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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若缺是天生的剑修, 这一点没人会否认。
她的左手剑甚至更加灵敏,肉眼根本捕捉不到。只有无数剑光闪烁,照亮这一方天地, 也逼得视肉频频尖啸。
楚煊丢下何蓁,飞身加入战局里。
视肉猛地弹跳起来,宁若缺如雨燕般轻巧回身让开。火焰默契地卷上来,咬住视肉不放。
明知自己不是楚煊的对手,视肉着急闪躲,却每每被宁若缺的剑截住。
它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流出腥臭的液体。
无数双血红的眼睛自伤口中睁开, 看得人直犯恶心。
火焰刹那间转为白色,楚煊一边躲开视肉喷射的毒液,一边把两个后辈并一个小孩丢进她的防护阵里。
嘴里还不忘囔囔:“丑死了!回去饭都吃不下!”
宁若缺面色如常, 忽略神魂传来的隐痛、专心致志地寻找视肉的妖丹。
可惜任凭剑光与火光如何交织, 视肉依旧不死不灭。
她抿了抿唇,难道这也不是?
“小心!”楚煊的惊呼声响起。
巨斧帮她拦了一下,宁若缺自己下腰,眼瞅着一道红色流光从她头顶飞过,向着视肉去。
那是视肉的妖丹!
它想带着自己的妖丹逃跑!
心知不能放过这一机会,宁若缺和楚煊同时出手。
月华如洗,恰能映出她锐利的眉目。
身入红尘何须恨,三尺青锋可断愁!
剑势如游龙, 挥出的那一刻长风尽歇,只余剑光一道,将目标卷成无数碎肉。
而火焰包裹着妖丹熊熊燃烧,逼得后者四处逃窜。
“宁、宁——”
视肉的嘶喊似乎要刺破人的耳膜,身上的每一只眼睛都过分凸起,像是下一秒就会爆裂开来。
随后自行分解成无数只细小的肉团,在地上扭曲地蠕动。
“呃!”
不远处传来一道沙哑痛苦的呻/吟。
未等楚煊动手,一团黑色的视肉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钻入了何蓁的身体里。妖丹也随之没入其中。
于是她改变了招数,巨斧带着火焰重重砸下。
地面开裂出大大小小的缝隙,剩下的视肉都滚入裂缝之中,被熔岩烧灭。
何蓁的脸色无比难看,呕出一口黑血后,霎时手脚无力地跌坐在地。
一旁的清桐匆忙地捂住小孩的眼睛,生怕她情绪激动。
可怀里的小孩出乎意料的安静,不吵也不闹,像个瓷娃娃。
楚煊摸摸下巴,手肘随之搭在宁若缺肩上:“你已经出名到随便哪只妖怪都认识你了?”
宁若缺皱了皱眉,迅速把人推开:“可能只是巧合。你杀那只视肉分身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一片特殊的剑刃?”
楚煊:“没有啊。”
“哦。”
这次没有找到本命剑的碎片,宁若缺垂眸,难免有些失落。
然而这种失落很快被一股彻骨的寒意取代。
她脊背一凉,整个人忽地僵在了原地。
“宁若缺。”
清冷的声音响起,像一块薄薄的冰。
宁若缺没敢回头,只听见殷不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她咚咚的心跳,不过几息就来到身后。
殷不染冷着脸站定,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踢向宁若缺的脚跟。
难得见到这一幕,楚煊兴奋举手:“我可以帮你踢她屁股!”
殷不染冷冰冰地乜她,后者立马闭嘴,抱着胳膊在旁边看戏。
感觉到殷不染要踢第二脚,宁若缺匆忙转身,往外躲了一下。
她骨头硬,千万别把殷不染脚踢疼了。
殷不染面无表情地抬手。
宁若缺还以为她要帮自己治疗,于是乖乖伸出血肉模糊、断骨支棱的右手。
却不想殷不染一挥,她没受伤的胳膊被猛拍了一巴掌,竟然有些疼。
宁若缺先是愣了愣,呆得像只无辜被揍的大狗。她缩回手,小心翼翼地观察殷不染的表情。
眼前人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可眼尾湿漉漉的泛着红、唇上有淡淡的咬痕。
她看宁若缺的眼神也像把刀,一把碎掉的刀。恨不得把人剥皮拆骨,也把她自己伤得鲜血淋漓。
看来真的是气到了极点,比上次还严重!
凶完人后,殷不染转身看向跪坐在地上的何蓁。
这人此前又是吐血、又受了剑伤。
现在浑身脏兮兮的,血水与泥混在一起,还夹带着雪粒,狼狈得不似人形。
可她居然还能保持清醒,目不转睛地盯着宁若缺,猩红的眼眸中倒映出那张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脸。
再看见楚煊对“宁满”的态度、殷不染更是直接叫了名字,何蓁终于知晓对方的真实身份。
哪怕已死百年,剑尊的地位至今仍未有人撼动。
就算是人间的三岁稚童,也听闻过她的传说。
何蓁低低地笑出了声:“原来如此......”
她仰起头,却仿佛在俯视殷不染一般,眼中满是轻蔑。
“我竟没想到,医术无双如灵枢君,也曾有救不回来的人。”
夜空中回荡着何蓁疯癫的笑声。
笑够了,她便不屑地点评道:“你和我一样,都是被这生生死死逼疯的人罢了。”
清桐一下子来了力气,当即用更大的声音反驳:“你配和我小师姐比吗?害人还给自己找借口,真不要脸,呸!”
殷不染面不改色,丝毫没有被她的话影响。
她只是回以平静、甚至带点怜悯的眼神,不言不语。
何蓁的笑容渐渐僵在脸上。
她仰头望着殷不染缓步走来,身姿如月皎白、不可触碰。
“哪里一样?”殷不染轻声问。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人:“我从未因一己之私害过旁人的性命。何况,宁若缺可不需要‘更换’身体。”
死生之术下,宁若缺是完美的‘造物’。
这简直就是不加掩饰的挑衅。
何蓁的手指深深嵌入雪地里,冻得皮肉发青。她感觉不到疼,只看见了殷不染眼中脏如烂泥的自己。
偏偏殷不染一双手白如玉雕,十指纤长,完美得令人嫉妒。
若是能夺舍殷不染的身体......
她暗自咬牙,催动最后的灵力,忍着剧烈的疼痛、将一缕神魂附着在视肉上。
手指轻抖,一团米粒大小的视肉在雪堆下飞速前行,悄无声息地来到殷不染脚下。
而后乘着风跃至一人高,寻找合适的落点。
宁若缺本来就在偷瞄殷不染。
黑点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时,她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地使出了全力。
剑锋出鞘的嗡鸣声响彻天地。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地面升起繁复的阵纹,规模之大、足以囊括整个小池村。
一线白光破土而出,赶在宁若缺之前击碎视肉、贯穿了何蓁的胸口。
剑芒闪过的同时,还带出枚血红的妖丹。
何蓁双目圆瞪,完全没办法反抗。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妖丹飞到殷不染手上,而流光则钻进了宁若缺身体里。
宁若缺瞬间就精神起来了,嘴角的弧度差点没压住。
是她的本命剑碎片!原来一直都镇在小池村的地底下!
可惊喜过后,更多难以忽略的疑问便一齐向她涌来。
看样子又是起利用妖丹作恶的事件,这种邪术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显然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的。
楚煊眉头拧紧,正想开口问,殷不染就先一步上前。
“妖丹会影响人的心智。你还没有发现吗,这件事的得利者并不是你,而是那只视肉。”
“没有你的帮助,它不可能同化这么多的人,最后变得一点妖气都没有。”
幸好发现得早,否则于人间、上界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殷不染唤出她的桐木琴,七根雪白的琴弦散发着幽幽寒光。
她这次没让旁人代劳,直接逼问道:“最后问一遍,教你这种邪术的人是谁?”
话音刚落,何蓁突然两眼翻白、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这?”宁若缺没看出原因,只知道她周身灵气紊乱,已是将死的面相。
殷不染碰了碰何蓁,神色有些难看:“她体内的视肉正在吞噬她的肉身。”
琴音泠泠,恰如雏凤清声,数朵雾状的莲花翩然飞出,涌入何蓁的体内。
楚煊冷嗤道:“浪费灵力做什么,直接一把火烧死算了。”
可殷不染非但没有收回莲花,还抬手压在何蓁的头顶。
猛然意识到她是想动用搜魂之术,宁若缺连忙阻止:“别!”
搜魂不可逆转,一旦使用,被搜魂的人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且使用此术的人也会承受莫大的痛苦。
宁若缺着急地把人拉开,殷不染瞥她一眼,直接甩开她的手。
方才沉声道:“晚了一步,她的神魂已经被视肉吃掉大半了。”
像是应证她的说法,何蓁双目空洞、软软地瘫倒下去。
线索再度断掉,本就令人心烦气躁。
余光扫见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宁若缺,就更添一份不满。
楚煊薅了把自己的卷毛:“这烂摊子怎么收拾?”
芃芃家的房间里还关着不少“人”,且这些“人”随时都有可能变成视肉。
更何况还有芃芃这个更加特殊的存在。
殷不染呵出口气,再抬眸时,眼中的沉郁已经一扫而空。
桐木琴绕着她转了一圈,弹奏出声声轻缓的曲调、催人入眠。
她转身不再看,顺手把妖丹递给楚煊。
“全都烧了吧,那些魂魄不全、已经被视肉同化的人,我没有办法救治。”
早入轮回,才不至于让魂魄消散于世间。
“至于芃芃……”
她这次沉默了许久,似乎难以决定。
宁若缺不敢吭声,安静地站在殷不染身边。
楚煊索性先打了个响指,院子凭空自燃,她将妖丹也丢入其中。
炽烈的火舌卷过雪地,势必要把一切焚烧殆尽。
大黄狗和几只母鸡从躲藏的地方钻出来,争先恐后地向树林里逃去。
清桐连忙抱起芃芃,和众人一同退到门外。
她觉得掌心湿漉漉的,连忙松手看,小孩的脸上泪痕斑驳,已然泣不成声。
可在一簇火苗落到何蓁衣角时,何芃不知哪来的力气、倏尔挣开清桐的手,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等等!”清桐吓了一大跳,着急地想把人拉回来。
宁若缺当即拦住她,平静道:“那是她的心愿。”
早在白日里,芃芃昂头挺胸地传授自己哄人的经验时,便要宁若缺答应她一件事。她说——
“不必救我。”
楚煊轻啧,率先走向村外,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清桐扶着切玉,抹了抹眼睛,也跟了上去。
火光里,何蓁像是从梦中忽而惊醒,慌里慌张地挣扎呼喊:“芃芃、芃芃——”
“妹妹、你有没有看见我妹妹!”
何芃捉住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分明泪痕未干,却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
“我在这儿呢。”
她用尽全力抱住自己的至亲,如每一次久别重逢。
“姐,别怕,我和你一起。”
她嘴里哼着哄睡的小调,方才还惶恐不安的人,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小调悠悠扬扬地飘荡在小池村里。
火焰吞没两个靠在一起的布娃娃,吞没医术上的批注、断齿的木梳,吞没老旧的红绳、崭新的棉袄。
直至吞没那一对相拥的身影。
宁若缺凝望良久,摸了摸剑柄,转身追上了殷不染。
清桐蹙着细眉问:“小师姐,芃芃真的没办法救吗?”
殷不染神色恹恹:“我辈医者总有力所不及之事。莫要强求。”
折腾了一晚上,她累得很,其实连话都不想说。
村外的空地,楚煊早就准备好了飞舟。
见殷不染翩然踏入房间,宁若缺连忙跟上。
哪知“砰”的一声巨响,房门不由分说地合拢,差点撞到她的鼻子!
头一次被殷不染关在门外,宁若缺彻底傻眼了。
第45章 折梅为谁 踩在了她的腰上。
所有人都围观了宁若缺吃瘪的一幕。
“哈哈哈哈!”楚煊根本不藏, 笑声极为放肆。
就连最文静的切玉也忍不住掩袖轻笑。
宁若缺抿了抿唇,反手一剑鞘戳向楚煊的腰。
后者吃痛地嚎几声,笑得却更欢。
楚煊好不容易笑够了, 才没个正形地靠着门,低声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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