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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沉璧无知无觉地握着木刺,手掌都要被扎穿,唐渺叹了口气,耐心地将那些刺屑一点点拔出来,和血扔在地上:“你绝不可能罢休的,对不对?”
李沉璧道:“我该怎么做?”声音里也像扎进了木刺。
唐渺露出满意之色,轻呼一口气:“与我结盟。”
李沉璧将眼珠慢慢转向他:“……结盟?”
唐渺的脸上又露出了一贯的微笑,那微笑曾经让很多人心甘情愿为他卖命,但他很快收敛了回去。因为知道,面对李沉璧这样的人,这笑容非但毫无作用,且很要命。
他于是换了一幅沉静的面孔,从容又诚恳地道:“实话实说,此时得从长计议……你先冷静些,从长不是坏事。”
“漂星楼的典籍中,记录过许多强大的禁术,一旦在江湖出现,足矣让整个世道颠覆过来。若是有人能掌握那些禁术,而不被反噬而死,那么他就能操纵天下,位临人皇——”
唐渺的眼中闪动着奇异的精光,似乎沉浸在他心中的景象中,被李沉璧的眼刀一割,将话题一收:“你的本事,胜过纪饮霜许多。你有这样不世出的血脉天资,几乎任何事对你而言都轻而易举,纪饮霜想夺你的舍就是这个原因。但他被执念之人牵住,不敢对你动手,正是你我从长计议,从漂星楼浩如烟海的典籍秘术中,寻找杀他之法的机会。”
他微笑着站起来,背过身面对着院子,看着外面摇晃的树梢,心里的波浪也随之摇晃。他自然不会让李沉璧看见自己内心的沟壑和脸上的神情,语气平缓随意,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打造第二把星玉短剑嘛……”
李沉璧冷不丁道:“你想要复起漂星楼。”
他的语气并不是问询,唐渺肩膀微微一僵,随即笑道:“没什么不好承认,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也明白交易的道理。”
他说完,一直等候良久,久到他后背发僵,手心渗汗,才听见李沉璧轻轻说了一句。
“多谢你,唐渺。”
唐渺顿时觉得心中一块巨石落地,长长吁出一口气,转过身微笑:“你能想通就好……”
突然一道深青色的影子,飞快地掠过他的咽喉。他只来得及感到一股腥甜,接着便是血汩汩从喉管中喷涌的窒息。
唐渺这一生中,见过许多迅疾凌厉的杀招。
但真正称得上快,快得让人连躲一躲的心都没来得及诞生的杀招,他只见识过寥寥几次。
一次是叶霁的剑锋。
还有一次,就是这眨眼咬断他喉咙的东西。
血越流越多,唐渺无措地伸手去堵,去袖中摸丹药,却转眼倒在了地上。
唐渺曾经想过,他会死在叶霁这样的正道之子剑下,或是死在纪饮霜的失控暴怒中,每一步计谋失算,他都会旋即就死。但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了,凭借自己漫长一生的经验与才智,无数次从死地中逃得生天,他相信自己还会逃过一次又一次。
他从未想到,有一日会在一座平凡无奇的深山村院里,被一只幼猫般的小东西咬断了咽喉。
他咳得双眼都开始充血,视线一阵阵发白,依稀见到那只幼猫蹿上了李沉璧的肩头。李沉璧已经站了起来,将长剑挂在腰上,才走到他身侧,低头看着他。
“与你合作,帮你重建漂星楼……将来就算能再见他,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
“多谢你,让我明白师兄执意离开的原因。”李沉璧道,“你本该被千刀万剐,现在你可以痛快地死了。”
第146章 咫尺万里
叶霁这一生中, 遇到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第一眼见到他们时,并没有想过会与他们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譬如他小时候,第一次在漂星楼遇见纪饮霜, 绝想不到自己将会与这乖张桀骜的年轻人产生横跨十余年的复杂纠葛,并在有朝一日, 与此人展开这辈子最为艰难、也最盛大精彩的生死之战。
关山境狂风呼啸,叶霁手中长剑变成了一把通体明彻的冰刃,随着他手腕流水般抖动,剑气凝结的万千霜刀犹如如一场风中暴雨,尽数朝着纪饮霜倾斜打去!
他们已经过了近千次招,纪饮霜手中的神兵幻化万千,长戟、弯刀、双锤、判官笔、铁鞭, 甚至是伞、扇、琴、笛,无一不在他手中运用自如。
起初, 纪饮霜还有余闲在流水般的交锋中,趁势挑一挑叶霁的衣摆, 弹一弹他头顶的发冠, 说些“我看你身法进步不小”“这一招很漂亮,是自己悟透的么”一类的闲话,仿佛两人依然在长风山凉风习习的后林里,孜孜不倦地拆招。
但渐渐的, 纪饮霜的话便少了, 就连脸上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也烟消云散。
叶霁的打法,让纪饮霜如芒在背。
关山境的云雾早已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削骨如泥的冰霜暴雨, 随叶霁剑风所指,海潮般呼啸来去。
纪饮霜并不怕被削成骨泥,令他烦躁焦虑的是,他深知关山境有多广多阔,而在这样广阔的土地上,竟每一寸都飘洒着叶霁的剑气冰雨。
他突然想起了十年前,林述尘造就的那场结界金雨。那场雨,让曾经那个桀骜又意气风发的纪饮霜死去了一次。
十年之后,林述尘的徒弟为了对付他,又一次扬起了一场卷天盖地的“大雨”。
纪饮霜甩出手中的长戟,化成一道弧光挡在面前。
冰刃雨锥纷纷打在弧光之上,犹如惊天响的霹雳爆竹。
在这刺耳之音中,纪饮霜骤然发出更加刺耳的长笑:“这样动真格,小霁是铁了心要与我拼命么!”
“不。”叶霁的声音遥遥传来,“我在与师叔比试。”
他踩剑一跃,腾至高空,背靠着苍苍飘斜的雨网,凌空下视纪饮霜。
纪饮霜扬头,欣赏了片刻那惊鸿鹄鸟般的潇潇身姿,目光突然转厉:“你的修为为何恢复得这样快?是谁帮你?怎么帮你?”
随着他一连串寒声诘问,几座山岳似的巨大暗影,四面拔地而起。
叶霁被围困当中,犹如浸在深渊,山岳暗影不断扭曲交织,要变成一张网将他捕住。
叶霁再一次举起了剑。
他屈指一弹,一圈又一圈的清光荡开,冲击着那些暗影,令它们始终无法靠近他身侧。
纪饮霜的心忽然变得无比暴躁——叶霁竖起剑时,他看清那把竟修复完好的长剑上,没有了最初的錾字。
没了当初他刻下的那个“霜”字,这把剑便与他毫无关系了。
剑是林述尘的剑。
眼前的这人,心里是不是也已经彻底没有了他?
纪饮霜沉沉地道:“回来吧,比试结束,师叔已经陪你玩够了。”
叶霁回应:“胜负未分,怎能结束?”
叶霁一凝神,光华暴涨的长剑悬竖在面前,风流便携裹着冰雨,鲸吸水一般朝剑身涌来,聚化成了一张清光闪烁的巨弓。
巨弓不断扩大、扩大,耸立如一根拔天高柱,甚至比纪饮霜造出来的山川还要巍峨。
叶霁伸手抓住了光弦,在高空之中,用尽毕生功力将它拉满。
纪饮霜眼中倒映着巨弓的影像,与叶霁深黑的双眸对视,仿佛隔了千里万里。
纪饮霜笑道,“好,小霁想试我的深浅,这便让你见见!”
叶霁松开了勾弦的手指。巨弓的光箭呼啸,带着射穿山河的气势,刺破重重境象,直指纪饮霜眉心!
这一箭蕴含的力量,几乎可以射穿世间一切,速度之奇快、力量之雄浑,即使是修为最深湛的宗师也无法躲开。
然而这里是关山境。
纪饮霜的关山境。
“傻子,”纪饮霜眼中闪烁着欣赏,又流动着冷酷,“在我的境中,你的箭也是我的境象。”
叶霁闻言微微色变。纪饮霜始终凝视着他,身形钉立在狂风冰雨中一动不动,而那道光箭竟然堪堪悬停在了他的眉心!
光箭颤鸣不已,将纪饮霜的面颊、眼瞳照得一片雪亮。
握住那只由灵力凝结的箭,纪饮霜冲叶霁扬了扬眉,喝道:“当心了!”反手一掷。
光箭如星芒飞射,照亮之处,都变成了一片深海。庞大的浪潮堆叠如山,朝叶霁兜头压来,而那只光箭竟倏忽化作海潮中的巨鲸,高高跃起,张开大口要将他从头到脚吞下!
方才叶霁调运了全身的灵力,汇聚出那支光箭,一射不中,短时间内灵力无法再次凝聚,哪里还能抵挡这样的排山倒海?就连躲一躲,也做不到。
叶霁胸口涌起一丝悲凉,终于轻叹一声,垂下了剑尖。
他仰起头闭上眼,任由长鲸的深渊巨口将自己吞噬。
然而等了良久,也没有等来那地狱般的黑暗。似乎有什么东西将他罩住,卵壳般将他护在中央,挡住了外界的狂风暴雨。
感应到那一缕熟悉的气息,叶霁猝然瞪大了眼睛,眉心顿时跳得几乎要出血。
一瞬间,叶霁心中有个声音说道,他来了。
随即又心痛地想,他不该来。
李沉璧背对着他,撑起了一片圆融坚固的结界,语气充满急切担心:“师兄,你有没有事?”
清醒过来后,叶霁一拳重击在结界上,咬牙切齿地道:“你来做什么?李沉璧,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尽了!此地与你无关,滚回长风山去!”
“师兄,很久前我就说过,你我早就分不开了。”叶霁看不见他的面容,只觉得他声音格外的平静,“如果终有一日我们不得不分开,那就是我……换你好好活下去的那一日。”
“你说什么?”
叶霁只觉一股寒流从头袭到脚,将他的声带也结了一层霜,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棱刮破喉管,滴着血发出的:“李沉璧,你不要犯糊涂,我不需要你这样做,你敢这样做试试!”
他只恨自己方才那一箭,将所有灵力孤注一掷,此时竟然无力破开李沉璧的结界,只能用剑猛烈砸击那层无形之墙,疾言厉色地叱责。
李沉璧没有回头,大约是不敢,目光穿过光怪陆离的境象,射向远处那道淡淡的灰影。
纪饮霜抬了抬手,两人之间的纷乱景物一廓而清,只剩下一片寂静空旷。
“李沉璧。”
纪饮霜淡淡开口:“当爹的劝你,不要再一味发疯,你师兄既然为你抢了条生路,就别让我再改主意。”
“你也配自称父亲,”李沉璧冷冷回讽,“说我疯,你又很清醒么?”
纪饮霜并无怒色,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着他,许久才慢慢说道:“小霁说他能说服你,我就知道,这件事他办不到。我留你活着,岂非后患无穷?”
李沉璧道:“不错,你将师兄困在关山境一日,就一日也别想消停。”
他抽出长剑,寒芒直指对面,厉声道:“这不是师兄该待的地方。他是这世上最出众的剑仙,你岂能剥夺他的自由?”
他将手中的漱霖剑掷出,“倏”一声精准插在纪饮霜脚下泥土。
纪饮霜微微眯起了眼,审视着他。
李沉璧字句清晰、毫无迟疑地说道:“你要我的躯壳,来取就是。可你要毁掉师兄,把他终身囚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狱里,我就与你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叶霁拼尽全力,一锤砸在结界墙上,混着喉中的血沫厉吼道:“李沉璧,你敢——”
“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哈哈哈哈……”纪饮霜大笑起来,几乎笑出了眼泪,“林述尘啊林述尘,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好徒弟,一个一个,全是你的模子!”
笑音戛然而止:“你想死,那就如你所愿!”
他看也不看濒临崩溃的叶霁,双掌相叠,催动咒术。
只消一刹,纪饮霜全身都浸在一圈青光之中,脚下出现了一个纹路繁复的血阵。
同样的血阵,也出现在李沉璧的脚下。
李沉璧却在此时转过了身,深深地看着双手鲜血淋漓的叶霁。
他的脸上的咒纹从下巴蔓延交织到额头,犹如一张无情的铁网面具,可一双美丽凤眸中流动的爱意,却是极清澈、极深情。
咫尺之隔,无法触碰。
叶霁浑身血液都结了一层冰霜,他听不清自己冲着李沉璧嘶吼了些什么,耳际只有一声接一声的闷雷心跳,要将他五脏六腑都震得呕吐出来。
他想对李沉璧大骂,你这个蠢货。我在关山境纵使不快乐,但你活着,我也活着,就算不能相见,至少我们都还留在这世上。
又想狠狠斥责李沉璧,你将身体给了他,是助纣为虐,你给了一个犯下大错的人离开监牢的钥匙,从今往后,修仙界要如何对付这样的可怕强敌?
但千言万语都只是一霎的想法,叶霁的心中,只剩下那个最强烈的念头:
———他要失去李沉璧了。
李沉璧的种种音容笑貌,嗔怨的哭泣的微笑的吃醋的,与他共渡生死时的坚毅、翻滚红帐时的痴情,全都要在这世间烟消云散。
从今往后,这世上将再也没有他的小师弟,再也没有李沉璧了!
李沉璧将手掌贴在他面前的结界,轻声说道:“师兄,我爱你。”
李沉璧对他眨了一下眼,无声胜过千言万语,叶霁立即明白了他真正的打算——
纪饮霜得不到他的躯壳,李沉璧会在自身魂魄即将消散,纪饮霜的魂魄进入身体的那一刻,自爆毁体。
纪饮霜会和他一起死!
第147章 情为何物
一瞬不瞬地望着李沉璧的双眼, 叶霁忽然想起了他们在枕草坡定情的那一日。
从决定要执手相爱,到如今生死相诀,还不够一个短短的春夏秋冬。实在太短了, 似乎他们这一辈子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
李沉璧只有十八岁。
他才十八岁, 就甘愿要为一个人赴死。
他身上同时有着元涯神女的“痴”,和纪饮霜的“疯”,若要他不疯不痴,那就不是李沉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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