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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胆怯地缩回手,同时心中也非常不解:那条缎带似乎对爱神大人非常重要,即使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也没关系,但绝对绝对不能动他所珍视的那样东西。
正想说一声对不起,她瘪瘪的肚子忽然“咕嘟”叫了一声。所有眼睛都看过来,莎莎羞红了脸,“对不起,我好久没有吃饭了……”
弥晏的心有点涨涨的,那种属于人类的、名为“怜悯”的情绪让他不是很舒服。他带着几个年迈和病弱的妇女进入神殿,将桌上的新鲜水果分给她们吃——那些水果就像天经地义一样摆在那儿,吃完或者烂掉,立刻就会被补充上新鲜的。而他的宫殿外,孩子们的肚皮咕咕直叫,有人正在无声无息地饿死。
那种酸酸的情绪弥漫开来,他的心变成了一颗酸涩的柠檬。
弥晏便一口气将人带到了神殿的粮仓前,朗声道:“感谢各位及时到来,我正有想做的事,需要大家的帮助。”
女人们面面相觑,走入了尘封的大门,看到里面储藏的精米细面可不少,最里面的仓库储存着不知哪年哪月的粮食,已经陈旧得泛了黄,散发出一股霉味。放在过去,匠神宁可看着这些粮食腐烂,也不会拿出来喂给饥寒交迫的百姓。
“这些新米全要拿出来吗?”丽雅四处张望,“要不还是把那些陈米先吃了……”
“就吃新米,”弥晏道,“第一顿一定要让大家吃饱——以后每顿都会吃饱的,不用担心。”
至于粮食从哪里来,阿逐一定会有主意。弥晏近乎盲目地相信着这一切,他有自己所信奉的、有求必应的神明。
说干就干,他们齐心协力,搬出了粮仓里近乎四分之一的粮食。
然后在一个年老妇人的指挥下,他们一起淘洗了米,摆开了灶台,开始烧火做饭。正是春草肥茂的季节,几个女人从田里采了野菜,从树上薅了嫩叶,炒了几大锅清香微苦的野菜。
仓库里还找着了油和白糖,有手巧的女人便揉了面做了糖油饼,在油里煎得金黄灿烂,叫人垂涎欲滴。
临近中午时,他们一起做完了一百多人的口粮。弥晏第一次尝试使用奇观的“广播”功能,他招呼吃饭的声音扩散到了方圆一公里,又被口口相传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阿逐说,一个强大的主神能庇佑一方天地,庇佑千百万人。他现在不算厉害,所以只有一个小小的城市,照看着一百多人。
如何成为一个尽职尽责的神明?他现在还一点都不清楚,他只知道不能让为自己干活的人挨饿,每个人都要有衣服穿,有房子住,不会在冬夜冻毙于风雪,不会在黑夜里感到恐惧。
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拿着大海碗,仰着头呼噜呼噜地往嘴里赶饭,吃得满头大汗。弥晏满足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酸涩渐渐发酵,变成了一种熏熏然的甜蜜。在那些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中,他不仅感受到了崇敬,还感受到了爱意,这种爱意让他感到自己前所未有地强大。
于是当谢云逐找到这里时,就看到他家爱神坐在放饭的棚屋下,那典雅昂贵的白袍外,系着一件围裙,那宽大的袍袖,为了干活方便都被他捋了上去,露出了手臂上的金环。他双手托着腮,正一脸幸福地看着大家吃饭。
别说威严了,他看起来就像一块甜蜜酥脆、人人都想咬一口的小饼干。
“阿逐!”见他来了,弥晏一下子仰起头,满脸都是眉飞色舞的欢喜,“我学会烙饼了!你看,我给你烙了饼饼——”
几岁了,还饼饼……谢云逐走近一看,发现这个称呼名不虚传,弥晏拿起的那个饼比他的头还大,的确达到了饼次方的规模。
“你饿不饿?这个饼是我自己做的。”弥晏献宝似的,把刚出炉的饼放进他手里,“第一次做做得不太好,怕你饿,所以做得很大。”
怪不得中间有点焦了,四周又像是没熟。谢云逐迎着他期待的目光,壮士断腕地咬了一口,口水顿时被那面疙瘩吸干了,噎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在这里费劲咀嚼,弥晏就目不错珠地盯着他,眼睛里写着三个字:快夸我!
谢云逐艰难地用舌头顶开饼山饼海,违心地夸奖了一句:“还不错。”
下次别做了。
弥晏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眉飞色舞地告诉他:“我就说,他们吃了也都说好吃。我做了好几个,就这个最成功,还好你来得早,没有冷掉,冷掉就没那么好吃了。”
亲爱的,任何人被你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都没法说出一句批评的。谢云逐鼓着酸痛的腮帮子,又不自觉地咬了一口饼,并面露陶醉之色,把小狗哄得尾巴都翘起来了。
“你慢慢吃吧,我继续去忙了。”弥晏凑近了一点,贴在他的耳边说,“仓库里的粮食再吃两天就没有了,不过丽雅说山里头还有很多野菜可以挖,我打算下午就带人去,不然要被黔首挖光了。”
他不敢让百姓听见,所以声音放得很低,微卷的发尾垂下来扫在了他的脖子上,谢云逐只感到从耳根泛到脖子的痒意,差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哦,这个不用担心,”咽下了一口饼,谢云逐随意道,“白玉京的粮食很快就要送到了,饿不死的。”
他说话时,弥晏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嘴角扬着可疑的微笑。
“怎么?”他挑了挑眉。
“我发现了,你真的什么都能做到,”弥晏凑近了一些,悄悄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阿逐,你才是神仙吧?”
谢云逐哼笑了一声,早就习惯了他不分场合的彩虹屁。
问题是,他习惯了,其他人可没有。乐土城的居民们都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一幕,粥喝到一半的、呆呆地捧着个碗;饼嚼了两口的,嘴里傻傻地漏下了渣……没人敢说话,但是那一瞬间,有无数风流野史正在一颗颗发光的大脑中演绎。
此后百年,乐土城留下了无数传说——据说那爱神大人和他唯一的神使,乃是生生世世的结发夫妻。哪怕这一世神使大人投胎成了男儿身,也无法阻挡那背离世俗的禁忌之爱。
又有野史称,他们神使大人看似清冷端庄、禁欲高冷,实则一颦一笑风情万种,勾得爱神大人从天界追至凡间。一代睥睨天下的神主,不要天下要美人,为博千金一笑,竟然洗手作羹汤……
要是谢云逐能看到那些人脑里都在放什么小电影,现在他就绝对不会宠溺地摆摆手:“算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他家毛球没有威严也没关系,反正信仰值还是长势喜人。
“那我下午就去帮忙建设奇观,有些材料太重,他们都说搬不动,我应该没问题。”
得,这下还要亲自下工地打灰了,哪里有个神明的样子。谢云逐心里嗤了一声,但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又觉得他实在可爱。这颗温暖的小太阳,只要能随心所欲地四处发光发热,就足以让所有人感到幸福。
他还有许多事要忙,在弥晏殷切的注视下啃完了那张巨饼,然后猛灌三杯水中和了一下,就捂着肚子离开了。
弥晏送他送出了好远,才带着笑意走回来,就看到那个叫丽雅的女人,惊疑不定地守候在路边。她盯着自己欲言又止,似乎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怎么了,丽雅?”弥晏问。
“爱神大人,或许您对于神使大人……”丽雅不安地捏着衣角,低声道,“是否太言听计从了呢?要知道您才是神明啊!怎能事事都受他操控呢?甚至还用您那尊贵的手做了饭,亲自送给他……”
弥晏停下来,再次看向她。丽雅站住不动,无论她做什么动作,那两只凸起的眼睛似乎永远都会按自己的想法活动,不停地以一个相同的频率做脉冲。如果没有这层马赛克覆盖,她的眼睛应该会像双闪灯一样醒目。
好神奇啊,他已经见过了纺锤、榔头等各种奇形怪状的脑袋,丽雅的头也是什么特殊的工具吗?
“只要您一声令下,”丽雅的声音更低了,她凑近了一些,以一种讳莫如深的语气道,“我们都会听从您的吩咐,您才是乐土真正的话事人。”
“你们?”弥晏歪了歪脑袋,他听到丽雅的身上,传来沙沙的轻响,就像是蚕宝宝吃桑叶的声音。
“是啊,我和我的家人们,都愿意做您的奴仆,”丽雅的眼睛闪烁得更快了,“您是伟大而不朽的神明,应该让神使对您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让阿逐对自己俯首帖耳、言听计从……从未想象过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逝,弥晏的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哦……你的家人在哪里?”
“请跟我来。”丽雅立刻道,她一跛一跛地走在前面,为他带路,“大人,请跟我来……”
第95章 异类
丽雅的家很破败, 不足40平的空间里,除了她之外还住着一对老夫妻和一个侏儒症的男人。丽雅说这是她的父母和弟弟。
在重重马赛克组成的面目后,他们和丽雅一样, 都长着一双不断蠕动变幻的凸眼睛。他们的身上,也传来同样细微的沙沙声。
当他们开口, 连语调都和丽雅一模一样,赞颂着他的伟大,要他夺回本属于自己的权威。
“谢谢你们这样为我着想。”弥晏想了想,从领域中取出了一瓶神赐药水,递给丽雅,“我也没什么好回报你们的忠心, 请收下这个吧。”
丽雅一家人立刻激动疯了, 眼珠都快要突出来,这可是一整瓶未稀释的神赐药水!若不是当着神明的面,他们绝对要当场打起来!
“一个一个来, 每个人一口,不能多喝!”丽雅的侏儒症弟弟粗鲁地叫着, 率先喝了一口, 这一口却绵绵不绝, 直接干掉了三分之一。那个老婆子立刻伸出手爪去抢, 仓皇间溅了几滴在地上,那个老头就贪婪地趴下去舔舐地面。
一家人像恶犬分食般喝完了神赐药水,身上的马赛克便显著地淡了不少。那老太婆伸长舌头舔瓶底的时候, 丽雅就一脸恭顺地看着弥晏, 用清晰的语调朗朗地说着:“太感谢您了,爱神大人。您是普天之下最伟大的神明,即使是那无穷伟大的伟大伟大神, 也不如您分毫……现在只要立刻除掉蛊惑人心的神使,您的地位将永远无法被动摇!”
弥晏凝视着她,终于看清了她的真面目,这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长了张圆盘脸,高鼻梁,大眼睛——就是两颗眼球不正常地凸出来,足足有一截小指那么长。她眼球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吃光了,只剩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而占据了眼眶位置、将一层半透明薄膜顶起来的,则是两只色彩斑斓的大虫子。
丽雅说话间,眼球里的两只虫子还在不断伸缩蠕动,晃动着身上斑斓的色彩。她的家人和她一模一样,凸出来的眼睛住着各自的虫子居民。他们神色如常地相互交谈,似乎都没意识到彼此脸上的突兀。
双盘吸虫,以鸟类和蜗牛为宿主的寄生虫。当蜗牛不幸从鸟的粪便中吃入虫卵时,成百上千只双盘吸虫就会在蜗牛身体里孵化,然后爬入蜗牛的眼柄,在里面疯狂蠕动,吸引鸟类来捕食。
弥晏脑袋里突兀地跳出了这段知识,说明他曾经了解过这种虫子。他成长的速度太快了,所以经常要等见到了某样东西,才能从驳杂的知识海里找到相应的解释。
看起来,这不幸的一家人已经被虫子寄生了,他们已经变成了虿神的走狗。然而因为寄生虫的智识水平太低,他们只能进行这样简单粗暴的挑拨离间。而且这种虫子有自己的天性,喜欢钻出来耀武扬威,其实是很不适合做间谍的。
但问题是,像这样被寄生的人,在乐土城中还有多少呢?如果不是被双盘吸虫,而是被更隐蔽的虫子寄生的话,又该如何辨别呢?
丽雅和她的家人们,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寄生虫让他们的大脑变得简单而直接,那个四肢粗短的男人甚至抓住他的脚踝,癫狂地吼叫道:“爱神大人、大人啊!我愿为您效力,帮您杀了神使!快、快、快、动手吧,叫他知道谁才是这世上的君主!我们还要对外开战,不听话的就打、就杀光,七神算什么,他们只配给爱神舔鞋!”
弥晏有些难过地反握住他的手,爱神的领域包裹住那个小小的男人。那是一种温暖纯净的力量,仿佛春天的雨水一点一点将他浸润。
“呃啊——”男人却不舒服地张大了嘴,发出了干呕反胃的声音,眼睛里的双盘吸虫疯狂蠕动抽搐,很快挤破了那层薄薄的膜,成群结队地从他的眼睛里逃窜出来,又被爱神的领域杀死,簌簌落在地上。
很快,不仅仅是眼睛,从那个男人的鼻孔、耳朵、肛.门……身上一切有孔的地方,虫子争先恐后地往外涌,他的身体也像被扎破的车胎一样慢慢瘪了下去,最后软倒在地。
原来他的身体已经被虫子吃空了,里面的虫子跑完后,能证明他存在的东西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包裹着支离破碎的骨头。
哦……那个沙沙声,原来是虫子在里面吃他们肉的声音。
看着侏儒男人的死相,其余三人都呆了一瞬,眼睛里的虫子疯了似的蹿动,操纵寄生的人类转身就跑。
然而他们甚至没能跑出房间。
弥晏抬起指尖,对准他们的后背,轻轻闪烁起亮光。那温和的力量同时可以成为杀人的无形之刃,从床边到门口,三人齐齐整整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倒了下去。
跛脚的丽雅跑得最慢,伏在了房间的地板上,她今天穿了一条美丽的红裙子,无数虫子在裙褶里外爬动。
弥晏的确有怜悯和不忍的情绪,但情绪和行动是两回事,不会影响他动手的速度。
侏儒男人的死法太痛苦了,所以他给了其余人痛快的解脱。破裂的脑袋瓜里,大量的寄生虫涌了出来,弥晏将它们笼罩在领域里,然后将所有的虫子捏碎成齑粉。
小家庭里还残留着大量生活过的气息,桌上搁着刚取回来的饭菜,还散发着腾腾热气。他们大概到死也觉得自己是个人,所以要吃东西,要喝神赐药水找到自己的存在。他们并不知道吃下的东西只会喂饱虫子,并不知道露出清晰的脸会要自己的命。
生得随意,死得随机,他们不过是众神博弈的棋子,“一将功成万骨枯”里的“万骨”。
弥晏离开了小屋,走回了大街上,看到施工队在辛勤劳作,能帮上忙的人都出了自己的力,忙着重建工厂和房屋。那几个女人已经在准备晚饭,还在互相问丽雅去哪里了,这么久都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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