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良久,安静的通道内再度响起她的叹息:“唉,其实我也想……”
试问哪个剑修不向往极致的剑术, 想要与之比试一二呢。
再说宁若缺, 她拐过弯、踏进似乎是仓库的房间,果然见到了封印在重重禁制下的剑匣。
即便房间昏暗、剑匣古朴,也难掩其锋锐无匹的气息。
据说千年前的修真界并不像现在这般,那时候九重天的神明尚在,人间香火鼎盛。无数修士倾尽一切,只为证道飞升。
可宁若缺去过九重天,只觉得那里也没什么好的。
她就这样注视剑匣良久,手中的道隐无名剑寂静无声。
直到门外忽地响起脚步声, 宁若缺环顾左右,轻巧地落到角落里堆积的木箱子上,隐匿起身形。
来人却并非剑阁少女口中的“何长老”,反倒是个熟人。
一身缟素似的衣裳,脸色也苍白得很,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向惊鸿剑。
那些禁制不知何故失去了效用,竟然任由她靠得越来越近。
烛影猛地一蹿,长剑破空,直指江霭的咽喉,明晃晃的剑身上倒映出宁若缺平静的脸。
再往前一步就要见血了。
这般不客气的动作,江霭却只是无所谓地笑笑,当真退了好几步。
她很快敛了神色,淡然道:“剑尊似乎误会了什么。好歹是我剑阁的秘宝,我只是例行检查罢了。”
宁若缺则挽了个轻巧的剑花:“确实是误会,我观摩惊鸿剑入迷,没认出你来。”
随后话音一转:“你觉得这剑如何?”
语气坦然得很,好似方才的争锋相对只是错觉。
江霭这次沉默几息,才开口:“神明旧物,是难得能与‘道隐无名’相提并论的神剑。”
不待她继续,宁若缺又道:“闲来无事,我想请江道友切磋一二。”
其实是她上次在太一宗和江霭对过几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回去后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决定找个机会和江霭再打一架试试。
对方迟疑地皱眉:“这……实不相瞒,我的伤并未痊愈。”
话都这么说了,宁若缺总不好逼一个伤员陪自己过招。
她光明正大地将人打量一番,而后掉头就走。
据她所知,剑阁阁主暮成雪并不是会“压榨”同门的人。还是说,此行是江霭主动要求的?
尚未踏出房间,她身后却倏尔响起江霭的声音:“不过罢了,难得有这么个机会,还请宁道友手下留情。”
宁若缺顿了顿,一边摸出传讯用的符箓通知楚煊,一边慢吞吞地提要求:“出去打。”
两人走到瀑布外,寻了个没人又开阔的河滩。
记着江霭的伤,宁若缺剑尖点地:“江道友先请。”
对方没有客气,长剑出鞘,衣袖翩飞如白鹤。
带起的罡风与灵压撕开宁若缺的袖口,宁若缺轻飘飘地一瞥,侧身相让。
江霭的剑气与她自身不同,如风如雨,骤然刮过河滩,摧折草木。
宁若缺提剑挡下,动作很慢,却将江霭防得密不透风。
她不出招,就只看着,偶尔忽地斜出一剑,也只是为了逼江霭防守。
剑刃相碰的声音格外刺耳,逸散出来的灵气甚至令河流结上一层薄冰。
陆陆续续有人注意到此处的情况,不敢上前,只远远地在外围看着。
又是一次交手,无名剑压向江霭执剑的手,发出嗡鸣。
宁若缺却忽然轻声道:“你的剑法很奇怪。”
这便是问题所在了。
江霭被逼退几步,脸色更加惨白。
她平静地注视着宁若缺,宁若缺也回看她:“剑阁的剑法正气浩然,你的剑法空有其形,却无其意。”
“缪红香说你自道侣陨落以来性情变了许多。虽是情有可原,但剑修的剑从不说谎。”
宁若缺不信,会有剑修使用不适合自己的剑法。
更何况江霭身为剑阁的执法长老,就算真的想不开、心魔缠身了,剑法也不该如书本上那般刻板僵硬。
她并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于是直接问:“你究竟是谁?”
夜风带来浓重的水汽,凉到有些刺骨。
眼前人少见地笑弯了眉眼,对于宁若缺的质疑,她仿佛没有任何脾气。
“好独特的辨别方式。剑尊不信人,却会信一把剑。我的魂灯可从未熄灭过,这一点阁主也能证明。”
她修炼的也是正统剑法,并没有反噬的迹象,被选为仙盟副盟主后,最大的错处也不过爱和稀泥而已。
宁若缺却脱口而出:“剑阁送来的剑匣里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乍听起来没头没尾的,江霭自然而然地挑眉:“嗯?所以你怀疑是我动的手脚?”
宁若缺摇了摇头:“不,我只是觉得,暮成雪的心眼和她的剑一样多。如果你真的没问题,她应该不会特意送来空剑匣。”
她先前确认过,楚煊并不知道剑匣是空的。若只是想避免镇物出事,不至于连楚煊也瞒着。
许是见她们太久没动,围观的人陆续散开,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就格外显眼了。
以至于更无遮无拦的视线落到宁若缺身上,似乎要把她盯出个花来。
宁若缺浑身一僵,有些分神地想去探寻殷不染的表情。
恰逢江霭向前几步,宁若缺下意识地提剑,却没想江霭只是与自己擦肩而过。
耳边同时响起她的声音:“现在的你,还能像百年前那样杀死我吗?”
一股寒意沿着脚底蹿到脊背,如坠冰窟,道隐无名剑不受控制地震颤。
宁若缺偏头,瞥见了江霭嘴角的弧度、以及被她拿在手中把玩的血红色妖丹。
“你——”
她假设过很多,比如江霭其实是擅长幻术的九尾狐,能操控人神智的鸱鸟,又或者是某种夺舍的秘法。
可怎么也没想到……
饕餮,以人的欲望为食、带来无数灾祸的饕餮。
宁若缺曾以自己性命相搏的饕餮。
她倏尔想起司明月的预言,想起不知为何被改变了记忆的颜菱歌,被强行运转的蜃海境。
想起了那些因为各种可说不可说的原因,选择握住妖丹的人。
她声音沙哑:“引我寻剑、又让我恢复记忆的人是你?”
江霭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
她没有回答,可宁若缺分明从中读出了一种令她印象深刻的情绪。
曾经的宁若缺对饕餮拔剑时,它也这么看着她。
轻蔑。
不需要掩饰,被发现了也无妨,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饕餮便是如此,人的喜怒嗔痴都是它的食粮。
但它最爱的还是看人挣扎,越是强烈的情绪越能激发最深的欲望。
那枚血红色的妖丹在‘江霭’手指间翻飞,被高高抛起。
光芒闪过,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吸入其中,使得妖丹愈发饱满诱人。
如同应照一般,一名围观的修士猛地倒地,剧烈抽搐起来。
彼时,水岸边的殷不染还在同楚煊说:“江霭与我们未免也太有缘了。”
相处得越多,她就越发不爽,总觉得这不像是巧合。
见对岸的两人不动了,她眯起眼睛:“宁若缺的表情好像不对劲。”
不待她细想,近处传来惊呼,殷不染寻声来到抽搐不已的修士身边,下意识地就要为她治疗。
“殷不染!”
是宁若缺的声音,殷不染回头:“嗯?”
无名剑擦过她的白发,刺穿了目光呆滞、正要一掌拍向殷不染的修士。
楚煊也反应过来了,将殷不染拉到自己身后护着。
一股灵压轰然炸开,嗡鸣声几乎要刺破耳膜,就连瀑布水也为之一滞。
铺天盖地的水珠倾泻如雨,楚煊骂了句脏话,不断丢出术法和符箓抵挡。
好不容易等到烟尘散尽,她却骤然瞪大了眼睛。
一只羊身人面、腋下生眼的巨兽虚影正俯瞰着她们。
许多人都没有见过饕餮。
但当它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那就是它。那种油然而生的恐惧感,是镌刻在所有人魂魄中的记忆。
巨兽轻飘飘地抬爪,朝楚煊和殷不染压下来。
比楚煊更快的是宁若缺的剑,千百道剑光横栏在巨兽爪下,将夜晚照得亮如白昼,那只兽爪便迟迟不能落下。
可饕餮依然不屑,连头颅都未曾低下。
人怎么可能与妖神匹敌。
它长尾一甩,罡风将土地硬生生地劈开,本就尚未稳定的法阵开始急促地闪烁。
“我的阵!”
这下子楚煊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最后还是咬咬牙,朝着兽爪迎了上去。
四周不断有沉闷的嗡鸣响起,像被关在一口大钟里,逼得她烦躁地大叫:“什么声音好吵啊!”
她不知道,这道声音在宁若缺听来十分清晰。
她执剑的手未移分毫,饕餮却在她耳边呓语。
“你现在变得十分‘美味’了。”
“你的道心还和当年一样坚定吗?”
饕餮俯首,眼中倒映出惊惶失措的殷不染。
它语带戏谑地问:“你敢——”
“再回头看她一眼吗?”
灵气乱了。宁若缺喉咙涌上股腥甜的血,连带着剑阵倏尔一晃。
兽爪压下三分,她重新调整自己的气息,然而平日里如臂指使的道隐无名剑,此刻在手中仿佛重若千钧。
眼见尖锐的爪尖快要刺穿她的胸口,饕餮的嬉笑声越来越大。
一道金莲自宁若缺身后腾起,悄然绽放。
浩瀚灵气如水荡漾开来,剑光变得巍然不可动,却未带来压迫感,只教人觉得神清气爽。
饕餮的虚影眯起兽瞳,没有丝毫留恋,转身遁入浓稠的黑夜里。
确认饕餮确实消失不见后,宁若缺方才收剑。
莲花的金光渐渐凝实。
云散风清,月光清凌凌地照下,为尘簌音笼上一层薄纱。
比起九重天上的见面,如今的神女似乎更加虚弱,鬓角平添了白发,身形风一吹就能散了。
她看向宁若缺,神情一如既往地温柔,却开口:“你得尽快做出选择了。”
宁若缺缓慢地眨了眨眼,竟有些茫然:“什么选择?”
尘簌音耐心地回答道:“不成神,你只会失去她。”
宁若缺不禁想反驳。
话到嘴边却吞了回去,成了一根扎进咽喉的隐刺,一想到,就会闷出苦涩的血。
她不说话,听见殷不染喊:“宁若缺,你有没有受伤?”
来人焦急地拉住她,因为跑得太急,发髻都乱了。
殷不染握住宁若缺的手,是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冰凉。
她皱起眉,看向尘簌音。
楚煊的脑袋还嗡嗡响着,见这三人之间的氛围如此诡异,也不敢吱声了。
打破这般寂静的是一道染着酒气的影子。
人也不知道从哪儿晃出来的,随随便便地往尘簌音面前一站,将宁若缺与她隔绝开来。
张嘴就是轻快地感叹:“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啊。”
晏辞朝宁若缺摆摆手:“这件事你们不用管,走吧。”
宁若缺抿唇,没动。
她是有话要说的,可晏辞没管她走没走。
笑意盈盈的剑修向尘簌音走去,发间系着的红绳轻晃着,格外惹眼。
她问:“神女可还记得我?”
尘簌音颔首:“记得,你是吾师妹。”
晏辞笑得更加灿烂:“神女可还爱我?”
尘簌音:“自然。”
她垂眸,眼底的温柔像一泓清洌可鉴的水,能照见天下众生。
更容不得丝毫的保留。
她说:“吾爱众生,自然爱你。”
第121章 向人间去 “唯一的办法。”
迟钝如宁若缺, 也明白尘簌音这句话的含义。
她下意识地去观察晏辞的反应,就见自家师尊又笑了。
并非是勉强的笑,反倒像是因为猜中了尘簌音的回答, 所以笑得发自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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