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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宁若缺运转了几圈功法,房间里的安静被零星的闷咳打破。
声音其实不大,但听起来格外刺耳。
宁若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停下修炼,目不转睛地盯着殷不染,浑身上下都写着“警惕”。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咳嗽声越来越剧烈,甚至还夹杂着些许呜咽与喘息。
宁若缺皱起眉,轻手轻脚地拿走殷不染手里的软枕,把人翻过来看。
这一看着实把她吓到了。
眼前人脸颊酡红、眼睫也濡湿了,气息更是急促到不正常。
她怀里没了东西,很不安地把自己缩成一团,连手指尖都在颤抖。
宁若缺轻轻握住殷不染的手腕,好冰。
再摸额头,触手却是滚烫的。
心脏似乎跳停了一刹,宁若缺根本来不及思考,三两步翻出窗户、绕到另一处房间前猛拍房门。
“清桐,殷不染好像在发烧!”
清桐本来守在切玉床边打哈欠,一听这话,连衣服都忘了披,趿着鞋就往外冲。
要不是宁若缺拉了把,还差点撞柱子上。
动静太大,连楚煊也被惊动,走出来查看情况。
彼时清桐已经赶到殷不染床前,正拧着眉把脉。
半晌,她才忧心忡忡地开口:“应该是寒气入体,导致旧疾又复发了,我也只能暂时压制住。”
说完从荷包里拿出枚药丸,想要喂到殷不染嘴里。
但殷不染极其不配合,一闻到苦味就往后缩,到最后直接把头埋枕头里,兀自咳得昏天黑地。
清桐心疼不已,却只能无措地拿着药,不知该如何是好。
反倒是宁若缺突然问:“这药入口即化吗?”
清桐点点头,随后药丸就被宁若缺拿走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你想干什——”
话音未落,宁若缺直接用力把枕头抽掉,捏着殷不染的下颌不让她躲。
在殷不染启唇的一刹那,强行将药丸塞进了她嘴里。
简单粗暴、一气呵成。
殷不染被苦得蹙眉瑟缩回床角,时不时地咳嗽几声,看起来怪可怜的。
清桐:“……”
她就知道,剑修根本指望不上的!
楚煊实在憋不住了,噗嗤笑出声,眉飞色舞地夸赞道:“好!好手段!你表情要是再阴暗些,就有邪修那股味儿了。”
宁若缺冷脸乜她一眼。
楚煊立马清清嗓子,正色起来:“来时让她泡了汤泉祛寒,没想到还是没防住。”
她虽然早就听闻殷不染的体质弱,以至于冷不得也热不得。
但直到今天才意识到,这究竟弱到了什么程度。
“冶火门也没有能治疗她的医修,”楚煊摸了摸下巴,没怎么犹豫就做出了决定:“飞舟送给你们,干脆直接回碧落川好了。”
冶火门的生意遍布整个修真界,楚煊本人更是久负盛名的器修。区区一架飞舟,于她的财富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她把操控飞舟的阵盘丢给清桐,看了眼殷不染。
“暂且别过吧,我还得回冶火门处理这摊子事,等殷不染修养好了再聊。”
说完挥挥手,几个大跨步出了房间。
清桐也没客气,直接把飞舟的速度提升到最大,争取在午时前赶回碧落川。
还特意设了张小床,把切玉也扶过来,方便她照顾两边。
宁若缺在这方面帮不上什么忙,就只好找个不碍事的角落坐着。
她听着殷不染咳嗽、看她裹着厚棉被却一直在发抖。
原本雪魄冰姿的灵枢君,现在眼尾和指尖都烧红了。修长的手指将被面抓出道道褶皱,仿佛碾进雪尘里的梅花。
宁若缺从来没有这么担心一个人。
见一滴泪半缀在殷不染的睫毛上,便觉得自己的心沉进了那滴泪里,捞都捞不起来。
她想去擦掉那滴泪珠。
可看清桐那细致入微的照顾,又想起自己笨手笨脚的,或许会像擦剑那样擦殷不染的脸,便歇了这心思。
幸好楚煊的飞舟足够快,追风逐电一日千里,总算在午时前赶回了碧落川。
早来接应的医修二话不说,抱起人就往眠玉峰上送。
清桐也赶着去,只来得及朝宁若缺道:“有我师尊出手,会没事的。”
她口中的师尊正是眠玉峰的峰主,墨珏。
碧落川有一王二君四堂主,墨珏并不在其中,可地位同样非凡。每次药王闭关时,她便会代为管理碧落川诸事。
而宁若缺知晓她,则是因为她妙手回春的医术,和低调的行事风格。
她为人医治常带面纱、从不留姓名,修真界的人都猜她是无门无派的医修。
殷不染从前提过一次,宁若缺这才知道,墨珏其实应该算是殷不染的师娘。
墨珏行医,眠玉峰闲人免进。
宁若缺这个闲人就只好坐在山脚的石阶上发呆。
她又修炼不进去,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飘落的竹叶。
竹叶早已落满长阶,她的心却还未落下。
秦将离大步走来时,宁若缺方才收回神,站起来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秦道友。”
秦将离嘴角挑起一点:“剑尊,你好像有心事。”
宁若缺:“不必叫我剑尊,叫我宁若缺就行 ”
秦将离颔首,从善如流道:“好吧宁若缺,你在担心染染吗?”
“……”
宁若缺敛眸,算是默认。
她已经习惯秦将离有话直说的性子了,除此以外,她还听说碧落川的大师姐从不说谎。
这不是正好方便她问话?
“恕我冒昧,”宁若缺斟酌着措辞,试探性地问:“殷不染常说我与她曾有一段情缘,她有向你提及过此事吗?”
秦将离眯起眼睛,端正严肃的脸上出现了些许茫然。
她有些讶异:“嗯?染染不是还在追求你吗?原来你们曾经在一起过?”
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宁若缺还是被她直白的用词吓得一哽,耳根都红透了。
缓了一阵,才继续干巴巴地说:“那她还说,要与我成婚……”
秦将离更加迷惑:“难道那不是她追求你的小把戏?”
宁若缺很想反驳,什么小把戏是跳过过程、直达结果的。
但联想到碧落川一脉相承的护短,就放弃了。
她接着问:“我在素问峰留宿过几次,你有印象吗?”
秦将离像是听到了好笑的事:“如果是真的,那药王可要急坏了。她都不知道她的宝贝徒儿这么会藏人。”
见她神情不似作假,宁若缺轻叹一口气,看来秦将离也不清楚。
仿佛知道宁若缺心中所想,秦将离慢悠悠地开口。
“我确实不清楚你们俩有过什么旧缘,染染从未对我提起过。”
“但她喜欢你这件事,同她亲近的人都知道。至于原因,你去她书房看看就明白了。”
无视了神色复杂的宁若缺,她负手望着石阶尽头,自顾自地说着。
“我还记得,染染得知你死讯后不顾劝阻,执意去了古战场寻你尸身。三天三夜后,才弄得脏兮兮的回来。”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宁若缺呆滞的眼睛:“那段时间我路过素问峰,常撞见她躲在书房里偷偷哭呢。”
哭这个字,在宁若缺印象里,是和殷不染不沾边的。
可自她重生归来后,见过殷不染的眼泪许多次,竟然能由此想象出几分斑驳的画面。
秦将离还没讲完。
“而后十三年,染染自请下山历练。听说她一个人北至朔州雪原,南至蓬莱列岛,遍游上界与人间,连天池的梅花都摘来了。”
“我闲来无事翻阅百闻楼的旧刊,才发现这些大多都是剑尊你到过的地方。”
秦将离抬手接住一片泛黄的竹叶,轻飘飘地问:“她从未对你诉过这般苦吗?”
宁若缺嘴巴张了张,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酸疼得很。
秦将离摇摇头,长叹道:“那便是我口无遮拦,又说错话了。”
她拂袖欲往山上去,被宁若缺下意识地拦住。
“秦道友……”
秦将离用一把折扇轻轻推开宁若缺的手,戏谑地眨眼:“我可不敢再说,不然染染该和我闹了。”
“药王出关在即,你去问问她老人家吧。”
说完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了长阶尽头。
第47章 折梅为谁 恨不得把自己黏宁若缺身上。……
宁若缺心知肚明, 秦将离是故意把这些说给她听的。
殷不染从未提过,或许是怕她心有负担。
但秦将离身为碧落川的大师姐,自然看不得自己的师妹受委屈。
对此各种旁敲侧击、试探她态度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宁若缺只是有些茫然。
因为完全不知道, 殷不染对自己的喜欢从何而来的。
偌大的修真界,脾性比她好的人比比皆是, 财富比她多的人一抓一大把,怎么殷不染就独独喜欢她?
可殷不染还没醒,就算宁若缺再怎么急, 也无从知晓前因后果。
她耐心地等了好久,直到太阳西斜,才等到清桐提着裙摆走来。
宁若缺眼巴巴地问:“殷不染呢?”
“大师姐先送她回素问峰了。你跟我去熬药。”
话音落地,清桐一脚踩空,差点没从台阶上摔下去。
幸好宁若缺眼疾手快地拽住她衣袖,把人拎了回来。
宁若缺上下打量。
小姑娘脸色苍白、眼下青黑, 明显是因为这两天连轴转, 精力消耗过度,快要支撑不住了。
宁若缺正色道:“清桐姑娘,你应该去休息。”
清桐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等我先把师姐的药熬上......”
她满心惦记着殷不染, 宁若缺也没再劝, 一路沉默地跟着她去了素问峰下的小院。
等清桐配好药,她才抽走对方手里的药杵。
“剩下的我来吧,你教我怎么做就好。”
看宁若缺满脸认真,清桐撇撇嘴,到底没逞能。
她找了个带靠背的椅子,刚坐下就直打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只能一边指挥宁若缺煎药,一边托着腮打瞌睡。
她蔫蔫地感叹:“剑修真是精力充沛, 打了好几场,你不累的吗?”
宁若缺按照她的指引,将部分药材捣成粉末。
而后随口回道:“这些还不足我往日训练的十分之一。”
别说古战场历练了,哪怕比起她在玄素山的日常,这几天都能称得上轻松。
“……”
在明亮的烛光里,剑修的身影照在墙上,颀长笔挺、不屈不折。
清桐偏头,都说剑应千锤百炼方可锋利无匹,看来剑修也是如此。
她难得好奇,询问道:“你以前就只练剑啊?”
宁若缺看着小泥炉的火,头也不抬:“嗯。”
清桐难以想象,这过的是种什么样的日子?
“你难道不会和师姐妹们一起游园赏花、逛街采买,一起过节放烟花吗?”
宁若缺神色淡淡:“我没有师姐妹,也很少玩乐。”
“师尊说,大道无情,若想飞升成神就必须摒弃外物,不能耽于……”
她没有说完,总感觉哪里奇怪。
她那酒鬼师尊应该说不出这么文绉绉的词才对。
清桐也听得直皱眉。
汤药煮沸了,咕咚咕咚地冒泡。
浓郁的苦味随着水汽蒸腾飘散,仿佛整个人都在苦药中浸了一遭。
宁若缺添完最后几味药,等了几分钟,才用小碗盛出来。
这只是头煎药,还要煎第二次。
清桐凑上去嗅了嗅,满意点头:“药好了可以先放着,等小师姐醒了再喂给她。她要是不想喝你就多劝着点。”
而后超大声补充道:“别趁她睡着了强行喂!”
宁若缺乖乖听着,现在又不急,她当然不会像上次那样直接塞殷不染嘴里。
清桐接着絮叨:“还有,她可能会有手脚酸痛的情况,你记得给她揉一揉。”
“是揉,不是捏更不是捶!”
一连两次强调,宁若缺大概明白自己在清桐眼中,是个什么笨手笨脚的形象了。
她并不介意,毕竟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药已经快煎好,清桐打算回去休息。
临走前还恨不得贴着宁若缺的耳朵叮嘱:“她要是想沐浴,你就抱她去屋后面的汤泉。”
宁若缺一愣,这种事情,她做会不会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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