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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霁紧握的长剑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隔了好一会,他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在颤抖。
一贯清亮如雪的剑光,变得一会儿刺目,一会儿晦暗, 发出尖锐的嗡鸣。
长剑听见了主人的心声,只有两个震耳欲聋的字:
同死。
李沉璧却在此时睁大了眼睛,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又立即翻掌去看手背, 刺青样的咒纹正肉眼可见的淡去。
原先遍布全身、如刀凿斧刻般的剧痛感消失了, 就连那一股碾磨灵魂的邪力也突然散去,李沉璧深长地呼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水底濒死时,被人一下托出了水面。
叶霁眼睁睁见到他恢复如常, 涌出一缕劫后余生的狂喜:“沉璧!”
而李沉璧恰好在错愕之中, 将维系结界的灵力撤去, 一抬头,就被叶霁狠狠扑倒在了地上。
叶霁紧抱着他双肩,在他嘴唇上重重地咬了一口,声音说不出的干涩:“不准死……”
“李沉璧, 你不准死。你若是非要死,咱们就黄泉路上做伴,也不算是分开。”
李沉璧惊愕到失神,叶霁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他脸颊,烫得他简直要惊叫,要为之而癫狂,这短短须臾,犹如一生一样漫长。
李沉璧回过神来,才想起要亲吻过去,叶霁却已经站起了身,警惕地眺向纪饮霜的方向。等看清了远处的情形,浑身一震,僵硬得像一棵古松。
纪饮霜一动不动,漱霖剑寒光闪烁的锋尖,正抵在他的咽喉处。
他对面握着剑的那人,病容清瘦,袖袍如云,竟然是林述尘!
林述尘白色的身影,就像是无望黑夜里豁开的一道裂痕。
叶霁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述尘时,他白衣潇洒,在绝境里为他撕开一片天光。
……可是林述尘已经不是当年的林述尘。
他从一轮明月清减成了一片白雪。
他病得太久,也痛苦了太久了。
纪饮霜盯了他似有一万年那么久,动了动嘴唇,声音如冰:“好久不见,师、兄。”
听到那个称呼,林述尘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轻声说道:“饮霜,收手吧。放他们一条生路。”
“生路?”纪饮霜笑了,“当初你将我重伤,带走我所爱之人,把我独自一人锁在世上最寂灭荒凉的地方,你给过我一条生路么?”
林述尘叹道:“得不到一个人独自真心,强求又有何用。”
纪饮霜又是冷笑:“杀了李沉璧,小霁自然会伤心一阵。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他还会继续伤心么?我一直在他身边,难道得不到那一片真心?”
林述尘摇头,道:“饮霜,你想要活得随心所欲,却不能一次一次践踏在别人身上。同样的,你要一个人的真心,只能用自己的真心来换。”
他定定地看着纪饮霜:“你的爱,说到底也只是为了自己罢了。”
纪饮霜的眼珠滚动,落在远处相靠执手的两人身上。
他的目光一射过来,叶霁便不由自主,将李沉璧挡在身后。
“我刚才听见,你说要与他同死,”纪饮霜的声音虽轻,却清晰,“这是不是你的真心?”
叶霁说道:“师叔,沉璧与你不同。哪怕他有时不赞同我,哪怕有时我让他气得发狂,他也从未想过改变我。沉璧从不会逼我违背本心……他很好,在我眼里无可替代。再过五十年、一百年,我也忘不了他,与其这样,不如与他一起死。”
说完,便听李沉璧发出了一声啜泣般的抽吸。
爱是一件很奇怪的东西。
爱会让人变得极度自私,恨不得将那人含在口中,风吹草动都能变得患得患失、草木皆兵。
爱也会让人变得何其无私,连自己的性命也愿意一笑割舍。
这是宁愿活生生血淋淋剖出自己的心,也要去换另一颗心的爱。
一个愿意为了爱人剖开胸腔的人,当然也愿意为了爱人而死。
“林述尘,”纪饮霜慢慢握住了抵在自己咽喉上的漱霖剑,"这就是你想让我听到的?"
他没有做出抵抗,任由那剑尖朝喉中推入了半寸,鲜血汩汩涌流,沿着剑刃落在地上。
他又略一后仰,那道剑伤就像宣纸上的一笔朱砂,蒸发无痕。他落在地上的鲜血,也像雪水一样融进土壤,没有半点踪迹。
纪饮霜盯着自己的手,似乎是在仔细辨认掌心的每一条纹路:“林述尘,你说我现在是活着,还是早就死了?你们动不动就要同生共死,可我却连生死的滋味都尝不出来。”
他视线落在林述尘的剑尖,突然笑了:“这么多年,你也一样吧?”
他笑容在唇边扯大,是个放大了的肆意嘲笑,眼中却隐隐透出悲愤。但很快,那缕难以捕捉的悲愤,就彻底消失了踪迹。
纪饮霜突然按住自己的咽喉,有什么东西在他掌下跃动不休,像是一粒执着的种子,急切着要挤出泥土。
纪饮霜仿佛被烫伤一样,忍无可忍地蜷起手指,要将什么狠狠捏碎,一朵淡金色的花依旧从他指缝中露了出来。
叶霁和李沉璧同时一惊——抚生花!
难道师父的那一剑,竟将抚生花种刺入了纪饮霜体内?
“林述尘……这次……咳咳咳……又是什么东西……”纪饮霜扼住自己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掌中急速调运灵流,想要将那诡异的花朵连根拔出。
然而扯下一朵,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第五朵又快速长出,眨眼间他手背、肩头、胸膛、双腿,都有淡金色的光芒透出灰色的长袍。
纪饮霜感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被迅速地汲取。花朵看似美丽柔软,埋进他体内的根茎却如山川脉搏,强悍有力,从他身上大肆地汲引血肉灵力,一副要令他河干海尽的气势。
林述尘的眼底,星星点点似乎盛着水光:“你说得对,我也早就分不出生和死的滋味,大约和你同病相怜。可是我……”
我不知生何欢,却还有为之而生的人。
我不知死何惧,因还有为之而死的事。
纪饮霜难以置信低下头——这些花朵的根系,已经穿破了他脚下的泥土,连在了林述尘的身上。
林述尘竟在以身为容器,用这些怪花吸收他的力量!
“沉璧,”叶霁的心剧烈地撞击着胸腔,大感不妙,“不对劲,我们马上过去。”
他只落下个话音,就朝着林纪的方向拼命地疾掠。李沉璧比他更快,将他捞抱起来,一边带他飞纵,一边在他后背推入磅礴的灵流。
叶霁感到体内的灵力在迅速地回转,握了握那只放在腰间的手,眼睛焦急地投向师父的方向。
还没来得及靠近,林述尘和纪饮霜脚下的地面突然崩裂,张开不见底的深渊巨口,将两人吞噬了进去。
“纪饮霜被抚生花缠住了,那是母亲用来杀他的灵物,他挣脱不了。”李沉璧压住叶霁猛然一颤的肩膀,在他耳边道,“可师父只怕会被他拖累而死。师兄身体还未恢复,就在这里等着,我去帮……”
“沉璧,我们做个约定。”叶霁三指并住他嘴唇,“若这次你我都能活着,从今以后,谁也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说完,便感到那只已将他往外推的手,再次将他拉住。
身下是无尽的深渊,吹刮出的烈风将两人风筝般扬起,叶霁将额头贴过去,与李沉璧相抵。
李沉璧近在咫尺的长睫扑簌抖动,隐约有泪:“能和师兄同生共死,这辈子再也没有遗憾了。”
两人双手一握,殉情般朝着深渊里坠落下去。
李沉璧召了个剑诀,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被他一抬手接住。
是漱霖剑。
继续往下不知坠了多久,仿佛沉入了这片大地的最深处,空气中传来一股浓烈的香气。
叶霁只觉得这股香气有形,温柔又不可抗拒地将他从头到抚摸了一遍,他差点就要枕着这股香气睡去——是和李沉璧身上如出一辙的气息。
但李沉璧的体香一向是很幽淡的,如穿行在兰草水泽,夹杂着些许冷冽味道,似有若无,往往只有贴近肌肤才能闻到。
叶霁第一次闻到这么浓烈的香,看了李沉璧一眼。李沉璧也十分在意,告诉他:“这是母亲身上的味道。”
叶霁正想说也是你身上的味道,心弦敏锐地一跳,紧接着头顶传来巨大的压迫感。
千钧一发之际,默契如约而至,两人双掌互击,用出悍然力量,将对方朝相反方向推了出去。
他们刚一躲开,一道沉重又飞快的硕大暗影从他们之间落下,朝着深渊里砸了过去。
深渊下的林述尘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变成了一片金池,眼眶中溢出的鲜血,也闪烁着金灿灿的光泽,令他的模样看上去如一尊慈悲神圣的上古神祇。
数不清的抚生花根茎,像蛛丝网般漂浮在风中,一头连着林述尘,一头连着纪饮霜,花海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和浓烈的香气。
根茎交织成茧,将他们缠在一起,在金色光浪中沉沉浮浮。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
纪饮霜体内的灵力在迅速地流逝,声线竭力维持着稳定,嘲讽怜悯地瞧着昔日师兄:“关山境与我相融一体,你抽走的是关山境的灵气,凭你血肉之躯,吞得下一片河山的份量么?再不放手,让小霁亲眼见到你爆体而亡的模样,对我倒是一大快事!”
相比他故作镇静,林述尘平静堪比一座千年墓碑:“他承受得住。”
“他当然承受得住,只不过更恨我一层罢了。”纪饮霜声音陡然变得锋锐,“但我偏不怕他恨我!”
他扣住林述尘清瘦的双肩,用力一掌袭在他胸口,将他身体朝上方推了出去。
与此同时,头顶风声呼啸,一枚巨大的石锥以不可扭转之力,迅速地下坠,朝着林述尘的后背刺来!
林述尘的神情始终没有变化,他正经历着灵海暴涨的残酷苦楚,延迟了一切反应。
石锥飞快逼近的短暂瞬间里,两人一上一下对望着,时间好似静止。
纪饮霜忽然浮出一个念头:林述尘这人,是不是从来没有笑过?
仅一个恍惚,就被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给拉回了现实。
石椎没有插进林述尘的身体,碎裂的沙砾如雨,沿着一层清透发光的结界壳沙沙滑落。
碎石雨里,叶霁和李沉璧衣袍飞扬的身影出现在上方。
两把发光长剑悬停在他们身后,将主人的灵力引扩向四周,形成了一个圆融的结界。
见到抚生花海中的两人,叶霁舌尖都要咬出血来:“师父……”
他倏转过视线,深深地望向纪饮霜,再一次道:“师叔,请你收手吧!”
纪饮霜已经顾不得回应。
他并不怕林述尘用这花吸取他的灵力,因为对方一定会在他河干海尽前,就爆体而亡。
但每一次呼吸时,抚生花的根茎都会向他骨血中蔓延一寸,扎入肌肉骨髓、刺进肺腑心脏。
再拖下去,他每一根血管都要被抚生花的根茎穿透了。
相隔十年,纪饮霜再一次品尝到了林述尘带来的绝望味道。
——林述尘宁愿被灵力倒灌而死,也要不顾一切地拖着他,拖到他被抚生花撕裂身体,撕成一团碎肉。
就像十年前不惜大损修为也要将他镇压在关山境那样,十年后,林述尘又一次用生命和他开展了一场壮烈的对赌。
赌一个你死我亡——或是双死。
“当初,你说能关我十年。”
纪饮霜好似失去了当年愤怒的力气,他怔怔看着林述尘脸上分不清是血是泪的痕迹,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
“十年之后呢?林述尘,折磨了我十年之后,你就准备放我走么?”
林述尘没有开口,心底的声音却如实地响在纪饮霜的识海:“我想……十年之后,我应该能下手杀你了。”
李沉璧的精神一直高度紧绷,敏感地听见纪饮霜轻促地笑了一声。
他还没来得及品出这笑声的意味,就感到整个关山境化成了一团混沌,犹如千万吨重的海流,朝着他们的结界疯狂挤压了过来。
“师兄小心!”
叶霁一个激灵,和李沉璧一起穿进了结界中。下一刻,两人同时被千钧的重量压在了身上。
结界光芒随着大地颤抖,变成了一片随时会被暴风雨掀翻的屋顶,被挤得缩小了一大圈,还在不断向内收拢。
关山境化成的混沌,竟是要将他们无情地挤成齑粉!
他们被浩瀚无边的重量压得吐血,拼尽全力与之抗衡,骨骼都快要粉碎。李沉璧的手慢慢摸过来,叶霁蜷起手指勾住他,两只冰凉的手紧扣在了一起。
他们共同撑着结界,叶霁的视线浸在汗水里,艰难地移向林述尘和纪饮霜。这一瞥,差点魂飞魄散——
原本淡金色的抚生花全部变成了刺眼的红色,血珠不断从花海中的两人身上渗出,在周围一带漂浮,触目惊心如在地狱。
“师父……不行……”叶霁喉中艰难地迸出几个字,手向林述尘伸去。
他稍一分心,李沉璧便是闷哼一声,咳着血,替他担下了更多的重量。
叶霁进退维谷——去阻止眼前的的惨剧,便守不住这层结界,四个人旋即就会被混沌吞噬;和李沉璧一起坚守结界,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况且,即便还有余力,他也根本无法分开抚生花海中的那两人。
似乎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可他却和幼时、年少时的每一次那样,总是插不进这段复杂的纠葛。
四周暗不见五指,李沉璧听见他低促不稳的呼吸,有些不放心,弹出了一团光焰。
那簇小小的光芒,映亮了叶霁满是泪水的脸颊。
“不是师兄的错,”李沉璧知道他的心,轻声道,“这不是师兄该背的因果。”
林述尘的双手,穿过重重叠叠的花朵和根茎网,紧紧地抱住了血肉破碎的纪饮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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