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他被墨菲因带走了,被抹去了记忆,自然无力去了解当时的情况。再后来,他主动进入游戏,接触到的便是《混沌天途》这个名字,没有记忆的他,便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名字。
可是其他人并没有像他一样受困或失忆,可是他们却彻底接受了名字的改变,而且相信从一开始就是“混沌天途计划”。
那么问题来了,“混沌”这两个字到底是怎样悄无声息地混进去的?在那一个月时间里,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云逐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他甚至有理由推断,那一个月里其实发生了一场遍及所有人类和神明的污染,混沌并没有大肆篡改历史或者造成破坏,它只是悄无声息地混进了名字里,好像白米饭里静静地趴着一条蛆。
黎洛和傅幽的脸上都出现了几秒的空白,好像吞进了巨大的信息量,一时反应不过来,半晌傅幽才垂死挣扎地问道:“可是,改一个名字有什么用?这、这就只是个名字啊!”
名字不重要吗?
如果说“秩序”的副本教会了谢云逐一件事,那就是名字很重要,非常重要。所谓“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当人类开始为事物命名之后,万物才从混沌中分化显现,成为了可被认知的存在。
某种意义上,语言的界限即存在的界限,这个计划执行了多少年,就有无数只大脑反复将它思考,无数张嘴反复将它诉说,无数份文件反复将它记叙,不是“天途”,而是“混沌天途”,一个怪物忝列其中——说到底,到底谁会把这两个毛骨悚然的字眼放在计划里面啊!
“……好吧,我承认你说得有点道理,但这仍然说不通。”黎洛有些焦躁不安地抠着沙发,“就不说乐土了,就说这个航天基地,以及飞船本身,早就已经一遍又一遍地经受过检验,保证混沌值始终是0%。如果混沌的污染真的存在,会测不出来吗?”
“好问题,但你一定记得,我们曾经去过很多污染区,在大规模爆发之前,那些地方的混沌值都很低,甚至也有是0%的。可是最后,还是全都沦陷了。”谢云逐立刻反驳道,“这就说明,混沌是有潜伏期的。在它爆发出来之前,人类的仪器根本检测不出来。”
“嗯,这点我同意。”傅幽补充了一句,“乐土的很多污染,也是从内部爆发出来的,之前测就是0%。其实也正是这个原因,逃离地球的呼声很高,毕竟真的没有什么地方是完全干净的——哦,除了你家毛球的领域里。”
“但那可是整整四年。”黎洛不赞同,“你去那些污染区的时候,我也在,我清楚得很,混沌的确有潜伏期,但最长的也不会超过一年,绝大部分都会在三个月内爆发。”
“但你现在告诉我,混沌费尽心机就为了篡改一个名字,然后不动声色地潜伏了四年——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云逐疲惫地往沙发背上一靠,黎洛可以口口声声地质问他,他又能抓着谁去问呢?
他也知道潜伏四年不合常理,和他们之前观察到的所有现象相违背。正是因为没法解释这点,所以他才没能在一开始就理直气壮地说出要求,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根系保存的记忆里出了什么错……
人类对混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他仰头喝干了杯中的茶水,若是没法说服对面,他会考虑动用铃铛,来修改两人的认知——那就意味着他要在乐土的地界,正面对上创造之神,想想可真够刺激的。
“其实我倒有个思路,”傅幽忽然转向黎洛,“亲爱的,你还记得咱们以前进过的一个副本吗?好像叫什么‘瘟疫’……”
“《瘟疫.公司》。”黎洛这方面的记性特别好,“仿造一个现实的游戏做成的副本,要清理者扮演博士,阻止病毒传播来着。虽然玩起来很有意思,但是涉嫌抄袭,只能给个差评。”
“嗯,当时我们不是研发了一个超级无敌强大的病毒吗?结果竟然很失败,因为携带者很快就被毒死了,病毒根本传播不起来。”傅幽娓娓道来,“所以后来我们总结出了一个结论:病毒的传播力与致死率必须达到一个动态平衡,才能达到最优解。”
谢云逐一开始没听明白,傅幽怎么突然开始扯这个,然而听着听着,他精神为之一振,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类比思路,“混沌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病毒,一种在全宇宙传播的病毒!”
时至今日,人类只知道混沌会来,会随机降临在一个星球,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消失。它被认为是宇宙的一种自清洁能力,一种无可避免、永不停息的增熵。可是至今也没有一位科学家能说清楚,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在宇宙里传播扩散的呢?
虽然它经常被比喻为“洪水”,但毕竟混沌没有实体,并不可能真的像水一样在宇宙间流淌。
可如果真的按照病毒传播的角度去思考的话,那一丝真相的微芒,便似乎在黑暗中隐隐闪现了——
最成功的病毒,往往是让宿主活着帮自己传播更久的那个;而最成功的混沌,一定是先散播了绝望,促使生物体朝着外部逃离,然后再寄宿在这些生物体上,向着全宇宙扩散。
黎洛这下明白了,激动得一拍傅幽的大腿:“所以你的意思是,混沌寄宿在我们身上四年都没有爆发,就是为了跟着我们升上宇宙,去污染其他星球?!”
“不,不仅仅是我们身上,”他摇晃着傅幽的肩膀,“你见过飞船的照片,你知道的吧,就在飞船的外表面,用巨大的字写着‘混沌天途号’呢——我们居然把‘混沌’写在了飞船上,而且没有一个人感到不对劲!”
而他甚至可以想见,最初混沌是怎么光临地球的?真的是完全随机、无序地就降临了吗?还是说……曾经有过这样一个绝望的文明,逃离了他们的母星,就这样在宇宙间流浪。他们或许有着先进于地球人几千几万倍的科技或者神力,然而他们也不过是混沌寄生的一个载体,沿着逃亡之路散布可怕的瘟疫。
那么,宿主的结局是什么?当毒性累积到了一定程度,当宿主完成了传播的使命,混沌便不再需要他们了,宿主的下场会是什么?
傅幽和黎洛同时想起了那个瘟疫副本,那些感染了超级病毒的宿主最后都怎么样了?
——身体溃烂,器官溶解,七窍喷血,溅满整个房间的墙壁和地板,以完成生命中的最后一场大传播。
这或许就是携带着混沌的飞船,最后的命运。
说到底,这也只是他们的一种推测,未必是混沌的真面目,然而这无疑是最让他们兴奋的一个猜想。黎洛已经完全醉心于此,甚至止不住地战栗发抖,属于玩偶的关节嘎吱响起来。
“不管怎么说,不管怎么说……”他脸上挂着美妙的微笑,“‘天途计划’被污染已经是事实,那么飞船就不能起飞,绝对不能!”
谢云逐轻笑了一声,他没有能力去掌握绝对的真理,但他至少很了解黎洛,知道怎样将他撩拨兴奋,让他心甘情愿为自己卖命。至于傅幽么,归根结底他会宠着黎洛的,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
黎洛站起来,“创造”浮现于他的指尖,变幻着无穷无尽的形态。他雀跃地走向卧室,准备去换上研究员的制服,沿路几乎没有撑扶手。刚进卧室两秒,他又扒着半边门框探出头来,俏皮地对谢云逐眨了眨眼:
“等我一会儿,小云哥,我这就去给你把飞船炸了。”
卧室门关上了,谢云逐才瞥了一眼傅幽:“没想到你居然会帮我。”
还说什么瘟疫.公司、病毒传播……兴许是当狗当惯了,他倒是很擅长拿捏黎洛的心思。
“因为我对当太空人可没有什么兴趣,我对现在的日子满意得不得了,就这么没羞没臊地活着,最后被混沌弄死也不错。”傅幽也假惺惺地恭维道,“倒是你,反应可真够快的啊,那个什么混沌传播理论,到底怎么编出来的?”
“我没有编。”谢云逐一本正经道,“我是真的那么想的。”
从他意识到混沌潜伏在计划名字里,四年没有爆发开始,他心里就已经有这样的猜测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未经验证的猜测而已,但那有什么关系,只要它听起来足够有趣,能够让黎洛为之着迷就行。
他利索地站起来:“我们也好行动了,这事儿做起来不会太容易。”
“哟,又有主意了?”傅幽拎起了警卫的帽子往自己头上一扣,压得过低了,又砰地弹了下帽檐。
“嗯,”谢云逐勾唇一笑,看起来比他更坏、更强大,“而且还是一个很不赖的主意。”
第204章 催熟
阿兮从未见过如此安静的战争。
前线的驻军所, 一片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士兵和将领们井然有序地执行任务,再吵闹也不过是聚众抽个烟、打个牌、发出一些抱怨和咒骂声。
听不见炮火隆隆, 看不见刀光剑影,更没有鲜血、惨叫、尸首和焦土……
那是因为, 战争并不在这里打响。乐土的屏障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是天堂与地狱的一线之隔。
车门打开,率先跳下来的是一个栗色长发的女人,神情异常焦急。她忙不迭地跑到后座开门,头探进去催促了一声什么,然后那个远比她高大的男人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比起整肃的军装, 祂的衣着是那样格格不入, 几乎就是农民的粗布衣袍,脖子上还挂着一串古朴的骨片项链。只是祂出现的第一秒,就成为了在场所有人的视觉焦点, 好像旗帜上的图腾一样鲜明。
“伏羲大人,您来了!”
伏羲的到来, 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士兵们敬爱祂, 那些大人物也纷纷从指挥部出来, 躬身迎接。阿兮看到了委员会的几位将军、主席、宣传部长、后勤部长……有头有脸的人物们都在这儿了。
她一只小卡米拉,很快被挤到了人群外围,眼神便开始四处转悠, 琢磨着找机会偷偷开溜。心里正盘算着呢, 忽然人群中伸出来一只大手,精准地一把逮住了她——伏羲硬把她拽到了身边,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跟紧了, 别走丢。”
阿兮欲哭无泪,被祂拎进了指挥部大楼里。医疗部门也设在这幢楼里的缘故,阴沉的氛围一下子浓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让一让!有伤员!”
一队医疗人员,急匆匆地抬着担架打前面过来,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血淋淋的士兵,正痛苦地呻吟着。来自前线的血雨腥风一下钻入了每个人的鼻腔,谈话声戛然而止,人群向走廊两边避散,眼神直勾勾地望了过去。
“阿忠……你们快来看,这是阿忠!”一个士兵惊恐地叫了起来,乐土部队的人数本就很少,彼此之间都再熟悉不过,“怎么回事,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阿忠那张年轻的、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来:“我没事……别看我这样,我一个换了他们十几个……”
士兵们顿时都红了眼,群情激奋地叫道:“太过分了!”
“庇护所那帮白眼狼,亏我们还帮他们设计了游戏!全都是一帮忘恩负义的东西!”
“你以为呢,他们早就被混沌入脑了!”还有语无伦次、充满恐惧的叫喊,“所以他们才要进来,想要把乐土也污染了,全变成他们那样!”
阿兮贴墙而站,目睹着那担架过去,好像播种一样沿路撒下仇恨的种子,她的背上寒毛直竖——她亲眼看到了愤怒是怎样被点燃的,只需要很短很短的一瞬间。
“我也要出战,求您了将军,让我的战争巨兽去吧!”一个神契者脖子上青筋怒涨,“我要把他们全都踏平!”
“我也去,我愿为乐土而战。”另一个神契者也冷静地请战,她是通过重重考验从游戏里升上乐土的清理者。或许正因为如此,她迫不及待地展现忠诚,哪怕她还有亲人躺在庇护所中。
将军的神情有些微妙,先是看了伏羲一眼,然后重重地咳嗽一声:“都冷静点,出去待命,这里不是你们指手画脚的地方。”
乐土并没有严格的军纪,然而有着更加深入人心的慕强本能,因为最强的伏羲在这里,所以没有一个刺头敢出言不逊,很快都退了出去,留下了一间清净的指挥室。
大人物们都留了下来,正襟危坐地看过来,伏羲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战况怎么样了?”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只派出了少量作战人员,进行了威吓式袭击。目前统计到的敌方伤亡人数约300人,我方11人。”将军一板一眼地汇报,“恐惧的‘因’已经种下,您看……”
“差不多了。”伏羲站起来,“让我们的人都撤退……”
老实说,听到这句话,阿兮心中不仅没有半分欣喜,不详的预感还要比之前更甚:撤退?撤退是什么意思?如果乐土的士兵都撤退了,那岂不是意味着……伏羲要出手了?
“我单独去一趟。”就听伏羲慢慢说完了后半句。
阿兮用力一拍脑门,她就知道!
还不等她消化完心里的惊涛骇浪,伏羲又抓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
“等等,不是说单独的嘛……我也要去?”
“你是我的契者,我们本就是一体。”那张永远不怒自威的脸上,竟然也露出了一抹带点轻嘲的笑意,“阿兮,你离开家太久了,忘记了很多我教给你的事——你最好快点想起来。”
/
与此同时,乐土的屏障前。
如果上苍睁开那无情的双眼向下凝望,便会看到这样一片人间:密密麻麻的人成群地站着,仿佛楔入大地的钉子,受过一通乱锤,被锤弯了、断了、血锈斑斑。未凝固的血与肉浸透了龟裂的土壤,铺成了他们的来时路。
庇护所的人们来到这里,只是为了给自己讨一个说法,为什么他们会被蒙蔽,会被抛弃?为什么乐土能永远高高在上、纯净无暇,不用俯身迁就他们这些烂泥?
187/194 首页 上一页 185 186 187 188 189 19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