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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犹豫了片刻,终于轻声问:“染染,你心情不好吗?”
殷不染把目光从书页上挪开,望向宁若缺。
后者霎时垂眸,懊恼地皱起眉。
这显然是多此一问,任谁遇见这种事,心情恐怕都不会太美妙。
殷不染漫不经心地回:“一点点。”
而这“一点点”到了宁若缺耳边,就变成了“很多很多”。
她试着代入殷不染的心情,有股坠入深渊般的无力。
好不容易救回来的恋人,又要踏上生死未卜的路途,这仿佛是命运的戏弄。
可殷不染没有丝毫怨怼。
她只是平静地点亮一盏灯,吹去古老书页上的尘灰,慢条斯理地翻阅。
越是如此,宁若缺就越觉得亏欠。
能给出去的太少,想要的又太多。便患得患失、瞻前顾后,连伸手抱抱她都不敢。
她正愣着神,无名剑突然震颤起来,作势要飞走。宁若缺一惊,手忙脚乱地去压制。
长剑不知道哪来的脾气,竟企图挣出剑鞘,得亏宁若缺及时攥住剑柄,强行把它塞了回去。
长剑嗡鸣不停,似乎在宣泄着不满。
恰此时,一道冰冰凉凉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
宁若缺低着头,后背冷汗都快冒出来了,不知道该如何向殷不染解释方才的异常。
剑修的本命剑对剑修的心境变化极其敏感。
而无名剑的异状比起失控,更像是一种警告。
警告她,若用现在的状态去面对妖神,只怕是凶多吉少。
但要改变心境谈何容易,宁若缺深吸一口气,不敢看殷不染。
“我出去练会儿剑。”
她转身正要走,殷不染却忽地叫住她:“快到春祈了,听说人间会放烟火,要一起去看吗?”
语调出乎意料的温柔。
宁若缺一愣:“现在?”
“嗯。”
宁若缺根本猜不到殷不染的想法,只慌张地开口:“可是妖神——”
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殷不染眯起眼睛,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宁若缺的腰。
“明月把消息传了出去,现在整个修真界戒备森严,它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动手。楚煊她们那边还需要点时间。”
“再者,往后肯定有几场硬仗要打。”
她手中书不知何时放在了一旁,话音一转,突然攀上宁若缺的肩。
好似居高临下般地审视道:“在那之前,你不同我好好道别吗?还是说……”
“你又想不告而别了?”
殷不染的眼神已然冷了下来。
这么大一口锅扣宁若缺身上,她浑身一激灵,不假思索地解释:“没有、不是——”
生怕晚了被殷不染误会。
可待她仔细一看,眼前人嘴角噙着浅浅的弧度,分明是在得逞后偷笑。
也就一时兴起,吓吓她罢。
宁若缺抿唇,闷声应下:“好。”
*
春祈,顾名思义是人间祭拜花神、祈祷整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的节日。
宁若缺上次来人间还是为了搜捕逃逸的大妖。
而如今的人间虽然时局动荡,但离碧落川最近的城镇尚还安稳。
百姓不知什么饕餮复生,依然准备了灯市和烟花,用于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
街市里摩肩接踵,宁若缺拉着殷不染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人护在自己身侧。
她用余光偷偷去瞄殷不染。
节庆,殷不染没穿素白,反而换了身淡雅的青绿色。
一支海棠白玉簪将满头白发半挽,只留下一缕垂在胸前。
她低垂着眉眼,懒懒地在不同摊位间闲逛。
像朵沾水带露的睡莲,在这黄昏时分慵懒伸展。
“小姐,看看花吧,刚摘的花!”
卖花的小姑娘一喊,殷不染顺势看过去。
竹编背篓里装着好几束鲜花,芍药、桃花、还有香气扑鼻的茉莉,全都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小姑娘见此,更加殷切地劝说:“给心上人买束花吧。”
春祈自有习俗,其中之一便是赠花结情缘。
无论是一见钟情还是久生情愫,皆可向对方赠花,委婉地表明心意。
殷不染微微歪头。
这句话确实很管用,她还没说什么,宁若缺就已经摸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麻烦来束芍药。”
小姑娘顿时笑得比花还灿烂,动作麻利地包好一束白芍。
花确实很新鲜,花瓣鲜嫩欲滴,宁若缺回头多给了小姑娘一枚铜钱。
她将芍药塞进殷不染怀里,无比自然地牵着人往前走。
现在的宁若缺,给殷不染送花已经不会脸红了。
殷不染轻轻开口:“嗯?”
宁若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问:“怎么?”
谁知掌心突然就被蹭了一下,殷不染好似不经意间瞥向她,语气也淡淡。
“原来你对我有这样的心思。”
宁若缺:“……”
陌生的痒意蔓延至心口,熟悉的热度攀上耳朵尖。
分明是心知肚明的事实,从殷不染口中说出,偏就多了种别样的意味。
好像一味摇尾巴的小狗,不知道自己有多殷勤,直到从殷不染眼中看见了自己。
她甚至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便只能寄希望于四周嘈杂,千万莫要被殷不染发现,教她的戏弄得逞。
天色越晚,街市就越热闹,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乃至于平时不多见的奇珍也被摆上了架。
但比起精心培育的豆绿牡丹,这一次殷不染更偏爱实用的物件。
看她停留在卖木梳的小摊前,拿起一把雕花的檀木梳。
摊主热气地招待:“客人,我家的梳子去庙里开过光。赠予心上人,保你们长长久久!可灵验啦。”
区别于一般的、代表姻缘美满的花纹,这把木梳上刻的是双鹤戏水,十分少见。且雕工上好,鹤羽栩栩如生。
宁若缺转头就去问殷不染:“如何?”
殷不染放下梳子,却矜持地颔首。
“尚可。”
宁若缺果断付钱,接过木梳后,同样将它递给了殷不染。
就见殷不染笑了一下:“感觉你会给女娲庙捐自己的私房钱。”
民间传说里,女娲娘娘不仅抟土造人,也掌管天下姻缘。
借着昏黄的灯火,殷不染这次将宁若缺的羞赧看了个一清二楚。
看她攥拳,又偏过头,嘴唇翕动,不知道嘀咕了什么话。
游览灯会的人很多,宁若缺假装很忙地四处张望。
她看百戏艺人手中溅起的火,看头顶各式各样的灯,看蒸笼冒出热腾腾的汽,看在桃树下结绳祈愿的人。
那祈愿的女子神情虔诚且庄重,向神明求的却不过是最简单的一句“平平安安”。
有奔跑打闹的小孩挤过人群,不小心撞上端着热汤面的小厮。
一声唉哟,小厮被撞得趔趄,碗也脱手。
眼看热汤就要泼小孩脸上了,宁若缺揪过小孩衣领,往自己这边带。
碗也稳稳当当地被她接住,一滴不洒,被她放回满脸惊愕的小厮手中。
小孩显然被吓了一跳,睁着大眼睛不敢动。
待她反应过来,宁若缺和殷不染已经走远了。
她急忙追上去,二话不说抱住宁若缺的腿:“谢、谢谢姐姐!”
小孩说完,飞快地塞了个什么东西,又跑走了。
宁若缺垂眸,随后朝殷不染摊开手。
手心里躺着朵红纸折的小花,再朴素不过。
她嘴角浅浅地勾起,眉眼间是难得一见的温柔。
殷不染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有时候会想,宁若缺其实是喜欢这个人间的。若非如此,她当初也不会选择以命相抵。
纵使天道待宁若缺可以说是苛刻,这一点她也从未改变过。
从街头逛到巷尾,殷不染在一家木器坊前停下。
“你上次不是说,想置办一些新的剑架吗?那把不错。”
她记得宁若缺想要重修玄素山的小屋,珍藏着宝剑的库房需要翻新整理,院子也要移栽她最爱的树。
她们俩以后就可以一起住过去。
转过一扇屏风,殷不染的视线在不同家具间巡梭,已经开始挑上了。
“镜子也很好看,可以买回玄素山。”
“……”
宁若缺没有回应。
街上的车水马龙声仿佛也被隔绝在雕花屏风后面,殷不染听见宁若缺的呼吸滞了一瞬。
但她并没有点出宁若缺的异样,还道:“不喜欢吗?那算了罢,我们再看看别的。”
她扯着宁若缺的衣袖,穿过小店的后门,正要继续回到主街,身后人就定住不动了。
宁若缺的影子印在墙上,低垂着头,看上去很是落寞。
殷不染回身,却猝不及防地被宁若缺抱住、拥进怀里。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随即埋上颈窝,撒娇一样。
“殷不染。”她闷闷地喊完,又没了后文。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才难以启齿般地吸气,极小声地嘟囔。
“我……其实有点害怕。”
第124章 向人间去 “我可以和你成亲……
“怕”这个字从宁若缺口中说出来, 总让人觉得不真切。
毕竟她的行事风格,总有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宁若缺第一次杀人时,猩红的血溅她脸上, 没觉得害怕。第一次伤重到意识模糊时,也没觉得害怕。
她想要活下去, 但并不代表她怕死。
哪怕面对妖神时,她也是“不舍”更多一些。
可现实从不讲道理,她如今听着殷不染计划她俩的未来, 毫无征兆的,尝到了“怕死”的滋味。
像赤脚站在草丛里,忽然被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游过脚踝。
一瞬间僵硬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更漏滴滴答答,于是宁若缺看着殷不染被夜色晕开的背影,忍不住开了口。
她把人抱紧一些, 又缓缓松开一点, 明明比殷不染高出许多,还要努力把头都埋进后者颈窝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像自言自语一般, 述说她的恐惧。
“我怕死, 怕自己回不来,我欠你太多……”
宁若缺声音很轻,很闷。
停顿几息,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又磕磕绊绊、颤抖着说:“但是、但我还是没有办法,对我能阻止的灾难视而不见。”
“我不是说要答应尘簌音,我只是——”
宁若缺只是想要殷不染平平安安,想要自己的亲友、乃至于万千的人们都能够活下去,不必面对生离死别。
她想说的是那些不得已去做的事、无法预料的意外、和最后的办法。
可她嘴唇翕动着, 却说不出半个字。
她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对殷不染、对努力为她争取时间的楚煊和司明月而言,都像是借口。
尤其是殷不染。
宁若缺觉得自己太贪心了。
她僵硬地松开怀抱:“对不起。”
仍低着头,不敢看殷不染的眼睛。
似乎做了莫大的错事,整个人伛偻着,连墙上的影子都散发出浓郁的歉疚感。
静了半晌,她听见殷不染开口:“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语气平和,反倒让宁若缺揪心。
“你为我付出那么多,换我一命,但我……”
殷不染歪头,突然去捏宁若缺的脸。
猝不及防之下,后者仿佛受惊的鹌鹑,想躲,又本能地顿住。
就这样被殷不染捏住脸颊拉扯揉搓,宁若缺丝毫不敢反抗。
好不容易等她捏完了,殷不染轻叹一声,缓缓道:“还记得吗?你也曾救过我。”
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有人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虽不是与宁若缺的初见,但在殷不染的心里,这一幕更令她心动。
“其实那时候我就明白,你心里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事。”
她垂下眼帘:“我喜欢你。”
墙外众人的喧嚣漫过她的话语,可从宁若缺骤然屏住的呼吸里,她知道她有在认真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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