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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怔地抬起头,便望见一阙光从云翳的缝隙间刺出,像是天神用指尖轻轻挑开了夜的帷幕。那金线渐渐洇染开来,在天空抹开一片姹紫嫣红,继而燃烧成炽烈的橘黄,将云海煮得沸腾。
没有一个夜晚能藏起黎明,没有一个人能凭私心藏起太阳。
在这响彻琼宇的钟声里,一个崭新的太阳诞生人间,戴着辉煌的日冕,披着灿烂的云霞。远处黛黑色的群山涌动在朦胧的雾气间,那是一个个守望千年的巨人,弯下黝黑的脊背,向着太阳顶礼臣服。
雾气渐渐浓起来,经验丰富的清理者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通关了——几乎就是凭这个男人的一己之力。
“我真的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副本……”光头望着谢云逐,已经眼泪汪汪,“哥,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我就跟你混了……”
他刚伸出爪子,弥晏就不动声色地走近一步,把他和谢云逐隔开。
“我本来想这个副本结束后就自杀的,”小康一直望着太阳,他那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些许笑意,“但现在倒有些舍不得这人间了。”
“游戏果然好玩吧!实在太好玩了!”风子叉着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就是以后再也碰不到这样有意思的队友了,可惜了!”
“再见了,朋友们。”台小姐望向所有人,她那清澈的嗓音仿佛在叙述着故事的落幕,“等离开这个副本,关服的倒数计时应该已经结束了,或许我们会在另一个副本里相会,或许我们会各自走向终点,无论如何,是告别的时候了……”
谢云逐插着口袋,他们在说个不停的时候,他只是微微笑着,一言不发。他心里装着的东西要比他们更加复杂和沉重,没有空隙留给这多愁善感的时刻。
“这个雾气不太对劲,”弥晏忽然道,“颜色不太对……”
谢云逐飘忽的思绪一下被他拉了回来,定睛一看眼前的浓雾,的确要偏黄一些——难道“秩序”的老家不仅方音浓重,还有空气污染?
这当然只是苦中作乐的想象,要知道刚进来的时候,系统释放的雾气还是雪白雪白的呢。系统不可能忽然改换颜色,难道说这只是正常的自然现象,他们其实并没有通关?
这样的话,事情可就糟糕了。
谢云逐的心头,涌上了极为浓重的不安,好在下一秒,系统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清驴者滋滋滋……谢运豕,恭喜滋滋……“夜村晚钟”的煮线滋滋热舞,获滋滋0000尸昂基因】
【通过滋滋不锟斤拷你&@¥将“死村送终”的混沌混沌混沌从#¥%降低至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届瀿锟斤拷秩序之尸感谢混沌混沌@%烫烫烫烫】
如果说最开始还能听出一点电流驳杂的人声,到最后都变成了杂乱无章的疯狂呓语,系统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尖利,到最后连人声都变成了恐怖的尖啸,碾压过每一个清理者的脑神经。
抵抗能力弱的人,已经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了,“这是什么、什么东西!”
“啊啊啊我的头——好痛、好痛!!!”
好容易捱过了播报的时间,白雾却并没有再变浓,带着他们离开副本,反而是那污染般的黄色加深了,空气中都散发着泥土淡淡的腥气。
“到底发生什么了?!”光头崩溃地用头砸地,“钟不是都修完了吗?!为什么系统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你还不明白吗……”鹿小姐脸上挂着冷汗,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系统的语言文字被污染了,就像那些钟文一样。”
“什么叫系统被污染了?啊?系统怎么可能被污染?”风子是狂热的游戏拥趸者,立刻疯了一样扑向鹿小姐,“系统的背后是至高无上的‘秩序’之神,你明白个屁,系统是不可能被区区一个副本污染的!”
谢云逐恰巧站在边上,飞起一脚就踢在风子的小腿骨上,清脆的咔哒一声,将他整个人都踹飞了出去!
众人从未见过他如此暴躁的模样,更没见识过他有这样强的武力,一时也不闹了,都目瞪口呆地看了过来。谢云逐走过去,又往风子身上补了一脚,冷冷道:“能不能给我安分一点?”
“靠!你疯了吧?!”
“嘶,别打了……你也冷静一点!”
“大家别吵了,豕先生肯定有办法,”台小姐叫道,双手紧紧绞着自己的衣摆,慌不择路道,“你们都闭嘴,听他说话啊,他一定有办法的!”
“办法?”谢云逐笑了笑,转向地上的风子,“我来告诉你,为什么‘秩序’控制的系统会被污染,因为我们他妈的就在‘秩序’的副本里!”
他并不是冷静,他是快疯了。
正是因为比所有人都更清楚他们的处境,所以他也是最先领会到那种绝望的人。
是的,这是“秩序”的副本,副本里的“妖风”其实就是混沌,钟文被混沌污染了,系统自然也会被混沌污染。
这个过程甚至在他们刚进副本时就已经悄然发生,系统那口音古怪的播报就是证据!
然后在他们亡命奔走的这些天里,系统一步步被混沌蚕食,语言系统被破坏殆尽,并且永远失去了将他们带出副本的能力!
从一开始,“秩序”的副本就是无解的。
“秩序”甚至不曾露面,不像梦神一样制造着强大的压迫感,祂不用动一根手指,就可以碾碎一切希望。
因为“秩序”早就已经被混沌污染了,祂被侵蚀成了这样一个怪物,所以游戏必须关服,因为祂已经无力维系这一切。
而他们呢,走不了了,会成为“秩序”的殉葬品,葬在祂的领域里,随着祂一同在混沌中扭曲堕落。
可笑的是,直到一脚踏入了深渊,他才想通了这一点,于是只能体会这耻辱的、绝望的、坠落向无尽深渊的眩晕感。
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扶住了他的手臂,谢云逐才发现自己根本站不稳。他反过来用力扣住弥晏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早已冷汗涔涔。
虽然有时候谢云逐会在心里吐槽他像人机一样,可这时候人机男友的好处就显示出来——弥晏什么都不怕,他甚至不会感到绝望和恐惧。他的毕生所愿都不过是和自己在一起,生或死,都无所谓。
甚至在坠落之时,他们还可以彼此依偎,那恒定不变的温度,的确在万念俱灰的这一刻,带给了他些许宽慰和力量。
至于其他人,的确费了好一些功夫,才慢慢理解他这番话的含义,
“那么,和钟文一样,系统也是能被修好的吧?”台小姐发出了虚弱的声音,“只要找到那些丢失的字,修补系统的乱码……”
“找到丢失的字?哈哈哈哈……”鹿小姐笑得像是坏掉了,“亲爱的,你知道系统播报里有多少字吗?你知道系统的‘钟’在哪里吗?”
“那我们就这样困在副本里出不去了?”光头抓狂道,“被困在这破地方?!”
“不是挺好的吗?”小康的目光在地上游走,已经在寻找适合割腕的尖利石头了,“水灾也没了,雨也停了,在山村里种种地晒晒太阳,不挺好的吗?”
他说得残酷,但很现实,清理者们的目光不自禁地望向村子,别说,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这个小山村显现出别样的古朴与宁静,没准还是个清闲自在的流放地。
唯一的问题是,空气质量似乎不怎么样,这雾气越来越浑浊,土腥气越来越重,像是起了沙尘暴。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们。”一直没吭声的娟姨忽然开了口,“凌晨我在一户村民的院子里,发现了一口坏钟。”
哦,坏钟……清理者们漠不关心地想道,坏就坏吧,左右天漏他们都补过,还怕这一口坏钟?
“那口钟上本来记载的故事,应该是‘盘古开天’,”但是娟姨非要在此刻提起,一定是有她的道理的,她用干涩的嗓音说下去,“我看到的时候,却变成了‘盘古封天’,这个‘封’字是最近刚上去的,之前看的时候还不这样。”
“开”与“封”,一对巧妙的反义词……但这一字之差意味着什么,众人都不敢细想。只是眼瞅着这天地间弥漫的黄雾越来越浓,仿佛鸿蒙初辟时弥漫的阳清和阴浊,那还未分化为天地……
众人都不禁抬头看了看天,那果然不是错觉,天似乎低了一点,好像一口巨大的锅盖,将他们压在密不透风的天地间,煎熬与烹煮。
只是一字之差而已,然而古钟上铭刻的一切,都将应验。
“这么说来,我好像也看到了点东西,”小康已经找到了心仪的石头,蹲在地上不断打磨着锋利的刃口,“是大树墩子旁的那口钟,记载着‘女娲造人’的那一口。我看到了很多带着刀的字,什么‘削’呀、‘剐’呀、‘割’呀、‘刈’呀,都围着那口钟拼命往上爬……我要不了多少时候,它们就会得逞的吧……”
“唰——唰——”磨刀的声音机械而呆板,伴随着他古井无波的语调响起。
一旦“女娲造人”的“造”,变成了刀族的任何一个字……和仓颉、大禹不同,那可是有补天造人之能的古神啊!大伙儿光是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都不由吞了口唾沫。
“所以说,那阵‘妖风’从未停止过对吗?”台小姐喃喃道,“我们一边在修理,那头一边在污染,坏掉的钟只会越来越多,无穷无尽……”
而夜村注定会灭亡,就像它不曾存在的名字一样,消逝在被混沌淹没的时光尽头里。
“还玩什么?散了吧!”风子大声嚷嚷道,他率先站起来,“反正没救了,不如回去躺着,老子累死了!老子要睡觉!”
“我……我也回基地。”台小姐站起来,凄惶地笑了一下,“我的背包里有很多酒,高度的,我请客,大家随便喝吧。”
小康蹲着没动,手上磨石头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台小姐好心地把一瓶酒放在他身边,“上路的时候喝这个,醉了就没有痛苦了。”
“谢了,”小康只是掀了掀眼皮,“不过我下手很准,从我手上了结的命从来不会有痛苦。”
丧失了所有希望和勇气的清理者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谢云逐是最后几个离开的,他的心里很乱,不甘心一切就这样结束。但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笼罩了他的心,让他的精神疲惫又压抑,几乎无法形成完整的思绪。
这世上很多东西不是靠强大的武力或惊世的智慧能解决的……就像夸父,无穷无尽地奔跑,追不到太阳……他是那么想那么想救自己和弥晏,想救所有人,可是总不能如愿。
与其说是自己的脚在动,还不如说是弥晏在牵着他向前走。好半天,谢云逐才茫然地看了眼周围,“去哪里?”
“回基地。”白发青年走在前面,留给他一个挺拔的背影,他好像永远不会迷失道路,永远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不是说你还准备了最后一条路吗?不一定能活下去,但是可以找回我们的记忆。”
然后他转过身来,当年只会躲在自己身后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可靠的青年:“如果你不知道往哪里走,就跟我走。”
“嗯,我跟你走。”谢云逐轻笑了一声,反扣住他温热的掌心,他拥有的东西那么少,可是每一样都那么珍贵。
他们踩着石桥回村,迎面吹来的风是暖的,田里的积水已经散去,湿润的泥土在阳光下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后面响起,有一个人追了上来,轻轻一拍谢云逐的背。
“喂,副本以这种方式结束,那你给我的承诺还能兑现吗?”
第179章 “沈君乔”
谢云逐一转头, 便看到了鹿小姐。她的栗色长卷发刚进副本时还光泽柔亮,如今却毛毛糙糙的,用筷子在脑后盘成了一个髻。
“当然, 约定依然有效。”他随意道,从领域中拿出了文具盒, 也懒得打开看,整个都交给了鹿小姐,“拿去吧。”
鹿小姐迫不及待地掀开来一瞧,标点符号已经被用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下书名号括弧之流。不过她依旧开心得不得了,把文具盒小心收进了自己的大背包里。
“你手上戴着的那个标点不给我啊?”
“这个吗?”谢云逐看了眼手上的黑色圆环, “这个不行, 我有用。”
“好吧。”鹿小姐也不见失望,依然美滋滋的。
“快死了,也这么开心?”谢云逐很佩服她的心态。
“新鲜的事物、未解的谜题、从未去过的地方……我每一个都喜欢。”鹿小姐背着手, 轻快地踩过一块块垫脚石,“仔细一想, 这个地方不就集齐了所有让我快乐的要素吗?所以我很开心呐, 要死也是乐死的。”
当——
这时, 从山的那一头, 传来了旷远的钟声,回荡在村庄的上空。
“钟又响了,”谢云逐叹息一声, “又有一口钟永远地坏掉了。”
可如今这无法挽回的一切, 都与他们再无关系。
“不,我不这么想哦,这些钟并不是‘坏’了, 它们只是在‘演化’。”鹿小姐笑道,“哪怕是早已尘埃落定的历史,也会在时间的长河中不断更迭,被新的记忆所修饰,被新的话语所诠释。”
她说的话的确有些晦涩,而且两个男人显然也没在认真听。鹿小姐快跑几步,跑到了前方一口钟处,“你们还记得这口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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