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薄舟眉心一紧,拽着李珩就要往石墙后躲。
然而顾总却并没有看向他俩这边,他掀起自己的衣服下摆抽出手枪,“咔哒”一声子弹上膛,直指任平生。
李珩瞳孔骤然紧缩:“师父!”
“别过来!”任平生喝道。
“如果你不想我一枪打爆他的脑袋的话,我劝你不要动。”顾总道。
李珩整个人都是紧绷的,眼神里渗透着冰凉的怒火,仿佛下一秒就能扑过去把顾总撕碎。
这些天一个接着一个的打击已经让他心力交瘁了,他本以为不会有更让他崩溃的事情出现,然而——
“李珩警官,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你师父也会出现在这个自建房里吗?”顾总声音温柔的问。
“他只是一个当时碰巧出任务的民警而已,按理说把你爸逮回去,他的任务就完成了,就不应该跟这个案子有什么牵扯了,你不好奇为什么时隔多年,他会跟这些人一起……”顾总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周遭众人。
“出现在这里吗?”
李珩的目光定在了空中。
另一个几乎让人难以接受的真相赤裸裸的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任平生从警了一辈子,前十来年都在乡镇基层,后边好不容易调到省城的辖区派出所,但也就是个普通民警。
这些都很正常,没背景没资质的小警察,基本上都是这个路数,工作再努力,能在省城的辖区派出所干到骨干地位,也就该退休了,再往上升的可能性不大。
李珩自己在公安体制内呆了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然而任平生调到省城派出所干了几年以后,就调到了市局,市局刑侦支队,刑侦支队队长,后来再去到省厅……一步步,很顺遂的,越走越高。
明面上确实看不出什么,但是任平生时来运转的起点,就是在处理完婚礼案之后。
李珩不记得任平生有背景,师父跟他说过,自己也是普通人家出身的孩子,靠着自己走到今天的。
“……”李珩忽然一阵心悸,差点站不稳脚下的地面,过往的一切在他眼前分崩离析,化为乌有。
“钱跟权有时候是难以分开的。”顾总仍然用枪指着任平生的脑袋,心平气和的对李珩道:“我其实挺后悔当时帮老温擦这个屁股,现在弄的我自己一身腥,以后下去也无颜面见祖辈了。”
顾总这话说的没错,老温,韩家几个中年人,还有他,他们这一圈里的人,顾总不是最有钱的,也不是最左右逢源的,但却没人敢不拿他当回事。
甚至来说他是地位最高的一位。
顾总本人没什么野心,他能有这么大话语权,全靠老一辈的荫蔽。
调任一个小小的民警不算难事。
“其实我这人这辈子很清白。”顾总长叹一声道:“本本分分呆在自己的岗位上,什么都没有干,也没给我们家那位老爷子丢脸。”
“唯一不清白的就是年轻的时候乱讲义气,帮了老温一把,用了一些手段买通了唯一知道真相的办案民警,让他不要乱说话,才让老温得以把杀害新婚妻子的这事平息下去。”
“我也挺后悔,对我来说有时候名声比钱权都重要,任警官会喘一天气,我这就担心一天,纸早晚包不住火。”顾总说话间仿佛打着太极,看似不紧不慢,实则步步紧逼。
任平生痛苦的闭上眼睛,没往李珩那边瞥一眼。
李珩难以置信的看向他,艰难的喊了一声:“……师父?”
任平生静默了很久,仿佛对他来说,眼前的枪口都比李珩震惊失望的眼神更好面对一点。
“师父。”李珩又喊了一声,这回几乎是恳求了:“您说句话,我不相信。”
“对不住。”任平生抬起头,叹息似的道。
李珩浑身如遭重击,瞬间被梁薄舟扶着跌坐到地上。
“我把李志斌带回局里,做完笔录,发现他有精神失常倾向,就让同事把他送去医院做检查,我自己又回婚礼现场调查。”
“我去的很突然,他们那时候还没把新娘尸体收拾的太干净,我发现端倪了……”
“但是我没能抵挡住诱惑,我选择了帮他们隐瞒,并且在后续的调查工作中有意避开相关可能查到的部分。”
任平生长长的叹了口气:“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对你这么好了吗?”
李珩张着口说不出来话,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冰凉的眼泪已经淌满了脸颊。
“我问心有愧了二十多年,答应你妈妈来自建房的时候,就做好了一切会被清算的准备了,就算我能从这个地方活着出去,也会被处理的。”任平生短促的笑了一下。
“一个错误需要无数个错误去填补,从我最开始犯错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跟当初加入警察队伍时的初心背道而驰了,师父老了,背不动这些了。”任平生苍白的对他叙述着:“我走的越高,帮这些人办的事情也就越多,无数个像你姨妈这样的人日日夜夜的缠着我,找我讨说法,诉冤屈。”
“你也不用太过愧疚,这些年对你的照顾,就当是我赎罪了。”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任平生身形一挺,大步上前,一把攥住顾总握枪的那只手,逼着他指关节用力下压,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李珩肝胆俱裂,一声嘶吼扑上前去,然而为时已晚,任平生动作利索,且对枪械的熟悉程度远高于顾总,当即脑壳就被打碎了,白花花的脑浆和血水从他稀碎的天灵盖处汩汩涌出。
整张脸都血肉模糊,看不清五官。
尚存温热的身体缓缓在李珩怀里倒下去,最终“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巨大的悲痛席卷了他,李珩抱着师父的尸体哭的浑身颤抖,泪水汹涌,仿佛无数刮刀生生割在他的五脏六腑,绞痛的让他发不出来声。
陈闻卓看起来有些不忍。
她颤巍巍的伸出手去,抚摸着李珩的肩膀:“小珩……”
“别碰我!”李珩喘息着,泣音浓重。
顾总笑了起来:“闻影,看来你为你儿子做了这么多,人家并不领情啊。”
“如果不是我忌惮着你会随时给我一枪的话,我现在就会用我毕生所知道的脏话骂你了。”陈闻卓平静的说。
顾总不置可否。
“老顾。”温成铄忽然道:“枪能借我使一下吗?”
“理由。”顾总懒洋洋道。
“清理门户。”温成铄柔和的说:“轮到我了。”
“门户?你老婆吗?”
“也不全是。”温成铄的声音阴柔而森然:“还有一个背叛我的人。”
“我这辈子很失败。”温成铄道。
“我用了二十年养活了他们一家人,到头来人家非但不领情,还反将我一军,试图把我拖下地狱。”
“我自己花大力气捧红的人,我把他捧到了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让他在圈里所向无敌,但是他现在完完全全的属于我的对手。”温成铄那双平稳而狭小的眼睛平移到了梁薄舟的脸上。
梁薄舟瞳孔一缩,连忙解释:“我……”
顾总朝梁薄舟抱歉一笑,手上已经把枪递出去了。
李珩条件反射起身,动作比他更快,抬腿横扫就去夺枪,顾总没做反抗,居然很顺从的被他一脚踹翻在地,但是手中枪支也随之脱手而飞。
温成铄捡了个大便宜,他跟李珩同时抢步到手枪面前,与此同时有人在慌乱中撞翻了整个墓室里唯一的光线。
那盏长明灯。
周遭一下子陷入进黑暗里,头顶的井盖倒是还开着,但树荫遮掩浓郁加上天色依旧阴沉,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
温成铄和李珩在黑暗中翻滚着互相发了狠的往死里打彼此,刚子嗷呜一声上来帮忙,梁薄舟倒是有心帮忙,奈何身上锁链太紧,怎么都挣扎不开。
陈闻卓按着记忆里的方向,往梁薄舟身边摸索。
梁薄舟一触碰到她的手臂,就条件反射警惕道:“你干什么!”
陈闻卓不答话,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往梁薄舟的手脚处摸着黑开锁。
梁薄舟一怔,神情复杂道:“您这是何必呢……”
那边局势对李珩很不利,这两人虽然武力值都不怎么样,但是好歹这几天还吃过点东西,有点体力和热量,李珩则是彻底没进过食,唯一的两个果子,还全逼着梁薄舟吃下去了。
温成铄和刚子对着他二打一,李珩连着挨了几下拳脚,嘴唇里咬出一丝惨烈的血纹。
他意识已经有点恍惚了,过度的饥饿和连日以来剧烈的情感起伏,劳心劳力都在无止境的消耗着他,李珩明显感觉到自己拳脚使不上力气。
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他用力狠咬自己的嘴唇,逼迫自己清醒起来,反手一勾,将黑暗里不知道是谁的脑袋揪过来,卡着脖颈往地面上狠砸,刚子的头骨和颈椎骨都发出令人胆寒的爆裂声响,惨烈的嚎叫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趁着李珩跟刚子抓着刚子打的间隙,温成铄钻了空子,将枪柄猛然抢到自己手里。
尽管刚子的叫声极其吵嚷,但李珩对于子弹上膛的那“咔咔”两声,实在太过熟悉了,他心里一炸,撂下刚子反手就去抓温成铄。
温成铄却早已脱离了他俩的互殴范围。
留给李珩的只有千分之一秒都不到的思考时间。
温成铄说清理门户,要清理两个人。
那这两个人只能是……
李珩什么都听不见了,完全凭着自己本能的意识,勉强支起身体,不假思索几乎以一个献祭似的姿态扑在了陈闻卓和梁薄舟身前,用自己的后背将两个人挡了个彻底。
“砰!”
“砰!”
两下枪声响起,温成铄手中子弹打空,四下一片寂静,隐约传来弹壳落地时的清脆声响。
空气里慢慢的荡开血腥气。
梁薄舟和陈闻卓完全的,愣在了原地。
李珩一人一只手,一左一右,同时将他们两人护在自己的臂弯里。
他抬头注视着眼前的两人,目光茫然而呆滞,妈妈和梁薄舟的面容在他眼前逐渐化开,所有的感知,动静,以及周围变故,全部离他远去,血水争先恐后的从嘴角涌出来。
李珩挨了两枪,巨大的疼痛让他什么话都讲不出来了,嗓子甚至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膝盖一弯,终于颓然倒地,跪着昏迷在了梁薄舟和妈妈的搀扶之下。
耳畔似乎隐隐有惊叫和哭声传来,山外的雨已经停了,山上警笛声由远及近。
但是这些李珩都不知道了。
第89章
警笛响彻延绵不绝的山峦, 这座荒无人烟了二十多年的孤村此时被各路救援和警车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四下都拉上了禁止通行的警戒线,直升机螺旋桨在自建房上空发出阵阵轰鸣,搅动满空长风, 特警荷枪实弹一脚踹开自建房的大门。
“不许动!”
“都蹲下!!”
辅警小哥从沙发跟前站起来, 颤巍巍的举起手, 欲哭无泪:“……我我我,是我报的警。”
李志斌一脸期待的从屋内探出脑袋, 四下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他刚刚好像听到了几声炮仗响, 不过他不知道那是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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