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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令禅没有多停留,御风回辟寒台。
辟寒台大雪森寒,刚一落下险些被风吹得一个仰倒,他连衣服都来不及换,落地后直接往辟寒台闯。
没人拦他。
因为进去后大殿内空无一人。
乌令禅眉头蹙起,拿出三护法的小人去联系荀谒。
“三护法,在吗在吗,听到回话,我知道你在听,速回速回。”
大概是乌令禅叽叽喳喳的太烦,好一会荀谒终于不情不愿地和墨痕灵力相连。
“少君有何吩咐?”
“尘赦呢?”乌令禅说,“我有急事找他。”
荀谒心中嘀咕,怎么叫起尘赦来了,难道还在生气?
“枉了茔有缝隙出现,尘君正在催动镇物,还得需要几日才可回去。”
乌令禅道:“你们在哪儿,我过去。”
“少君,您是纯血统魔族,哪怕气息靠近枉了茔也会引来暴动。”荀谒劝他,“我们过几日便回去了。”
乌令禅蹙眉,可又不愿前去添麻烦,只能闷闷地说好。
刚结婴,乌令禅又花了整整五日来稳固内府的灵力。
第六日,入定的乌令禅倏地睁开眼睛。
玄香淡淡道:“你放在辟寒台的墨丝有反应了。”
说明尘赦回来了。
乌令禅这几日一直在想要如何把这厌恶的松心契给解开,见状立刻爬起来,匆匆朝着辟寒台过去。
只是这次却被荀谒直接拦在了外面。
荀谒绷着脸说:“尘君还在枉了茔未回来,少君过几日再来吧。”
乌令禅狠狠拆穿他:“他分明刚刚回来,你哄孩子也不知道换句谎话吗?”
荀谒从善如流地换了句谎话:“尘君已闭关了,少君过几日再来吧。”
乌令禅:“……”
乌令禅险些被气笑了。
虽说两人狠狠大吵一架,谁都不退让,但终究乌令禅承了尘赦的情,连累他受伤,少君自知没理,不好擅闯,索性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那我就在此等着他出关。”
荀谒:“……”
荀谒无可奈何道:“少君,您到底有何要事要见尘君?可是看谁不顺眼,属下为您出头?”
乌令禅蹙眉:“我没有要事。”
“那……”
乌令禅垂着头望着地上的雪,闷闷不乐地说:“我只是想看他有没有受伤。”
荀谒困惑:“尘君修为已至洞虚境,枉了茔的魔兽也无法伤害尘君分毫,怎么可能会受伤?少君多虑了。”
乌令禅踹了一脚雪堆:“你不懂。”
荀谒唇角抽了抽,但见少君是担忧尘君,只好蹲下来哄他。
“尘君真的已去闭关,少君在这里也只是徒劳挨冻,不如先回去吧。等尘君一出关,属下第一时间去通知你。”
乌令禅不吭声。
荀谒心想我堂堂第二杀神,竟然在这里哄孩子,传出去脸还要不要了。
……然后他又换了种法子:“少君好不容易结婴,不去四琢学宫炫耀……不是,我是说晃一圈吗,四琢学宫的学子全都想瞧瞧十七岁结婴的天之骄子,多罕见啊。”
乌令禅闷闷地说:“是十六岁九个月。”
“好,十六岁。他们都等着见少君的英姿呢。”
乌令禅幽幽看他一眼:“都说了我只是不精通昆拂语,并不是傻,别拿对孩子那套来对付我。”
荀谒:“……”
哎哟,竟然油盐不进?
乌令禅虽然已结婴,寒暑不侵,但辟寒台是洞虚境强者幻化出的天气,雪直接能透穿灵力直达灵脉。
乌令禅本就穿着水墨化为的衣服,被冻得往下簌簌掉黑墨,连头上画出来的漂亮簪子都掉碎屑,将脸糊得小花猫似的。
见乌令禅嘴唇都发白了,荀谒看不过去,只好进去辟寒台禀报。
尘赦端坐玉台之上,神色如初。
听到脚步声,他淡淡道:“不是说了,将他支走。”
“可少君不听。”荀谒满脸为难,“现在还坐在雪里,说一直坐着等尘君出关。”
尘赦不为所动:“之前妄图在辟寒台耍无赖的人是如何处置的你不记得了?这种小事还需要我教?”
荀谒一怔,意识到尘君动怒,立刻垂首告罪。
“属下知错。”
***
乌令禅抱着膝盖坐在辟寒台外面,哪怕只有一点风雪也将他冻得够呛。
玄香劝他:“他明显不想见你,你又何苦自讨没趣,不觉得尴尬吗?”
“前脚刚和他大吵一架,后脚他就被松心契牵连着受了伤。”乌令禅垂着额前的一绺发,心不在焉地说,“我若无动于衷,那和孟凭的替死咒有什么分别?”
玄香“哦”了声:“所以呢,你想道歉?”
“我又没错,为何道歉?”乌令禅不明白玄香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猪话,“我主要是想问问松心契到底如何解开,他也不想一直被我这个累赘牵连吧。”
玄香:“……”
这孩子简直没心没肺。
乌令禅托着腮,注视着风雪漫天的辟寒台。
……他也想问尘赦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又是如何走丢到仙盟的。
此次恢复的片段记忆,隐约让乌令禅知晓当年的兽潮暴动或许是有人故意为之,为的便是拿他做封缄,彻底封印枉了茔。
那一战,乌君陨落,苴浮君重伤,他也流落仙盟,尘赦趁乱上位,成为唯一赢家。
枉了茔结界却并未破碎,强撑了十多年。
尘赦定然做了什么。
乌令禅不喜欢这种云里雾里的感觉,迫切地想知晓当年的所有事。
玄香知道劝不动他,只好沉默。
这时,荀谒杀气腾腾地出现,浑身戾气,直接召出一把长剑悍然落在乌令禅脖颈,只差一寸就能割破他的喉咙。
乌令禅一怔。
荀谒面容狰狞可怖,以一种“我要取你狗命”的气势冷冷道:“速速离开,否则休怪我无情。”
乌令禅歪歪脑袋,疑惑地看他。
荀谒厉声道:“还不走?!”
乌令禅看着他可怕的脸想了想,忽然勾起唇角,仰着脖子故意往近在咫尺的剑刃上贴。
荀谒吓了一跳,立刻将剑往旁边一收。
乌令禅:“哈哈哈哈!你这个吓到的表情真好玩。”
荀谒:“…………”
作者有话说:
三护法:造孽啊
第47章 尘君想见少君
荀谒面无表情地看他。
乌令禅不笑了,耷拉下脸,像只湿漉漉的猫:“他不想见我吗?”
但凡是个人瞧见他这幅可怜兮兮的样子,都会心生恻隐之心。
荀谒却冷酷无情:“嗯,少君请回吧。”
乌令禅坐在雪中,四周雪堆太高,好似蓬松柔软的小窝,将他身形衬得极其单薄:“这次连件衣服都不给我吗?”
荀谒:“……”
怪不得这小少君穿一身单薄衣裳就来了,敢情是苦肉计。
“不给,快走。”
乌令禅“哦”了声,起身一步三回头。
他很少做无把握之事,方才耍无赖试探尘赦的态度,但凡来件衣服他都能继续死皮赖脸,但尘赦非但没出手,还让荀谒暴力将自己赶走。
他是真的不想见自己。
乌令禅看明白尘赦的态度,转身离开。
荀谒悄无声息松了口气,回去复命。
前段时日尘君忽然从枉了茔离开,不多时又满脸阴沉地回来,荀谒估摸着又是因为乌困困,没敢多问。
今日又见这个架势,确定两人产生不可调和的分歧。
“尘君,少君回去了。”
墨字雪纱随风而动,隐约瞧见尘赦端坐玉台上,似乎在看书。
听到这话,他掀页的动作微顿,语调异常冷淡:“嗯。”
荀谒站在原地,没走。
果不其然,好一会尘赦漫不经心地问:“他回丹咎宫了吗?”
荀谒犹豫:“并未……似乎是去彤阑殿了。”
尘赦笑了:“看来是找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去了。”
荀谒神色古怪。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酸?
“彤阑殿中有封印,少君若是想见苴浮君……”
“那就让他去。”尘赦漫不经心地掀过一页,“血亲相见,为何要拦?”
“……”荀谒,“是。”
乌令禅忧心忡忡地换了身漂亮衣裳,坠饰挂了满头,循着记忆前去彤阑殿。
若没猜错,松心契是苴浮君所下,那他定然知晓如何解。
只是到了后,乌令禅才后知后觉他爹正被尘赦囚禁,没有尘君许可,他连彤阑殿的门都进不去。
还是去四琢学宫的藏书阁找找看。
乌令禅吐出一口气,正要转身时,就见常年紧闭的彤阑殿大门竟缓缓打开,一道白雾从中飘出,缓缓将一条小路铺到他面前。
乌令禅犹豫了下,一边将叮叮当当的发饰摘下,只剩下尘赦所送的上古神器,一边抬步走进去。
彤阑殿一如既往的空荡阴森,苴浮君浑身的锁链符纹似乎愈发多了,懒洋洋地倚靠在靠椅上,半张脸浮现古怪的血色纹路,衬得另外半张越发的苍白妖异。
苴浮君听到脚步声,眼睛都懒得睁:“又有什么事,就不能一次说完?”
乌令禅站在门口,视线穿过空荡荡的阴森大殿注视着同他血脉相连的亲爹,犹豫好久才道:“我想知道松心契怎么解。”
苴浮君倏地睁开眼。
他眯着眸子注视着远处的小红影,确定是乌困困而非另一个逆子,脸上露出个笑来,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腕随手一招。
“吾儿,过来。”
乌令禅知晓苴浮君的符咒手段,上次也吃过亏,并不过去。
苴浮君也不生气,带着笑懒散地望着他:“吾儿,这才四个月你便被尘赦的假面糊弄住了,再过四个月,你岂不是要对他死心塌地、以身相许了?”
乌令禅对这种虚假的猜测并不为所动:“我信我所见所感,阿兄并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所以你就要舍弃唯一的保命符?”苴浮君微微直起身,越过无数鬼影同乌令禅对视,语气冷了下来,“有松心契在,就算他恨你入骨也无法杀你,其他人若想动你,他还得拼尽全力护你。”
乌令禅垂着眼站在那,没吭声。
“蠢货,吾怎么就生了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蠢货?”苴浮君冷冷道,“拿捏住尘赦,你无往而不利。”
“就算没有松心契,他也不会害我。”乌令禅闷闷地说,“我不想用这个契要挟他,这样不对。”
“没了松心契,第一个吃了你的便是他。”苴浮君冷笑,“你们难道还有道侣契吗,他凭什么保护你,就凭他是端方温润的君子,心甘情愿保护仇人之子的滥好人?”
乌令禅对他的恶言不放在心上:“他替我恢复修为、惩治欺辱我之人,年幼时我记忆不多,最多的却是他。”
苴浮君眉头越皱越紧。
乌令禅还没到十七,对这种活了数百年的老妖精来说只是个只会喵喵叫的幼崽,指望不了他懂什么大人权衡利弊的大道理。
“他对你的好,只是因为松心契罢了。”苴浮君使出毕生所有耐心,道,“若是松心契解了,他原形毕露,你当如何?”
乌令禅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
可他潜意识知道这是不对。
与其活在受挟制才会给与他喜爱、保护的谎言里,他宁愿回到危险重重的现实。
乌令禅换了个话题:“当年枉了茔兽潮暴动时,到底出了何事,我母亲为何陨落,又是谁将我送去仙盟?”
“吾若说是尘赦设计的一切。”苴浮君淡淡道,“你个小傻子信吗?”
乌令禅:“……”
看样子是不想告知他真相。
“那松心契真有解法吗?”
苴浮君注视着自己这个很少见面的亲生子,眼眸一动也不动,像是透过他在看其他的人。
彤阑殿一阵死寂。
良久,苴浮君往后靠在椅背上,大概知晓乌令禅的想法并非是孩子心性的一时冲动,也不骂人了,心平气和地道:“你想知道吾第一次见尘赦时,他在做什么吗?”
乌令禅抬头看他。
一阵狂风从大殿之外卷来,将乌令禅垂曳到脚踝的发吹得随风而动。
苴浮君轻轻吐出两个字:“吃人。”
乌令禅一怔。
被风撩起的乌发垂曳而下,轻轻扫过四方乌鹭。
尘赦青袍披身,温其如玉端坐棋盘前,漫不经心注视着手中的书,竖瞳森寒,指腹摩挲着猩红的两个字。
血亲。
“他所犯死罪便是吞噬血亲。连母亲他都能吃,更何况你这个纯血统魔族。
“吾儿,松心契是唯一保护你的方法。
“但你若真想寻求真实,可去祖灵处以血解契,到时没了束缚的尘赦待你是真是假,皆由天定了。”
啪嗒。
墨字雪纱胡乱飞舞,一颗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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