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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老太太手握佛珠,在掌心里骨碌骨碌的转着,屋外的动静惊天动地, 她却坐在屋内的蒲团上没有挪动分毫。
警犬已经赶到院子里了, 正对着埋尸体的地方发出呜呜汪汪的大叫声,几具尸体上填的那一层薄土很快被人扒拉开, 露出四具死状惨烈的遗体。
“其他人呢?”
“来了来了, 那边, 去看井盖!”
赵晓满几步跨过一个土坡,耳麦里传来山下周局的指挥声,他一手握枪,一手猛然将井盖朝旁侧狠命推开了几寸,整个地下室的场景袒露在众人面前。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刚进去的前几秒,赵晓满还没完全把屋子里的场景看清楚,等他看清楚的刹那, 赵晓满几乎吓得肝胆俱裂。
“李珩!!!”
梁薄舟死死抱着李珩的身体,手掌里全是对方伤口流出来的粘稠血水,他双手上捆缚已久的锁链刚刚在枪声响起之前就被他丈母娘用钥匙解开了。
双手获得自由的第一个瞬间, 他碰到的就是李珩后心处涌出来的血。
一手的鲜红,狰狞刺目。
他的身体被李珩整个圈在怀里,额头不可避免的抵在对方滚烫的胸膛前,最初的几秒,他跟陈闻卓都没有反应过来,事实上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没人能在瞬息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直到两声枪响过后,李珩的身躯重重颤抖了两下,他的手臂还是罩在梁薄舟和陈闻卓身上的,力道还没有因为重伤而完全的卸掉。
他在黑暗里搂着梁薄舟的肩膀,仍然恍惚着站了片刻,直到两三秒过后没有第三声枪声响起,李珩的膝盖才慢慢弯曲,痉挛着,扶着眼前两人的手臂,无声无息的跪在了地上。
梁薄舟噙着泪水顺着他的力道一并扶他跪地,李珩这时候已经失去意识了。
又过了两秒,这个一向挡在他身前的男人,第一次以这样脆弱的情态伏着昏倒在了梁薄舟怀里。
人被极致的惊恐和悲伤所笼罩的时候,向来是难以真正放肆的大放悲声的。
所有情绪堵到嗓子眼里,一声都出不来,只能任由灭顶的悲痛将自己淹没。
梁薄舟已经难以说出任何话了,他的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落,几乎哽咽到失声的地步。
“李珩……”
“李珩,你醒醒,李珩……”
陈闻卓在旁边嚎啕大哭出声,站起身来就要跟温成铄拼命,被迎面赶来的警察及时的拦住并扣下了。
梁薄舟一身的伤,他自己的血跟李珩的血交融着混在一起,织就成悱恻而残忍的艳色,梁薄舟拍了这么多年戏,算得上有天赋的演员,从没有过NG太多次的哭戏。
但从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泪水仿佛断线珠子一般往下砸,呼吸艰涩胸腔阵痛,他自己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只能感受到满腔冰冷,如潮水充斥全身。
“快拿担架过来!这边!快!”
“准备抢救!”
“这是我们自己的同志吗,看着好眼熟。”
“对的,受伤的是我们队长,秦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他叫李珩,我们这里都是他同事,医生你救救他啊!你救救他,他不能死——”
赵晓满怒吼着一把将梁薄舟从他身上推下去,医护人员七手八脚的将李珩从地上合力抬起来,带上了救护车。
李珩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脸色已经趋于死人一般的苍白了。
手指松散无力的摊开垂落身侧,毫无一丝生气。
李志斌被特警们护着从自建房里出来,和救护车队擦肩而过,他好像看到了担架上抬着个年轻人,他有点好奇的朝那边张望。
“叔叔,您别往那边看,李队会没事的,您先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几个警察连忙扳过他的头,强迫他不去看旁边鲜血淋漓的场面。
李志斌懵懵懂懂的应了一声,跟着一众荷枪实弹的人上车,不多时就将刚才的担架和救护车抛到脑后去了。
担架上的人是谁于他来说并不重要,他也不怎么关心。
梁薄舟被缓过一口气的赵晓满从地上搀扶起来,几个特警上前很利索的解开了他脚踝上的锁链。
“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赵晓满问他。
梁薄舟摇了摇头,满眼全是眼泪:“没。”
“他替我和闻卓姐挡了两枪,我没受伤。”
赵晓满的脸色看起来差劲到了极点,但是他又没办法朝受害人发脾气,眉宇间都是隐忍的怒气。
“先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姓温的还有其他那几个持枪的人呢?”
“都已经铐走了,副队。”
“带回去,连夜审。”赵晓满说着看了梁薄舟一眼:“先带受害人做检查,做完检查回局里,医院他暂时帮不上忙。”
“是!”
……
李珩的脑海被光怪陆离的画面所缠绕着。
耳畔嗡嗡的杂音一直没有停止过,他分辨不出来那些话音的具体意思,很多仪器围着他滴滴滴的作响,空气里的消毒药水味粒粒分明的弥漫,意识浮浮沉沉,朝更深层次的黑暗中蔓延。
他恍惚间又看到了当年的婚礼现场,漫天飘飞的花瓣和彩带,还有沿着草坪一路游弋的彩色泡泡。
他高举着泡泡机,穿梭在人群中,婚宴上的新郎新娘相敬如宾,宾客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一切都如同梦幻一般美好。
不过李珩知道这场景很快就要被打破了,下一刻他就被一只大手凌空拎走,一把塞进了充满汽油味的旧车里。
“爸爸!不要——”小男孩徒劳无功的在后排伸着手,车窗外的景色稍纵即逝变为炼狱,满地的鲜血,惊慌失措的宾客。
爸爸的脸庞变的狰狞恐怖,眼睛被滔天的妒火与恨意填满,油门一脚踩到最底下:“老子带着你们全家一起下地狱!”
巨响在耳畔炸开,小男孩踉踉跄跄的哭着,从车上爬了下来,他全身都疼的直打哆嗦,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婚礼现场此时空无一人。
草坪被浓雾所遮盖了大半,周遭看不清景象。
小男孩十分害怕,带着一身的鲜血,浑身颤抖的从车前离开。
浓雾中走出几个垂着头的黑影,此时正一下一下的朝他招着手:“过来,过来……”
“到我们身边来……”
“快来啊,李珩,到我们这里来,你从此就不再是婚礼上的下等人了……”
小男孩很害怕,但是他模模糊糊的认出了其中几个人影。
“……姨妈?”
“……师父?”
姨妈很温和的招手朝他笑着,任平生朝他张开双臂,仿佛随时等待着他向以往一样笑着扑过去跟师父打招呼。
他伤的太重了,此时大脑缺血,其实如果再仔细一点就能想到,李珩在自己九岁的这个年纪,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识任平生的。
都是熟悉的面孔,父亲精神不稳定,母亲偏颇形同虚设,小李珩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委屈的意识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他现在很需要有人帮他,也需要有人保护他。
“谁来帮帮我……”
“你们能救我吗,我好疼,我需要有人能帮我把爸爸送去医院……”
男孩懵懵懂懂的朝着他们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氧饱和掉到七十八了!把呼吸机推过来,立刻准备插管!”
抢救室里一片忙碌,李珩毫无知觉的躺在最中央,面孔雪白平静,仿佛一具尸体。
“先维持住呼吸,通知他们去调血库,他失血量太大了,苍天,两枪全打到身上了,一枪直接贯穿,一枪还留在身体里,子弹还没取出来,呼吸机参数调高!”
赵晓满在抢救室外走来走去,这边还没动静,梁薄舟那厢的情况已经出来了。
梁薄舟背上的伤口发炎了,被按在床上重新处理了一遍,其他部位都是轻伤,其他警察给他拿了点水和吃的,缓解过度饥饿后的虚脱。
“哎,你别走,你问题还没交代清楚呢!”
梁薄舟顾不得其他的,扶着墙转到不远处抢救室前,被几名等在门外的刑警及时拦下来了。
“别拦他了,放他进来。”赵晓满疲倦道:“记录仪打开,我在这儿顺便问几句话。”
梁薄舟眼眶通红,险些跌坐在地上,被赵晓满提了一把扶到走廊的椅子上。
“坐。”
“他情况怎么样了?”梁薄舟焦急道。
“还不知道,医生没出来。”赵晓满简短道。
梁薄舟哽咽着喘息了一声,难以忍受的握紧了拳心。
他从墓室里被救出来的时候穿的很单薄,此时蜷缩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整个人显得憔悴而瘦削,惨白的让人侧目。
赵晓满无奈,只好顺手拿了件外套递到他手上。
“谢谢。”梁薄舟发着抖,低声道。
“衣服穿好,他要是现在站着能说话,也不会看着你冻感冒的。”赵晓满将脸埋在掌心里,神色焦躁而担心。
赵晓满没问他什么,他现在没心情问话之类的工作流程,他看起来比梁薄舟更需要有人陪着。
“你跟李珩认识多久了?”赵晓满问。
梁薄舟犹豫了一下,答道:“七年,快八年了。”
“你呢?”
“十二年。”赵晓满平静的道:“比你多大学四年。”
梁薄舟很勉强的笑了一下:“你们是室友?”
“是啊,那小子住我对床,大一警训就是带队的,大二还被系里拉去当苦力,给新生当教官,但是也没耽误正常训练,那会儿日子真苦,每天回来作训服都是湿透的。”
“他一个月生活费才八百块钱,训练强度又大,顿顿都吃不饱,每天恨不得买八个馒头,光干啃,起码能吃饱,后来我看不过去了,时不时还给他接济点,不过后来他跑去派出所找了个实习,就把钱如数还给我了。”
梁薄舟静默的听着,他仿佛隔了一层纱,在短暂的触摸李珩的青春岁月。
“也就是他大学穷,谈不起恋爱,不然都等不到你。”赵晓满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眼神悠远放空,陷入回忆中。
“喜欢他的小姑娘前仆后继的,老在寝室楼下听人问,说能不能喊李珩学长下来一下,我当时还寻思呢,说我们专业男女比例十比一,哪来那么多女生,后来一打听,全是隔壁法学院的。”
“李珩四年专业排名都是第一,绩点和专业成绩各项综合全系最高。”
“我留秦城靠家里,他能留在秦城全靠自己。”赵晓满自嘲似的道。
“我们都觉得他应该是应届毕业生里走的最顺的,结果没想到他是第一个吃处分的。”
梁薄舟喉咙一哽,眼里血丝如蛛网密布。
赵晓满知道这时候说这话,梁薄舟肯定心里难受,但是他这会儿懒得考虑对方的情绪,自顾自的说下去了。
“李珩今年二十九,过了年也没到三十,他这次要是真进去出不来了,我估计家里人也没人给他立碑,得刻单位的落款。”
“你别说了!”梁薄舟愤怒起身,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瞪出浸透的红意。
“怎么了,难道能落你的款吗?”赵晓满嘲讽道。
“你跟他什么关系?”
赵晓满耸耸肩,梁薄舟这才注意到他的眼圈也悄无声息的红了。
但是赵晓满明显不想让他看出来自己在哭,于是很沉默的转身过去,肩膀微微抖动。
赵晓满说得对,李珩跟他没关系,从各个层面的社会认可角度来讲都没关系,他既不能跟李珩上一个户口本,也不能给他签病危通知书,更没法在李珩的墓碑上署名落款。
梁薄舟急促的喘息半晌,最终颓然向后,坐倒在了长椅上。
走廊里依旧一片静默,有几个梁薄舟眼熟的刑警,已经忍受不了抢救室门外的氛围,红着眼睛出去抽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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