意。”
这句话对于李珩来讲既费解又莫名其妙,他仍然皱着眉头,没有回答温成铄突如其来的友善。
“真的。”他看着李珩笑:“抛开你爸的偏见,我是个好人。”
“我愿意对所有人释放我的善意,你和你父亲当然也包括在内。”
“那不用,当年错在他,我没这么不分是非——”李珩解释说道,虽然他并没有搞明白话题是怎么转到这里的。
“就打个比方说,你背上的这个小爱豆。”温成铄轻声打断道:“我就很愿意帮他。”
李珩诡异的沉默了,他的脑海里迅速的闪过一系列娱乐圈大佬和艺人的纠葛绯闻情史,他神情凝固了一下,背着梁薄舟朝后一侧:“我替他谢谢你,但是不用了。”
“这是我们公司的艺人,我可以捧红他,也可以就此将这个人雪藏掉。”
“你不是一直觉得姨夫是坏人吗,我这个人一向最重视名声,姨夫就用他来证明给你看,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如何?”
李珩那天急着送梁薄舟去医院,并没有把温成铄这番似是而非的温和挑衅放在心上。
直到半年后梁薄舟的一夜爆红。
不过那时候李珩刚背完处分,还在接受心理治疗,他已经跟梁薄舟没什么联系了。
……
李珩坐在沙发上,给手机那头的梁薄舟回了一个“知道了”的表情包。
沉重的过往压的他喘不过气来,李珩依照惯性伸手去裤子口袋摸烟疏解烦闷,摸出来才发现烟盒空了。
他盯着自己手臂上的小红点出神。
他不可避免的想起来另一个严肃的问题。
如果他死了,爸爸怎么办?
李家那边的亲戚已经没有能照顾李志斌的人了,就算有,他也不能把一个精神病人托付到人家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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