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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来来回回,像极了江好不满的咬牙低吼声。
“你可以经常来看我呀。”
“十五个小时。”
“什么嘛,为了我,十五个小时也不愿意…”
“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飞机上。”
耳边没了晃扇子的动静,江好抬眼看他。
江亦奇向来温柔眼眸,此时多了丝陌生的冷冽:“好好,我做不到和你分开那么久,你不要再提这件事情了好吗?”
“可是,我好喜欢音乐,茱莉亚就是最好的…”
“京港大学的艺术系就很好。”
“可是…”
“江好。”江亦奇唤他的全名。
江好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推开枕着的手臂,趴着哭起来:“你那么凶做什么…我想干什么你都不同意…!江亦奇,我是你的弟弟,又不是你……”
下巴被只大手捏住,被迫看向江亦奇,听见他说:“你不是我的弟弟。”
这是江亦奇第二次说出这句话。
第一次,江亦奇在丢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后,一个人回了美国,没有带江好。
两个礼拜。江好这辈子跟江亦奇分开的最长时间。
这次,江好也好怕江亦奇不要他了。
江好双眼一热,推开还想抱他的江亦奇,起身拎起枕头,朝着江亦奇身上一通乱砸!
“那你走啊…江亦奇,你不是我哥…那我们就不要在一起了…你走!我不要你了江亦奇…这次是我不要你了…你听到没有?!”
江亦奇额前发丝被柔软的鹅绒枕砸得垂下几缕。
他坐在那儿,不躲,也不挡,像个仍人捶打的沙包,静静立在原地。
江好丢了枕头,用手推着江亦奇,手链在撞击出破碎声响,听得心揪着疼。等动作慢下来,江亦奇抬起手,紧紧抱住他。
“没有不要你,你也不准不要我。”
“说过的,可以打我骂我,但别哭。你哭了,让我怎么办?”
“再给我一年的时间。等我把集团的事情处理好,就陪你去美国,好吗?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保护你,你不能离开我。”
江好被抱得好紧,就快喘不上气。他的眼前一片模糊,感官封闭,只有耳边江亦奇的声音。可渐渐的,江亦奇的声音也不见了。他像颗被投入深海的石子,沉下去。
无隐无踪。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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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
节奏稳定,如同水滴的声音灌进耳朵里,躺在特护病房里的人慢慢睁开眼,望着天花板,灯光刺眼,他又缓缓闭上。
直到身旁的护士惊呼出声,他才再度睁开眼。
“VIP1床的病人醒了。”
病床缓缓升起,他只觉得头疼,想吐。光扫过瞳孔的瞬间,心率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下意识想要推开人,手臂却抬不起来。
“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现在是什么季节?”
他脑子一片空白,嘴巴动了动,发不出一个字。
病床上的人瘦弱苍白,可偏偏他的混血脸庞又让这些特质显得奇异的漂亮。琥珀色双眼里什么都没有,茫然、无措、静得如同一摊死水。
“江亦奇,下雨了…”
说完这句话,他再度昏睡过去。
醒来已经过了三天,勉强可以回答医生的问题,但医生却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的家人呢?”
对于一个患上暂时性记忆检索障碍,即丧失所有记忆的人,陌生人不适合说出那些残忍的真相。让他先别着急,他朋友就在外面,会告诉他一切。
童捷小心翼翼推开门,看着靠坐在床上的江好,试探地抬起手跟他打了个招呼。
“嗨,你好,我,我是你的朋友,我叫童捷。”
江好双手放在被子上,眨着眼睛,点头:“你好,我不记得你了,对不起啊。”
童捷有心理准备。
医生说了,车祸像是被海啸过后,卷走了他的所有记忆,只剩下空荡荡的大脑。
“江好?”
……
“方好?”
……
两个名字,床上的人都没反应。
童捷深吸口气,扯了扯身上的卫衣,大咧咧坐到床边的椅子上,郑重开口:“医生让我缓一点告诉你。那我先给你说好消息吧。”
“你叫江好,下个月就满十九岁,现在是京港大学作曲系的大一学生,也是江家的二少爷。江家就是…怎么说呢,整个淮城掉下来的钢蹦都姓江。你生在豪门,又是万千宠爱,全家都疼你疼得不得了!”
江好攥紧被子的手指松开,呼出口气:“太好了…”
“那可不,这投胎可是门技术活。”
“我是有家人的。”江好脸上恢复丝血色,“醒来我什么人都没看见,还以为我是没有家人的孤儿呢。”
“……”
童捷低下头,皱着眉抓了把头发,狠心下开口道:
“其实,你是方好。半年多前,你被发现不是江家的儿子,被赶出了家门。你的妈妈走得早,生父又在半年前躲债逃了,就剩下你一个人住在城中村,每天打工还债还得供自己读大学……”
病房针落可闻。
江好脸色白了又白,好不容易恢复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僵直地愣在原地。
“我,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而言难以接受!一下子从豪门少爷变成了穷光蛋,但是没关系,因为我也是穷光蛋!你看我也活得很好,是不是?”
江好眼泪唰地一下流出:
“我的爸爸为什么要逃走,他不要我了吗?”
童捷一怔:“不是,他走了是好事啊?!他每天喝了酒还要揍你!还说,要把你卖给别人换钱!这种烂人就该去死!”
江好低下头,沉默了会儿。
失去所有记忆的人如同个新生儿。这个世界对于他无比陌生,只有家人才能让他和这个世界有所连接。
亲子依恋似乎是所有哺乳动物与生俱来的本能。
消化好了这件事,又问到自己怎么住进医院。
这个问题就更难了。
江家封锁了消息,童捷知道得也不算多,并且他也实在不明白江好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半年来,你一直对江家怀恨在心,尤其是江亦奇…人好心来看你,你回回都恶语相向,拳打脚踢,还扬言让他给你陪葬!结果,半个月前,你就真开车绑架江亦奇,一脚油门出了车祸……”
说了一大堆,江好却似乎只记住了那三个字——
“江亦奇?”
第2章 江亦奇
江亦奇
这三个字似乎他喊过很多遍,嘴唇、牙齿和舌尖都有了肌肉记忆。
江好的心再次揪得难受,下意识去摸左手腕——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那截清瘦的手腕,似乎觉得原本应该有什么东西。
“江亦奇是比你大六岁,同父异母的哥哥…哦不对,是曾经的哥哥,现在是江氏集团董事长。”
童捷再次开口解释:“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结果…被你绑架撞进了医院…”
“那,江亦奇他还好吗?”江好急切开口,“江亦奇在哪里?”
江好发现童捷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丝惊讶,抬起手,摸了下脸。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现在还在不停地往下流,好似止不住的瓢泼大雨。
童捷告诉他,江亦奇伤得比他重,现在还没醒。江好低着头,童捷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叹气开口。
“你去见见他也挺好的,看他能不能念在旧情的份上,不让你去坐牢。”
“……”
两个字在江好本就空白的大脑里炸开!
“坐坐坐坐坐坐牢?!”
“昂!你把人绑架,还出了车祸,那不得赔钱坐牢啊?”
江好震得太阳穴突突的疼。
童捷说,他自幼嚣张跋扈惯了,一直欺负江亦奇,把人当封建社会的下人使唤,吐个葡萄籽都得让江亦奇用手接,估计这事儿没这么容易。
江好摸向裹着纱布的脑袋,疼得更厉害。
“我,我以前很坏吗?”
“嘶——怎么说呢?”
童捷摸着下巴:“自从你被赶出江家后,曾经被你羞辱过的富二代每天都来看你笑话。你倒好,什么都没了还那么嚣张,抡起巴掌就往人脸上招呼,来一个你扇一个。”
“……”
“对了,你之后出院稍微避着点那些豪车,淮城的富二代基本上都跟你有仇。”
“……”
江好垂着眼:“我这么差劲,那你,为什么还跟我做朋友…我以前欺负过你吗?”
“你这人挺好的,从来不欺负穷光蛋,只欺负富二代!”
“……”
江好一点没被安慰道,自暴自弃地躺了回去,掀起被子盖住脑袋。
床边的童捷,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找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虽然娇纵跋扈,成天损人,小嘴跟淬了毒似的,但你人不坏!”
江好安详地闭上眼。
童捷急得抓耳挠腮,想到什么,一拍大腿!
“我家里条件很普通,当初我爸妈用光了积蓄才把我送进哈德林男子公学,要不是你帮了我,我根本读不完书!”
南有圣光,北有哈德林,教育体系不同,但都是国内的顶级私校。
童捷爸妈省吃俭用,还是低估了高昂的学杂费。童捷成年后就开始在学校勤工俭学,分担家里压力。他刚在咖啡厅擦完桌子,就接到了爸妈的电话。
电话挂断,回头看见了正在角落补防晒霜的江好。
江好在学校乃至淮城都鼎鼎有名,好的坏的名声都有,童捷一时也愣了。
突然,江好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小熊饼干、猫条和墨镜撒了满桌。
童捷嘴角一抽,心道这富二代是来上学,还是度假啊?
吐槽还没说完,怀里就被丢了个包。
“咳,本少爷看你刚刚擦桌子擦挺干净的,”江好拨了拨发丝,双手环胸,“就当是给你的小费!”
这件事儿就这么被传开了:
江好看不惯勤工俭学的穷学生,拿包砸人家,还让人赔清洗费。
童捷跟前来八卦的人解释来龙去脉,但这些人似乎铁了心要把脏水往江好身上泼。
“这不是打发叫花子吗?!他也太过分了!”
“哦,那我就是叫花子。”童捷睨着来人,“你也打发我一个二手能卖十五万的包,好不好?”
“……”
从那时起,童捷就开始观察江好,发现他并没有传闻中那么恶劣。
江好心口如一,爱恨分明,从不怕得罪人,也从不会委屈自己。
会承认他人的好,毫不吝啬夸赞;会大方表达喜欢和感谢,用语言和送东西的方式;会在听见有人说他坏话,当面和人对峙吵架;会将自己比喻为名著,读不懂他的人都是猪。
只是,江好似乎不喜欢交朋友,除了围在身边的追求者,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童捷挺后悔的,当时没能有勇气主动去跟江好做朋友。
江好其实,很需要朋友。
“……你十七岁那年就轰轰烈烈的出柜,但又把学校追你的人全给拒了,有的气急败坏对你动手动脚,你直接一个耳光就上去了!没多久,学校里大部分富二代都被你扇了个遍…所以,学校里一半的人才会那么讨厌你。”
江好:“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更讨厌你。”童捷说,“因为他们喜欢的人都被你扇了。”
“……”
童捷走了,江好窝在被子里怎么也睡不着。
妈妈和养父去世,生父下落不明,没有亲人;没什么朋友,讨厌他的人倒是一大堆;没有钱,还可能会被送进监狱——呜呜呜,我怎么这么惨?!
江好又翻了个身。
事到如今,他需要回家一趟,不晓得自己这半年来有没有存下钱。再看自己到底需要还多少钱,才能私下和解,不去坐牢。
只要人活着,没什么事情解决不了。钱没了就再赚,没朋友就再交,只要能活下去,就一定有希望。
江好望着窗外月光,想到了童捷口中那个无辜的受害者——他曾经同父异母的大哥。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很疼?醒来之后会不会原谅自己…缓缓地,江好闭上疲惫的眼。
梦里,有两道声音。
“怎么突然说自己喜欢男生?”
“因为我喜欢江亦奇呀。”
“那我应该喜欢谁?”
“江亦奇应该喜欢江好,永永远远,一辈子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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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好开始在医院做康复训练,总是会想到江亦奇。
终于,他鼓足勇气,上了楼。
所在的楼层人不多,处处弥漫着消毒水味儿。
江好停在ICU病房前,透过大片光洁的玻璃窗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男人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机和床头的仪器挡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从宽松病服袖口里露出的大手。青筋凸起的手背上插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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