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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菱歌刚入门没多久, 宁若缺以为还得再过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再次听到她的名字。
毕竟哪怕是从前的蜃海秘境,也非全然安全的地方, 引灵境界的修为还是太低了些。
殷不染沉默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抬眸乜她:“哦?只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印象这么深刻吗。”
宁若缺:“……”
她有种预感,这若是答不好,殷不染马上就炸毛!
她抱着自己的剑, 推翻了好几种回答后,老老实实道:“我是因为她才去的明光阁,然后就遇见了你。”
声音干巴巴的,不难听出其中的忐忑。
殷不染轻哼,漂亮的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并没有看宁若缺。
于是后者又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吃点南瓜饼?”
南瓜饼是宁若缺在出发前就提前炸好的, 外壳酥脆、内陷甜而不腻, 她自己很喜欢吃。
殷不染扬了扬下巴,似乎对此不屑一顾。
她冷淡道:“会弄脏手。”
宁若缺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块南瓜饼,用油纸仔细包严实, 再递给殷不染。
殷不染飞快地瞄了眼, 余光扫过宁若缺的脸。
直到确认剑修眼中全是自己的倒影,方才慢吞吞地接了过去。
殷不染吃东西不像某剑修,一口一个毒蘑菇、三口一个大鸡腿,生怕被人抢似的。
她只会小口小口地咬,细细地嚼。
从前世家大族里养出来的礼仪,举手投足都透着股优雅从容,教人觉得赏心悦目。
宁若缺看着看着,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勾起嘴角, 身边就突然凑过来一个卷毛脑袋。
“你怎么不问我吃不吃?我也想吃。”
铜锣般的声音自耳边炸响,宁若缺顿时垮下脸,不耐烦地把一块南瓜饼拍到楚煊嘴上。
又站起身分了一块给不远处的司明月。
司明月笑眯眯的:“谢谢啦。”
随后宁若缺视线一斜,冷不丁地落在清桐身上。
这眼神实在有些吓人,仿佛一只被打扰了进食的凶狼。
清桐不自觉地角落里缩,一个劲地摇头:“我、我没胃口,不用给我的。”
宁若缺没听,依旧强塞了半块南瓜饼给她。
最后回到殷不染身边,对方早就已经吃完了,正在慢条斯理地抹嘴。
飞舟向着声音的源头驶去,而后猝不及防地撞入一片光怪陆离的空间。
熟悉的失重感过后,宁若缺率先跳下飞舟,殷不染则懒洋洋地窝在原地。
这次的幻境十分空旷,只有一处农家小院,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在其中来回踱步。
宁若缺出现时,那道身影一顿,警惕地望了过来。
不过颜菱歌很快就看清楚了来人。
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藏着无数小星星。
她提着裙摆跑来:“宁前辈!”
宁若缺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一番。
人是清醒的,估摸着已经通过了幻境的考验。只是碍于倒挂在天上的海水,无法从秘境中出去。
小姑娘急匆匆地跑到宁若缺面前,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欣喜与期待。
与此同时,一道视线无遮无拦地落到宁若缺身上,强烈到几乎可以化作实质。
宁若缺后背一紧,不禁加快语速:“你怎么会在这里?”
颜菱歌明白她的意思,手指绞着衣袖,怯怯地解释:“是我求了师尊,执意要来的。我想进步得更快一些。”
“好,先跟我们走吧,具体情况清桐会向你解释。”
宁若缺说完直接转身先行一步,上了飞舟。
殷不染斜倚在船舷边,目视前方:“我不是小气的人,你爱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不用顾忌我。”
宁若缺:“……”
她把自己闷在一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殷不染支着头瞥她:“你嘴变笨了,大概倒退了十几年吧。”
失去了一大段记忆,哄人也不怎么会了,真让她恼火。
众人继续启程,在白茫茫的空间里寻找别的人和线索。
之后她们又接连闯了好几个幻境。
有的人已经清醒,尚在努力自救,有的去迟一步,人没了气息,幻境也濒临崩塌。
但遇到最多的,还是正在遭受道心试炼的人。这时候就需要像唤醒清桐一样,把他们弄醒。
清桐见证了好几种不同的唤醒方式。
遇到冶火门的人,楚煊会直接上去拍人脑壳,拿奇怪的螃蟹咬人屁股,掏出水铳滋人一脸。
偏偏这些人还格外喜欢她,就爱围着楚煊滋儿哇叫。
张口闭口全是:“门主、门主!”
碧落川的蝉都没他们吵!
印象最深的则是个剑修,他以为自己已经登临剑道之巅,正在一座山峰上俯瞰风起云涌。
宁若缺赶时间,直接上去给了他两剑。
那人吓得跌坐在地,神情恍惚、半晌没缓过来,比幻想自己当上剑尊的模样还要痴呆十倍。
清桐深感同情,这怕是梦醒了,梦魇也成了。
相比起来司明月只是贴贴符、挥挥法杖,看着要亲切许多。
但对比来对比去,清桐还是觉得从头到尾一直躺在飞舟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的殷不染最好。
她发出由衷的感叹:“小师姐真温柔啊……你又在看什么?”
从一开始,颜菱歌的视线就时不时地落在宁若缺身上。
突然听到这句话,颜菱歌吓了个激灵:“啊!”
回头发现是清桐,才又怯生生、很不好意思地回答。
“宁前辈的剑招始终游刃有余,无论看多少次都不会腻。我以后想成为她那样的剑修。”
清桐捧着脸点头,满眼憧憬:“我也想成为小师姐那样的医修。”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的队伍越来越庞大。
获救的也会自发行动,去找寻幻境救出更多的人。
最后一艘飞舟已经装不下了,楚煊又放出来好几艘。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沿着罗盘指引,往传说中的蜃海境的核心去。
殷不染将手指搭在船舷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眼眸略微失焦。
宁若缺直接问:“殷不染,你在想什么?”
殷不染便换了个姿势,自然地靠在了宁若缺肩上。
无视某剑修一瞬间绷紧身体的反应,她拍拍骤雨剑的剑柄。
“没救下的人都死于神魂溃散,无一例外。到底是为什么……”
楚煊就接了一嘴:“我也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这手法好像在哪见过,但就是死活都想不起来。”
但那种感觉一直萦绕在她身边,挥之不去。兴许是身体想起来了,脑子还没有反应。
司明月回头看了一眼庞大的队伍,雪白浓密的睫羽也藏不住眼中的忧心。
“蜃海境善于制造幻觉,或许我们不该聚集这么多人。心境会互相影响,倘若蜃海境失控,会变得很麻烦。”
“而且,我也有和你一样的预感,”她晃了晃脑袋,郁闷地叹气:“明明算出来是大吉呀,难道已经过时间了?”
身在幻境之中,根本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司明月拿出几枚铜钱想要卜一卦,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呼。
“前面好像有一座岛!”颜菱歌指向远处。
果不其然,原本枯燥无味的空间里,忽而显现出浓墨重彩的一笔。
众人看得清清楚楚,这并非幻象,而是一座真实存在的小岛!
蜃海境内有陆地并不奇怪,说到底,它也只是一片神明开辟的特殊洞天罢了。
小岛汇聚了浓郁的灵气,与蜃海境同源,宁若缺也没有感应到特殊的气息。
她回头向同伴确认:“我们离蜃海境核心更近了?”
司明月拿不准,就傻傻地捧着铜钱去看殷不染。
她一看,楚煊脚都已经踩在船舷上了,也跟着歪头。
同时被三个人盯着,殷不染面无表情:“可以上去修整片刻,也好想想下一步要做什么。”
“但只能去一半,剩下的在此处留守。”
淡定地吩咐完,众人很快照做。
宁若缺想下去探查一下,殷不染什么话都不说,就揪着她的袖子。是一定要跟着的意思。
她无可奈何地把殷不染抱起来,稳稳当当地落到小岛上。
说是小岛,其实面积并不小。
岛上有一片山丘,还有浅浅的溪流。
得益于蜃海境浓郁的灵气,薄雾漫过土地,各式各样的奇珍异植生长在山间,草叶上还沾着清透的露珠。
紧张了许久的人们放松下来,三两个聚在一起讨论,或者打算去更深处探寻一番。
大多不是第一次进秘境了,都能迅速地调整好心态。
宁若缺驭剑飞到高处,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她打算给殷不染泡壶茶喝,从颜菱歌身边擦肩而过时,却被人拉住了衣袖。
“前辈,你能不能、帮我采一株萤火芝,我想带回去送给我师尊。”
宁若缺不动声色地扯回自己的袖子。她还是不习惯与旁人接触。
眼前的小姑娘虽然比第一次见面时养胖了些,但仍旧带着当初的怯懦。
瞧人时不敢直视,视线甫一撞上就立即分开。
“我、自己修为不够,飞不上去,也没有找到认识的同门。”她小声地向宁若缺解释,像一团皱巴巴的纸。
宁若缺顺着颜菱歌的视线望去,果真在一处崖壁上找到了一株萤火芝。
草叶翠绿、开淡紫色的小花,它藏在一堆兰花中间,若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萤火芝虽然有个芝字,可实际上是一种草药,能清心静气,对修行大有裨益。
宁若缺瞧着这草虽然生长在峭壁上,但四周并没有什么危险,便点点头答应下来。
“好,你在这里等我。”
她回过头,殷不染正在不远处盯着她,站姿优雅如鹤,看上去清冷出尘、凛然似雪。
宁若缺却无比自觉地把人幻视成了黏人的小猫,她去哪猫就跟到哪。
会守着她练剑、守着她吃饭,在面前生闷气,在她身边睡觉。
其实殷不染很好哄的,至于时常阴阳怪气、往她杯子里放黄连和苦药,那都不是殷不染的问题。
她嘴角悄然勾起一点,直接踩着支棱出来的碎石飞身而上,要去摘那株萤火芝。
山崖于她来说如履平地,几乎只在几息间,人就来到了兰花丛边。
宁若缺单手挂在石头上,另一只手去薅萤火芝。
轻而易举地将草药连根拔起、正准备下去,手上的岩石一沉,霎时碎成了石屑。
身下传来颜菱歌的惊呼。
宁若缺没怎么慌,及时调整姿势,踩上了另一处巨石。
本以为只是意外,心脏却猛地一跳,周身寒毛直竖!
刹那间骤雨出鞘,刺向原本空无一物的身侧。
然而剑锋什么都没刺到,一团黑色凭空出现,将宁若缺吞入其中,如同怪物张开的血盆大口。
“前辈!”
宁若缺看着颜菱歌那张写满惊恐与慌乱的脸。
她应该是吓坏了,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跃上山间,追着自己而来。
“怪物”当然来者不拒,一并吞下。
宁若缺被裹挟在其中,只觉得一股浓烈的困意席卷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她的意识。
在完全陷入沉睡前,宁若缺瞥见了慌忙赶来的殷不染。
趁着还剩最后一点力气,她猛然把自己的储物袋丢过去。
紧接着深不见底的黑暗涌了上来,她终于极不甘心地阖上了眼。
第57章 沧海曾经 究竟何为圆满?
一滴雨落入水缸中, 溅起涟漪。
一滴雨落的声音则自宁若缺耳边响起,将人惊醒。
“嘀嗒。”
宁若缺眼前的景物一晃,由模糊渐渐清晰。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喘气声融为一体,无比真实。
她低头, 瘦骨伶仃的手腕随即映入眼帘,扎起的衣袖上带着层层补丁。
几缕碎发遮住了视线,宁若缺不自觉地晃了晃头, 将额前的发丝捋上去。
于是水缸里倒映出一张稚嫩的脸,莫约八九岁。五官疏朗、眼眸清亮,已经能看出几分动人心魄的凌厉来。
是小时候的自己。
宁若缺有些茫然,这是梦境还是幻觉?
“阿满,水打好了吗?快回去避雨,当心惹上风寒!”廊下有人在朝宁若缺喊。
宁若缺偏头去瞧, 明明没打算动, 身体却自己回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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