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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兔子回来,便看到桌上摆了一个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这在末日里可是稀罕货。谢云逐和艾深坐在桌边,呱唧呱唧地鼓掌:“恭喜找到了工作!”
“唔……”兔子一屁股坐下来,有些心事重重。
“怎么了?”谢云逐调侃道,“试岗后人家没要你?”
“不是……”兔子说,“他们带我看了工作内容,成为守护神必然要承受一些痛苦,我倒是不怕痛,可是时间太漫长了,他们说一个沉睡周期是六十年……如果混沌还没有褪去,那又会开启下一个轮回。”
“你怕自己会后悔吗?”
“嗯,那是一个很黑的地方,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兔子用那双盛满星星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他,“而且我怕再也看不到你了……”
“六十年的话,我还可以努努力。”谢云逐微笑道,“不用怕,我一直都在。”
这句话似乎给了兔子莫大的勇气,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也希望我去做这件事吗?”
“当然,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神,”谢云逐说,“终有一天,每个人都要念诵你的名字,祈求你的护佑,就像‘秩序’和伏羲那样。”
“嗯!”兔子脸上浮现了有点傻气的笑容,“我想让所有人都做上好梦,所有人都可以得到幸福……”
“大胆去做吧,不要害怕,”谢云逐大无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就回兰因嘛,我救过你第一次,就一定还能救你无数次。”
第189章 见证者们
“这天气, 快要入秋了吧……”谢云逐裹紧了身上的风衣,惆怅地叹了口气。
想他们刚离开兰因回到庇护所的时候,还是冬天呢, 转眼过了半年多,历经了春暖花开和炎炎烈夏, 转眼天气转凉,秋天就要来了。
艾深把一条毛茸茸的格子围巾替他围上,谢云逐有点发烧,把发烫的脸颊埋进了围巾里,嘟囔道:“还是庇护所的天气好,霜州冻得就跟南极一样……”
他们这是刚从一个重污染区回来。
兔子离开后, 他们呆在庇护所里更是无聊, 而且还不受待见,所以干脆重拾了清理工作。霜州是最近刚刚升级的一个重污染区,离庇护所只有一百多公里远, 极大地威胁到了庇护所。
军部发出号召,响应的人寥寥, 他们是少数愿意前往的清理者。
处在战斗状态中的谢云逐精神饱满、斗志昂扬, 几天几夜不合眼也不觉得累, 直到完成清理工作才算完。
代价就是一回到庇护所就大病一场, 到现在也才刚刚退烧。
“听说休眠仓已经全部建设完毕,比预计的还要快很多。”艾深把他的手拿过来,捂在自己的口袋里, “‘安眠计划’的第一批测试也开启了。”
庇护所也稳定下来, 仿佛之前的风波从未存在过。有大概一半的人已经开始休眠,另一半也在狂吃狂喝储存脂肪,为漫长的冬眠做准备。
“结果伏羲的到来, 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谢云逐叹了口气,“不愧是老师,连一个神都能说服,谁也阻挡不了他的睡大觉计划。”
和沈君乔闹掰了之后,他已经完全被隔绝在了权力中心以外,这段日子更是把自己流放到了重污染区,努力不去关心庇护所的事。
这一趟回来,其实是打算收拾东西,做最后的道别。
“有些事神明也无能为力,”艾深太清醒,看得太透彻,“就像那天看过休眠仓的我们一样,伏羲也意识到了积重难返,祂无法改变众势所趋的选择。”
毕竟祂只是一个神,祂无法掀起一场独自一人的战争。
“也不知道兔子在那里怎么样了……”谢云逐还真有点想他了,正念叨着,忽然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正装,然而形销骨立,勉强靠手中的手杖支撑身体。他一直静静地抬着头,在欣赏树上凋零的黄叶。
谢云逐的呼吸一窒,也不顾身体不好,急匆匆地跑向家门口。那个不速之客也仿佛有所感知,缓缓转过了身。
“老师……”熟悉的称呼想也没想就从口中溜了出来,看到这张两鬓斑白、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脸,他连心里的怨恨都忘了,“你、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请我进去喝杯茶吧,外头人多眼杂。”沈君乔的眼睛倒还有几分昔日的锐利清明,他自嘲一笑,“不过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那些人怕是很难认出我了。”
谢云逐深吸一口气,忽然有种强烈的“这是最后一面”的预感,连忙上前开门,“好,我们进去说。”
坐下先是聊了一会儿近况,谢云逐和艾深说了最近在霜州的遭遇,以及他们如何一鼓作气清理了混沌的事。沈君乔对他们赞叹有佳,说最近愿意做任务的清理者越来越少了,大多都在准备进仓冬眠。
沈君乔也说起了他近来的工作,他已经不再休息了,为的是能尽快做好种种安排,同步推进手上的两个计划。因为之前的种种错误,大的框架已经无法修改,所幸在伏羲的帮助下他们做了不少改进。
即使忙到脚不沾地,他还是抽空回了趟首都,去看了妻子牺牲前建立的彩虹桥;他也深入污染区,将被污染的女儿带了回来,好好安葬。
如今重要的工作都已经到了尾声,他也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只需要静静等待结果。他苦心孤诣地种下了一颗种子,也许要过百年,才能看到它长成的样子,那时候他早已身死魂灭,一切功过是非,都留待后人评判。
所以他来了,在一切尘埃落定之时。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个世界就像是一艘撞上冰川的邮轮,所有人都疯了,抢夺着有限的资源,竭尽全力地试图自救,然而大船只是自顾自地、不断地一点点沉没下去……”沈君乔那张消瘦、严肃、疲惫的脸上,露出了怅惘的笑容,“而我呢?我不是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只是一个在邮轮上拉小提琴的乐手,为这场盛大的沉没,演奏送别的旋律……”
“可你不是那个无辜的乐师。”艾深冷冷道,“你是那个撞毁了邮轮的船长。”
他这个指控毫不留情,沈君乔梗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神闪烁着,似乎别有深意。
“但是船毕竟还没有沉没不是吗?”谢云逐说,“只要人还活着,就一定还有得救的希望。别坐在这里怨天尤人了,现在外面可是把你称作‘救世主’呢。”
“我蛮喜欢这个称呼的,”沈君乔依旧是自嘲,“它让我在勉强靠药物能睡着的几小时里,也一次次满身冷汗地惊醒。”
这样庞大的责任,足以把一个身心坚强的人压垮,所以他才老成了这样……可谢云逐不愿意自己去怜悯他,冷硬地问道:“好了,不要再转移话题了,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今天你来到这里,是来向我道歉的吗?”
“道歉?对,确需要道歉……”沈君乔温和地注视着他,“不仅仅是对你,还要对被我欺瞒的所有人,以我为代表的见证者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我们因为自己的软弱,任由混沌污染了真正的记忆,篡改了一个民族的历史……”
“我们会道歉的,但不是今天,”沈君乔站起来,将一份邀请函递给谢云逐,“明天到审判庭来吧,就是你最开始受审的那个地方。”
“什么?”谢云逐捏紧了手中的邀请函,“我用不着这个,喂……你别走,把话说清楚!”
可沈君乔还是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他的神情隐没在了暗淡的灯光下,“小逐,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吧?”
“我们之间的赌约,始终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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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谢云逐,尚还不知道明天的自己将要得到什么样的“道歉”。然而在幻景另一头的、未来的他自己,却已经洞悉了这命运馈赠的礼物。
“原来是那个时候……”谢云逐攥紧了拳头,“原来是那时候的记忆!”
想当年在永夜之墟,他被蓝眼睛的见证者拽入幻景中,想起的就是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
可是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一直到了审判的时刻,过去的自己依然无知无觉。
沈君乔真的兑现了那个赌约,可他所谓的“道歉”,远比自己想象得要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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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逐推开了审判庭的大门。如同第一次那样,他看到了一百多双灼灼发亮的蓝眼睛。
上百个占据着最核心职位的见证者,他的同学、朋友、战友、长辈……当初他们一起宣誓为了守护人类的历史而战,自愿成为见证者,如今他们站在审判庭中,泾渭分明地站在另一头。
沈老师也站在那里,楚河汉界的另一端,仿佛主持着又一场神圣的审判。
谢云逐和艾深并肩而立,这一次,他的心却比前一次更没底,好像预感到一场暴雨的临近。
“他来了——我们开始吧!”
站在队列最前面的男人,率先欢迎他的到来。这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朱银赫,他有一双意气风发的蓝眼睛。
他抬起手,用刀刺入了自己的脖子。
“蛛蛛!”谢云逐悚然一惊,大脑似乎都无法处理这副画面似的,变得一片空白。他上前一步想去拉住他,然而蛛蛛就这样沉重地倒下了。
“为、为什么……”他拼命捂着颈动脉的伤口,结结巴巴,不知所措,可所有人都没有动,只是看着,等待着……等待什么?
“谢云逐!”朱银赫的喉咙一边咳出鲜血,一边死死地盯着他,口中喃喃自语,“你是对的,你是唯一的、最后的……正确……”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他握紧了自己的铃,却不是要把它摇响,而是将其中蕴藏的力量,全都输送了过来。
明明没有催动,谢云逐的银铃却飘浮到了半空中,开始轻微地晃动,发出低哑的鸣响。
“求你,别死,不要动了!血一直在流啊……”谢云逐哪里顾得上这些,慌乱地捂住他的伤口,感觉喷到手心里的血像温泉水汩汩上涌,焦急地喊道,“艾深,来帮忙!”
颈动脉应该是断了,可是毕竟还有一口气,只要艾深转移他的伤口……
砰——
然而根本来不及,随着一声干净利落的枪响,不远处另一个见证者也自杀了,名叫阿布的大眼睛的女孩,喜欢追在他后面吃雪糕的小妹妹,就这样倒了下去,好像被镰刀割断的一茬麦苗。
她捧着自己漂亮的粉红色铃铛,释放了所有的能量,一同汇聚到了谢云逐的银铃中。
叮铃——
铃声又响了几分,谢云逐被迫共振,因为强烈的刺激而头痛起来,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被迫打开,接受一些他永远无法承受的命运。
艾深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果断放弃了治疗蛛蛛,立刻就要释放爱神的领域——再不阻止这群疯子就要来不及了!
然而对方的准备比他更充分,“秩序”的屏障霎时间立起来,这人类历史上最坚固的城墙横亘在他们之中,阻挡了唯一能救人的路!
于是有了更多的尸体,一具具倒下了,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喷薄而出的血怎么能溅得那么远,好像都溅到了谢云逐的眼睛里,叫他眼中的世界,都被染成了鲜红一片……
悲伤的、恐惧的、哭泣的、决绝的蓝眼睛,就这样凝望着他;枪管、刀刃、契神的能力,就这样对准了他们自己。那些嘴巴嘶吼着:
“你是对的。”
“而我们是错误。”
“错误必须消失!”
“错误必须立刻销毁!”
铃,更多的铃,更多的力量汇聚到了他的银铃之中,所有的见证者贡献出了最后的力量,一起催动他的铃发出巨响。那浩瀚的声音响起,越过了审判庭高耸的穹顶,回荡在了庇护所的苍茫天空下。
这是一场有史以来规模最庞大的同调共振,所有的见证者将力量汇聚到一起,以谢云逐储存的历史为范本,共振的对象是庇护所的所有人类!
此时此刻,庇护所里的人,睡梦中或者清醒着的,耳边都响起了同样的铃声,他们的记忆都在被铃声所校准,由一颗从未被混沌污染过的大脑,将储存在其中的历史都交予他们。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类能承受的共振,即使有见证者们的力量加持也不行。在一瞬间与千万人连接,谢云逐感觉自己变成了躺在祭坛上的圣餐,供千万只乌鸦疯狂啄食。他的大脑快要爆炸,几乎失去了感官和意识,只有震破耳膜的铃声在响,眼睛里都是流淌成灾的一片血红。
“阿逐、阿逐!”艾深抱紧他,心急如焚地将力量输送给他,源源不断地治愈他因不堪力量而皮开肉绽的身体,将他一次次从鬼门关里抢救回来。
这煎熬的过程不知过了多久,见证者们一个个倒下,那急促的铃声才渐渐缓慢,最后变成了一种暗哑、古怪的声音。
谢云逐的铃坏了。
这场千万人的同调共振,才终于结束。
见证者对人们撒的谎、犯下的罪,终究以这种方式赎清——他们把最无辜的那一个绑上十字架,刺穿他的手脚,为他戴上了荆棘王冠,要他做普度众生的圣人。
而又因为不堪承受这样的罪孽,所以他们杀死了自己。
可是没有人问过谢云逐一声,他是否愿意。
这最不可饶恕的戕害,来自他最信赖的同学、朋友、战友、长辈。
艾深俯下身来,深深地吻他,付出了几乎让自己枯竭的力量,全都渡入了谢云逐的口中,让他的生命充盈,让他的灵魂牢不可破——连他的这份虔诚,也被算计在内,保证谢云逐不至于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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