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一桌的同学听完来了兴趣,纷纷问她详情。
简欣大概讲了一下住院和复健的事,多的就没再往外说了。
毕竟真要说她的生活有什么特别之处,那还得是变鸭子的灵异事件——这种事要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她和言露大概明天就得一起被人打包送进精神病院了。
一顿热闹的晚餐吃完,班长和老班主任领路,把大家再次带回了KTV的包间。
这场来参加同学聚会的有四十多个人,有些甚至都不在班级群里,是被关系好的同学私底下叫过来的。
十年过去,还能凑出那么多人,也是十分不容易。
但是这样的热闹并不属于每一个人。
就和当年毕业时那样,来参加聚会的大家,各有各的亲疏,不是两两一对,就是三五成群,大家各聊各的,只有自己点的歌到了,才会从别人手里接过麦克风。
当然,也有特别玩得开的那种人,时时刻刻招呼着大家,非但各种替人找话题,还大部分的歌都能拿着麦跟着唱上几句,跟绝不允许场子就这样冷下来似的。
曾经的简欣其实也是这样的人。
只不过今时今日,她发现自己也无法融入这样的氛围了。
所以她在被大家吆喝着唱了自己的代表作,以及两首《落琼枝》的ost后,就摆着手缩到一旁,努力成为了一个透明人。
她和言露坐在一起,肩并肩刷着手机。
耳边有人声嘶力竭地唱着一些高音的歌。
什么死了都要爱、三天三夜、左手指月、煎熬……
包间里摆满了酒水,好几个人大声玩着骰子,输了就喝。
两种声音交杂在耳边,让人脑瓜子有点嗡嗡的。
简欣忽然凑到言露耳畔,小声问了一句:“我们要不先走吧?”
言露看了她一眼,淡淡应道:“好。”
于是两人悄咪咪地拿起包,溜出了这个无比热闹的包间。
走出ktv的那一刻,月亮高高挂在天上,街边亮起了各色的灯。
夜风吹来了新鲜的空气,也夹带着些许凉意。
现在其实不晚,也就八点半过。
简欣望着天边的月亮,轻声说着有些不想回家,言露沉默数秒,说可以陪她四处走走。
就这样,她们在附近闲逛起来。
这条路有些陌生,却也有着些许眼熟。
那一年的冬天,她们曾也一起走过这条街道,只不过如今这里早就变了模样,不再有当初那么热闹的夜市,只有两边的建筑仍旧是当初的模样。
简欣路走得慢,言露便也放慢脚步,陪在她的身旁。
也不知走了多远多久,她们路过了一间清吧。
简欣不自觉往里瞄了一眼,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她和言露离家出走时,也曾路过这样的一家酒吧。
那时候,她想进去试试,被言露给拉住了。
言露不喜欢酒,哪怕嘴上从来不说,她也应该知道的。
可她当年就是忽略了,在自己爱上时不时喝点小酒以后,还试图拉着言露和自己一起,先是带她去听无趣的小演出,又是带她去清吧里喝酒。
她还觉得自己挺贴心的,因为担心言露会不适应吵闹的环境,特意找了一家相对安静的清吧。
现在想来,也不过就是自我感动。
简欣正走神呢,便听言露轻声问了一句:“进去喝两杯吗?”
“嗯?”她回过神来,看向言露的眼里满是怀疑。
是不是听错了,这种话还能从言露嘴里出来的?
言露:“我说,进去喝两杯。”
简欣下意识抬头看向了今晚的夜空。
言露:“又找太阳呢?”
简欣:“是有点反常了呢……”
言露浅浅一笑,转身向那家清吧走去。
简欣在原地愣了片刻,回神时赶忙追了上去:“你要喝酒?如果只是坐边上看我一个人喝,那就大可不必了!”
“我是往里头看了一眼,但没有想喝的意思,就是想起一些事……”她赶忙为刚才那一瞬的视线解释了起来。
“我想喝。”言露说。
简欣张了张嘴,脑子那么一懵,就跟着言露在里头找了个清净的角落坐了下来。
言露拿出手机扫了一下点单的二维码,半点也不生疏地点了一杯小酒,而后把手机递给了简欣。
简欣打开点单列表看了一眼,言露点的这一杯,颜值不错,度数不高,是一款很多店里都有的,挺适合没什么酒量的女生喝的酒——姜蓝平日里就爱点这个。
只是接触酒水比较少的人,在酒吧往往是不知道自己适合喝点什么的。
她瞄了言露一眼,心不在焉地点了杯酒,把手机递了回去。
言露下好了单,抬眼看向简欣:“你好像很诧异。”
简欣:“你不是开车出来的吗?”
言露:“打车回去呗,车停在外头又不会丢。”
简欣:“也是。”
南江就这么大,明天打车过来取车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只是言露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当服务员将酒水送上来时,言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短暂沉默后,忽然替她说出了心里的疑惑。
“你是不是好奇,我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
“嗯。”
“和你分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非常排斥音乐和酒。”
“……”
言露望着杯中淡黄的酒水,轻声说道:“但是后来过了好久,偶然和朋友一起试了一次,忽然又觉得,其实当年厌恶过的,也没有那么不可接受。”
“就像发现你也不过如此一样,好像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只是从前的我,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或许是对你愈渐异化的感情,又或许是一直以来都不曾消失的,对自己的那份厌恶。”
“在我们努力维系着关系,怎么都不舍得断掉的那两年里,它们那么顺其自然地存在于我们的世界……你也好,我也好,或许我们都受到了它们的影响,却又谁都没有意识到——又或者说谁都没有办法揪住它们,改变它们。”
言露说,后来她选择了休学,走了很远,去过了很多地方。
就自己一个人。
起初只是一门心思地想要逃离,因为不知道该要逃去哪里,所以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跑。
她就沿着一条没有方向的路,没有方向地走着。
感觉疲惫的时候,走到了哪里,便让自己歇在哪里。
沿路而栖,是她在路上为自己想的新名字。
那时候的她想,她不需要家了,反正世界那么大,饿不死她就一直走吧。
为什么要一直走呢?
因为她觉得自己还没有逃掉呢。
她远离了岳城,远离了南江,却好像带走了一些不该带走的,留下了一些不应留下的。
她有些说不清楚,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世界或许还是太小了,一颗心才会被困在一个地方出不来。
如果可以去过足够多的地方,见过足够大的世界,应该就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困住她了。
所以,她带着一个行李箱,这么一走就是好些年。
放下曾经的一切,再鼓起勇气重新开始,比想象中难。
她在沿途中走走停停,遇到过太多顺利或麻烦的事,碰见过太多可爱或讨厌的人。
她路过了各种各样的风景,试着自己去解决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也渐渐习惯了这样漂泊不定的生活。
讲真的,她感觉自己没有变成一个多么强大的人,因为身旁困扰着她的事情还是有很多的。
但是她至少开始喜欢上这样的自己了。
“简欣,你曾经说,长大很快的,其实也没有那么快……”
言露说着,不知何时喝完了杯中的酒,扫码点了一杯别的,又把话继续说了下去。
她说,长大这件事吧,和年龄、外貌,甚至是收入都没有太多关系的。
在很长一段日子里,她都背着许许多多的过往,一边不愿放下,一边又想逃避地走了很久很久,心里似乎有那么一个坎,好像怎么努力都跨不过去。
直到有一天,她路过的那座城市下了一场好大的雨。
然后她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简欣在雨中和她说过的哆啦A梦和任意门。
就是在那一刻,她听着窗外的雨声,想着曾经的过往,猛然惊觉从前的一切原来都已经离她好远好远了。
她以为她会有千愁万绪,跟着那样一场仿佛可以清洗整个世界的瓢泼大雨一起痛哭流涕,可短暂愣神后却发现,心里除了有那么一点点空落落的感觉之外,再没有更多的伤感了。
于是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曾经一直期待的“长大”是这样一个意思啊。
曾经被一个人装得满满当当的世界,终于空出了一个名为缺憾的位置。
——可以用来爱一下自己了。
“曾经的我,总在心里想着,要让自己变得更好,要有一天能够好到可以融入你的世界……”
“从遇上你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努力地向你靠近——那个时候,你是我的引路星,是我唯一的奔头,是我小心翼翼求得后握在手里害怕碎掉的美梦……”
“为了可以配得上你,我真的什么努力都做过了——至少对那一年的我而言,已经拼尽全力。”
言露语气平淡地说着,像在诉说旁人的故事。
她忽然低头轻笑了一声,笑里带着几分释然的自嘲:“你还记得当年是怎么和我提分手的吗?”
简欣不自觉张了张嘴,紧张得没敢说话。
“记不得也没关系,反正就是那天。”言露轻笑着对简欣说道,“那天,我忽然发现你说得很对,我们真的不是一路人,不管我再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融入你的世界。”
“大学那三年,我一直想着怎么才能赚更多的钱,我的生活中,我的脑子里,除了写文还是写文。”
“我没有喝过酒,没有听过演出,没有感兴趣的明星,没有喜欢的动漫和电视剧,不想出门去旅游,对你感兴趣的一切也毫无兴趣。”
“我一直在假装懂你,也一直在扮演乖巧,我总觉得自己可以是个橡皮,捏一捏就能成为你喜欢的形状——可越是这样,我越就感觉疲惫。”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明白,就是你真的很努力在做一件事了,明明可以看出很明显的变化,明明周围人都会说——‘诶,你现在真的变了,感觉比以前好了很多!’可你就是在这样的变化下,一步一步走向了自卑的深渊。”
因为这一切都是你装出来的啊。
只有你知道,真正的自己不是这样的。
那些被喜欢的,被称赞的,都不过是你耗尽心力的伪装。
而这些伪装,又总会被你最在乎的那个人在不经意间拆穿、点破,抱怨、谴责……
你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那么简单的事情,那么多人都可以轻易做到,你却总是用尽全力,却还轻而易举就能搞砸呢?
言露说着,笑了:“这些情绪,就在那个晚上,被你一句话彻底点燃了。”
那是一把火,在她心里烧了彻夜。
或者说,它其实烧灼了一段更加漫长的岁月。
只是那一夜,它让她明白了一件事。
——她曾追逐的,执着的,再怎么痛也不愿放下的,其实早就已经快要将她压垮了。
她告诉自己,用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自己,人不能才从一个黑暗里爬出来,就又抓着一缕快要熄灭的光,再次落入另一个无底的深渊。
所以,她在远离了曾经最不想离开的人后,学会了喝曾经最不想触碰的酒。
“喝下第一杯酒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你现在过得怎么样,还喜不喜欢拉上好多朋友,在酒吧里有说有笑……”
简欣一时有些哭笑不得:“那就要看是哪一年了。”
言露浅笑着垂下眼睫,把话继续说了下去:“然后我就忽然很想找一个地方安安稳稳地住下来了。”
简欣:“刚好你表妹在锦城,你就过来了?”
言露:“……算是吧。”
她轻声应着,目光迷离地看向杯中的酒。
她想,简欣还是不知道。
她总有一些说不出口的秘密,就连对着小鸭小狗都觉得难以启齿。
就像她其实从初中开始,就对简欣有了一些不可言说的念想。
就像她早在三年前,哪怕心里有着千万分的别扭与胆怯,也还是不受控地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与简欣在偌大的锦城偶然重逢。
就像第一次尝试喝酒的那个晚上,她想到的不仅仅只是刚才说的那些。
那时的她,还在心里设想了另一种可能。
——要是晚一点遇上简欣就好了。
她们换一个时间相遇,也许一切就会变得不再一样。
可惜了,没有这样的如果。
如果当初没有遇上简欣,或许她早就已经被抓回凉县,过上另一种未知的人生了。
也许,这已经是命运最好的安排了。
……
那天夜里,简欣没怎么喝酒,言露倒是自顾自地喝了不少。
这个人醉了也是安静的,不吵不闹,还能走路,很轻易地就被她送回了民宿。
简欣上大学后和人出去喝过那么多次酒,次次都是被人送回宿舍或家里,这还是第一次充当送人回家的那个角色。
她好说歹说,终于哄着进门就倒沙发上不肯再动的言露去厕所洗漱了一下,然后稍微领了个路,见人安安稳稳躺在了床上,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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