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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奴摘下了眼镜，眼前更迷蒙了。而他的心也是模模糊糊，迷迷蒙蒙的。
他道：“说实在的，我自己是讲不清楚的。“他道，“我想我很讨厌你，还恨你。”
不光眼睛看不清，他感觉到脚底虚浮，没法走得很快，但不知为何，话倒吐得快了，像是在怕话还没说完自己就会消失了似的：“我不讨厌其他什么人，也不恨其他什么人，我不明白，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知道你觊觎我灵珠的理由，可是我就是不明白，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们都是灵物，我被天庭石牢所困，你被自身命数禁锢，我们应该互相帮助，应该那样互相依偎着才对。”
他抱了一下川泽，也带着些害怕，更多的却是期盼。他突然很想再一次体验一下那种和川泽依偎在一起时体验过的幸福的滋味。川泽的身体还是那么的冰凉，他自己的身体也是冰凉的，他们就像两块寒冰一样捂在一起。天气也没那么好，风也没有那么和煦，一切都是不幸福的。
尾奴失望地表示：“果然，那种幸福的感觉再也不会来了。”他想松开川泽，但又不舍得放手，他轻轻抚摸起了川泽的后背，“可是抱着你的感觉还挺好的，有种不一样的，放松的感觉，就好像，死到临头了，什么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他闭上了眼睛，“就好像在抱我自己的皮囊一样……”
川泽也轻轻拍了下尾奴的后背，那动作很小心，十分都在试探：“你辛苦了……”
尾奴摇头，埋在川泽颈边说话：“我也没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我甚至连全天下的人都不想管了，原来不幸可以对我做这样的事情，因为我的不幸，不知道那些天狗们都怎么样了，不知道下一个五千年又会怎么样，我对自己是有些生气的。”
川泽道：“我觉得端真元君人还不赖。”
“她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呢。”尾奴叹了一声，哆嗦了下：“原来身体发冷是这种感觉，我不喜欢。”
川泽却觉得暖呼呼的，原来不是尾奴的身体暖，是他们靠在一起时，他能感觉到温暖。川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要说出自己的这一发现，就听耳边一个人声道：“你们两个臭东西，我也生气啊！怎么这就都快死啦！气死我啦！在这儿卿卿我我个什么劲啊！还不快打一架给我看看！”
尾奴推开了川泽，揉着耳朵道：“都要死了，还打什么啊？”他道：“混沌，是你吗？你还在我耳朵里啊？”
混沌的声音一时间很大：“你们这么多深仇大恨怎么能不打一架呢？怎么能这么就算了呢！臭小狗，我说得没错，这个小骗子就是心理很阴暗，就是很奸诈，就是想骗你的灵珠，他接二连三地骗你，你还不趁死之前赶紧打得他满地找牙，让他血债血偿！”
尾奴笑着摊手：“我打不动呀。”
混沌又去和川泽煽风点火：“喂，臭水沟里的臭龙，你看这天狗笑得没心没肺的，你这么在乎他，这么在意他，为了要他原谅自己，连灵珠都可以不要，愿意和他同生共死，他却一点儿都不在乎你！“
川泽也笑：“和他同生共死是我一时冲动，他要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但他不需要对这件事有什么反应啊，他没必要在乎我的……”
混沌大吼大叫：“气死我啦！和你们真是说不通！都是茅厕里的石头！气死我啦！我不管！！你们现在就要打给我看！我要看看你们谁是最强的！尾奴，川泽，这是我的暑假作业！你们不能看着我被老师打手心吧！”
尾奴和川泽都是哭笑不得。
连路灯都一盏接着一盏熄灭了。
扫地的人们远去了。
川泽道：“好像有人把所有灯都关了。”
尾奴道：“月亮都被人关上了，天要亮了。”
川泽低头看自己的双手，他既看不清那手心的纹路，也握不起拳头了：“我好像要消失了。”
尾奴说：“我也是。”
混沌嚎闹：“不行啊！你们还不能消失！你们上天庭去，天庭有法宝！还是去找烟清尘，他可以给你们造个什么地狱，就关我们三个，你们就在里面和我玩嘛！”
他的声音都喊哑了：“你的不幸是他造成的，你的消失是因他而起的，你们怎么能不打一架呢！我想不通啊！你们这么大的仇恨！”
尾奴蹲下，拍了拍地上：“混沌你在这里吗？”他说，“我是真的打不动啦。”
“你难道不恨他吗？”
“我恨啊，我就恨他一个，所以这感觉很奇妙，我不想打一个我唯一恨的人，打死了他，我就不恨这个世界了，我就会不想离开这个世界，我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带着丝毫恐惧，不带着任何一丝遗憾地面对即将到来的灰飞烟灭。”
“那你是不是还得给他送锦旗啊！”混沌怒道。
尾奴笑了。川泽也蹲下了，摸着地面：“你在地上啊？”
混沌问他：“你难道没有不甘心吗？毁灭世界没有毁灭成，找人找到了，可他就要死啦！你也要死啦！你一事无成！”
“可这也没办法啊，时机不对，所有事的时机都不对，都是错位的，”他道：“世界上的事都差不多这样吧，灵魂和皮囊错位，理想和现实的错位，安排得再仔细，计划得再周全，也逃不过失败。”
川泽想了想，却又有些欣慰：“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他，说明我们之间可能只是差了一点运气。”
他想再看一看尾奴，但是他的视力也开始模糊了。他揉了下眼睛，还是看不清，可放下手的时候，感觉手上一凉。
“你还在啊？”尾奴的声音轻轻问道。
川泽说：“我还在。”
他们两个手拉着手，慢慢地坐到了地上。
“真累啊。”
“是好累啊。”
混沌似是无计可施了：“那你们起码把我弄去这个世界上最阴暗，阴气最重的地方啊！”
他竟哇哇大哭了起来。
尾奴安慰着他：“现在天这么黑，你总会有办法的，我刚才好像看到附近有个下水道口子……”
“笨狗！你去死吧，我讨厌死你了，我和你玩得这么开心！你为什么要死掉！我才不去下水道！”
“臭龙！你也去死吧！你的原形都没了，只有我保留着你龙形英武的身姿！你不想再看一看自己以前多威风吗？”
川泽道：“算了吧，反正我的原形变得多丑，也有一个人不会在意。”
混沌又道：“你不是有倏忽的能力嘛，你倒是用啊，你去时间的尽头啊，说不定你们两个就都不会消失了！”
川泽说：“我用不了啊……”他道，“我都说了，是时机不对。”
“那到底什么才算对的时机？！”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卷过，只听混沌喊道：“夸父！载我一程！你永远也追不上太阳，你阴气也很重，带上我！”
混沌的声音越来越远。
尾奴和川泽都站了起来，尾奴问：“你还在吗？”
川泽说：“我还在。”
“我看不到你。”
“我也是。”
“我也看不清自己。
“我也是。”
不知不觉，两个人都觉得手上一凉。尾奴大喊：“我碰到你啦！”他着实松了口气。他又叹气：“我们真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两个怪东西。”
川泽说：“独一无二那怎么会有二呢？”
尾奴笑了两声：“这里的一说的是一对的一。”
川泽道：“再在人间多待一阵，你再也不能说自己嘴笨了。”
川泽问道：“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吗？我的身体又开始不那么沉了……”
尾奴说：“我也感觉我的身体好轻啊。”
“和神将的那种轻盈不一样……这是种什么感觉呢？”川泽忙问：“我们还会再遇到吗？我们会遇到对的时机吗？”
尾奴说：“有下次再说吧。”紧接着，他又说：“我还在呢……”
“我也还在。”川泽道，“不然……我们打一架？”
尾奴大笑了出来，川泽也笑了，他也脱了鞋子，踢到一边，他跑了起来，他感觉尾奴跑在他前面。但是没跑几步，他们就都踉跄着摔在了地上，川泽并不觉得疼，他想尾奴应该也不觉得疼，因为他又笑了。他笑着在地上打滚。
川泽还是感到痛苦，但他也跟着笑了出来，那笑声是自然而然地泄露出来的。原来到了生命的最后，无论他的身体里装满了什么，最后流溢出来的只有笑。原来，什么都能以笑声画上句号啊。
一股平静的风吹了过来，太阳开始灼烧夜幕的下摆了。环卫车出来浇花浇树来了。一个环卫工人捡起了地上的两双鞋子，两套衣服。她把他们送去了回收站。
尾声
将故事看到这里的人们，你们已经相信了这个世界上有人，有神仙，有妖魔，有沦落在人间的上古大神，有充满灵性，能化成人形的动物。你们或许正在尝试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外星人，有一个在不同的地方寻找最强战斗力的存在。那么，希望你们能再试着相信，在并没有很久很久以前，也并不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一个时间里，在一个挂满了太阳，种满了扶桑树的国度，住着一群天狗。
他们终日只是玩耍，吃太阳。他们喜欢呼朋引伴开设宴席，在宴席上，为了打发时间，他们会玩各种各样的游戏。
有一天，一只天狗——为了方便想象，请将他想象成一个少年人的形态。他参加了一场玩乐的聚会，饱餐了一顿，进行了一场游戏，通关之后，他漫无目的地在宴会场外的走廊上走着。这是一条漆黑的走廊。无聊的少年人在一面墙壁上戳了一个洞，往外看。
“你在看什么啊？”
问话的是另外一个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这个少年走到了无聊少年的身边。
无聊的少年说：“我在看地上。”
他仍将自己的一只眼睛凑在那戳出来的洞口前，他想，天狗的眼睛一定特别明亮，因为他听到地上飘来这样的声音：“你看，今晚的月亮好亮啊！”
“地上都有什么啊？”那另外一个少年又问了。
无聊的少年转过身，看向那说话的少年。他没有回答他，他扑上去咬了他的脖子一口。
“你干什么啊？”另外一个少年站在原地问道。他没有推开无聊的少年，没有大喊大叫。
无聊的少年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我就很想咬你一口。”
他擦了擦嘴巴：“我就很想先欺负欺负你。”
他将另外一个少年拉到那窥探地面的洞口前，说：“你要看一看地上吗？”
“好啊。”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警车，看到一间烧起来的房子，还有照相机，有人被抓起来了，还有好多狗，还有……还有一台手机……”
他们轮流透过那洞口看地上。
“你呢，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冬天来了，阳台上的一盆植物枯死了。”
“还有呢？”
“冬天快要过去了，雪都化了，还没种上东西的花盆里长出来一根野草。”
“还有呢？”
“野草边上又长出来一根野草，别的野草。”
但是没一会儿，他们就都觉得没意思了。无聊的少年先说：“我们去别的地方玩吧。”
“你想去哪里玩啊？”
“我们去地上玩吧。”
“好啊，我们想去哪里玩都可以。”
“你的手好像冰块啊。”
“你的手好暖啊，那我们真适合待在一起，暖和的感觉可真好啊。”
——《天狗的宴席》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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