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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外形不像是普通烛台,倒像是一盏……长明灯。
梁薄舟从前拍古装戏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墓室。
第82章
“我出去的时间是昨天晚上我爸睡下不久。”
豆大的雨珠砸进窗沿, 李珩瞥了一眼不远处刚刚醒来的李志斌,转头对他师父这么说道。
“那我比你晚出门几个小时。”任平生回答。
李珩沉默了一下,问:“您这到底是坦白局还是推理局?”
任平生似乎是着了凉, 很嘶哑沉闷的咳嗽了几声, 说没什么区别。
李珩的身体状况没比他好多少, 他跟温成铄在屋外挨了一晚上冻,整个人也冷的哆哆嗦嗦, 自建房里能冲热水澡的概率基本为零。
李珩一边心里焦灼着梁薄舟的事, 一边思索怎么应付楼下的各路人马, 这时候如果来个感冒或者发烧……他觉得他基本不用考虑从这个屋子里活着走出去了。
“我跟着温成铄出去的。”李珩疲倦道:“您说您是跟着我出去的,我不信,距离我出去起码五个小时过去了, 我从里到外全都湿透了, 可您看看您脖颈旁边的领子,领子底下, 掖在里头的布料还是干的。”
“您根本没出去多久。”
任平生立刻反问:“我就不能是醒来的时候发现你不见了出去找你么?”
“嫌疑人两次口供不一样。”李珩蓦然提高了声音:“这点意味着什么, 师父您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你拿我当嫌疑人?”
“我不是!”
李志斌被两人这场面给吓到了, 他上来抓着李珩的手,咿咿呀呀的想说话。
李珩极其不耐烦:“你又怎么了!?”
李志斌从怀里掏出四个红彤彤的野果子,颇为激动的递到李珩面前,试图跟他解释。
李珩比他高了一整个头,视线的水平线都对不到一起,加上他此时全副心神都放在眼前的任平生身上,完全看都没看他爸, 挥手一打。
四个野果骨碌碌的滚到地上去了。
李珩这才回神看了一眼那野果。
他当即怔住了:“这是哪儿来的?”
“任……任……”李志斌含混不清的说道:“摘的。”
“我饿了。”李志斌盯着李珩阴沉的脸色,壮起胆子将这三个字重复了几遍。
“我饿,他摘的。”
李珩低头注视着他爸, 屋子里很长时间都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我从没有在你面前提过他姓任,我一直喊他师父。”李珩忽然道:“你俩私底下还有交流?”
李志斌伸手去够他师父的衣服。
李珩终于意识到什么,他简直难以置信,转向师父问道:“他大半夜说自己饿,可能就是随口一说,你就真出门去给他摘果子吗?精神病患的话当不得真,这事您不知道吗?”
任平生很安静的说了一句:“我知道。”
“您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您还给他介绍你的名字?”李珩怒道。
话一出口,李珩就后悔了。
这话显得他多踩低捧高一般。
可从感情上说他也不愿意任平生跟他爸接触。
李志斌是他年少时的耻辱和未来几十年的拖累,师父是他在工作上最敬重的前辈,一路带着他从交警队,基层派出所,再到市局刑警队,对他的意义非同凡响。
他靠体面的工作洗刷了他前半生的屈辱,也从没有在外人面前抱怨过他是他爸的儿子,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把这两个人扯上关系。
任平生站在窗边漏进来的雨水里,终于讲了一句彻底震惊李珩的话。
“我认识你爸,比认识你的时间,要早太多了,仔细算一算,都过去三十年……快四十年了。”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左右,任平生刚毕业参加工作,被分配到下面基层的乡镇派出所、
这对于一个刚毕业满腔热血的年轻小伙子来说并不是一个好去处。
单位里每天死气沉沉,上班打卡下班走人,偶尔出个警就是谁家偷了谁家的鸡蛋,谁家的大狗咬死了谁家的母鸡,谁家因为分地不均又打起来了。
偶尔上门问话还得帮老乡家把苞谷给掰了……任平生每天上班上的十分痛苦,觉得对这种一眼望到头的派出所生活无比厌烦。
然后有一天,他跟同事接到新警情,说隔壁村有一帮社会青年打群架,任平生和同事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开战好一会儿了,好几个小青年都挂了彩,头破血流的坐在地上哀嚎。
为首打的最凶的那青年看起来还只是中学生的模样,剃着个平头,一身沾了灰尘的校服松松垮垮,个子在那个年代来说算高的,绷着一张白生生的脸,抄着板砖就往对面脑门上砸。
任平生吓得肝胆俱裂,大喝一声:“住手——”
他猛虎落地式对准青年瘦高的身影飞扑过去,抓着他和他手里的砖,当空拦住掀在了地上。
“嘭!!!”
他把那板砖青年倒是给拦住了,板砖青年的对手却没有一点收手的架势,直接一脚踹在了任平生的后背上,瞬间将两个人一齐踹的险些后退着飞出去。
任平生痛的泪水狂飙,耳畔响起板砖青年震惊的质问。
“你他妈有毛病啊!”
半个小时后,一群人悉数被带进派出所,排成一列蹲在一起。
“为什么打架!”同事一边严厉的呵斥他们,一边转过头关心的问道:“小任你还好吧?”
任平生扶着腰杆,痛苦的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管他。
一群小青年操着浓重的方言七嘴八舌的乱骂了起来。
“打就打了,老早看那瘪三不顺眼!”
“他喊我们过来教训那几个。”
……
一片鸡同鸭讲吱哇乱叫过后,任平生终于弄明白了具体事由,总之就是附近学校的两个学生干起仗来了,然后上升到了他们各自隶属的帮派,这两个帮派从前也结过仇,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这下就打起来了。
任平生听完一阵哭笑不得。
“都不用上学的吗你们?等会儿进去挨个做笔录,然后等家长来接,签字写了保证书才能走,听见了没有?!”
派出所里一片唉声载道。
几个同事费了一整个下午跟这帮孩子讲好好学习,做一个良民,不要触犯法律底线,总有未成年人保护法关照不到你们的那一天……
一帮小混混听的晕头转向直打哈欠。
任平生在一旁看着,注意力始终落在那个板砖青年身上。
板砖青年在他们这一众人里长得很有特色,气质有些格格不入。
手上抱着个书包一言不发,虽然从手上的老茧和疤痕上能看得出来是个经常干农活的农村孩子,但是脸却十分白净,方才打架打的神情凶狠,这时候却始终保持沉默,一句话也不说。
直到所有人都被各自的家属骂骂咧咧的接走了,也不见有人来接他。
日落西山,任平生晚上值夜班,他从食堂打了点饭,走到那青年面前,将馒头和咸菜往前一递:“诺,吃点。”
板砖青年抬起头看他一眼,从他手上夺过馒头狼吞虎咽了起来。
任平生在旁边看着他吃,末了问道:“父母呢,怎么没来接你?”
板砖青年吃东西的喉咙一噎,顿了一下:“县上。”
任平生了然:“难怪。”
“从这里到你家得多久?”他又问。
“摩托一个小时。”板砖青年咽下了最后一口馒头回答:“走路两个小时。”
任平生点点头:“走吧,我送你。”
板砖青年震惊的望着他。
“走啊。”任平生拿出摩托车钥匙朝他笑:“今晚不止我一个人值班,放心。”
于是任平生开着摩托,板砖青年抱着他的腰,两人一路开过磕磕绊绊的乡村小道,遇到大土坑的时候就重重往下一坠,板砖青年在他身后发出隐忍的抽气声。
“忍着点,这附近路况就这样。”任平生艰难的把轮子从土坑里拔出来:“坑坑洼洼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个公路。”
“我来开吧。”板砖青年道:“我知道哪里没土坑。”
“不行。”任平生拒绝的十分干脆。
“为什么?”
“因为你没成年。”
板砖青年再次隐忍的沉默了。
他俩开了一个半小时,任平生终于把板砖青年送回了家,并且知道了他的名字叫李志斌。
“挺好的名字。”任平生评价道:“志当存高远,以后好好学习,别再走歪路了。”
李志斌站在自家院门口,默默的点了下头。
“父母在县城工作,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住?”任平生问。
李志斌又点了一下头。
“别光点头,多说点话。”任平生用力在他肩膀上一拍:“多清秀的小伙子,好好学习,将来考出去,天地辽阔,你学校离派出所不远,以后如果家里没人做饭,可以来找我蹭饭。”
“记得我说的话啊,好好学习。”
他边说边骑上摩托车,声音随着空旷的山风飘的好远。
后来任平生去学校看过李志斌几次,令人意外的是李志斌成绩不错,他的班主任对他十分赞许,觉得这孩子肯定能考出去。
小地方的高中,每年前五能过一本线就已经很不错了,那年的李志斌就是其中之一。
李志斌录取到了省城的学校,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他仍然穿着那身松松垮垮的烂校服站在派出所门口,任平生一边大力拍着他的肩膀,一边满脸喜色,比他自己当年录取到警校还要高兴。
“真好。”任平生高高兴兴道:“真好。”
开学的时候李志斌父母仍然没工夫送他去火车站,于是任平生骑着他的小摩托,再次担起了这个重任。
临上火车前,任平生在站台上叮嘱他:“到了秦城也要努力,争取排名和奖学金,走出去就不要回来了,毕业就留那儿工作,年少有为,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听到了没?”
他没指望李志斌会回答他,这孩子向来不爱说话,惜字如金,内心细腻敏感,但心里是知道感恩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李志斌背着一整个装行李的蛇皮袋,猛然转身,朝他鞠了一个九十多度的深躬,很久都没有起身。
再起身时任平生清晰的看见他的眼眶中有泪水,透着细碎的红。
任平生讶异不已:“……怎么还给哭了?”
李志斌鞠躬起身不说话,半晌低声道了句:“谢谢任警官。”
火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停靠时热浪翻滚,发出悠长的轰鸣声。
数年光影转瞬即逝,任平生听说那小子后来毕业真留在省城了,还找了个秦城本地的女朋友,准备谈婚论嫁了。
“嚯,有本事!”任平生心里满是欣慰。
他自己的事业也一点一点有了起色,在经过漫长的考评和努力过后,任平生从乡镇调到了地级市,又从地级市调到了秦城。
李志斌也在秦城,两人约着出来喝酒。
“听说你媳妇要生了,恭喜恭喜。”任平生举杯对他感慨道:“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真不容易。”
李志斌依然像年少时那样,抿着嘴唇笑,时间并没有给他的外貌带来太多磨损,他依然是读书时那副清瘦白皙的模样。
很招女孩喜欢的长相,难怪能找到秦城本地的女孩子结婚。
两人在秦城的生活像两条相交线,偶尔因为过往的那点情谊汇聚在一起,但终究浅尝辄止,没有更深层的往来了。
李志斌儿子出生那天,他兴冲冲的给任平生发来了婴儿的照片。
“任警官,这是我儿子,你看!”
“我们给他起名叫李珩,含玉的意思,我老婆娘家人起的,感觉还挺好听,还得是高知家庭有文化。”
任平生盯着手机里的照片,赞许道:“是个好名字。”
一眨眼又是好几年,任平生很安稳的呆在秦城的派出所里,升成了所里的一把手,但是迟迟升不上去,任平生无所谓,他觉得眼下也挺好。
那天所里接了一个紧急警情,说附近婚礼上有人砸场子,不仅砸场子,作案人还开着车要行凶撞死新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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