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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云真人“唔”了一声。叶霁恳切地看着他:“紫云前辈刚才既然发问,想必是认为我应该知道,无论师父愿意与否。既然这样,那就请用您的办法, 为晚辈指点迷津吧。”
与叶霁清澈坚定的目光触碰,紫云真人又是一叹, 站在石床前,满把金线在手中融化, 凝聚成一道。
再轻轻一抖, 金线一端便如一条细细小蛇,游至漱尘君的眉心,跃跃欲试。
紫云真人松开金线,另一端向着叶霁的眉心处游来。即将触碰到肌肤时, 被李沉璧用手掌挡住了。
“这是什么法术?”李沉璧有几分警惕地问。
“是识海灵桥。”叶霁轻轻扯掉他手掌, “紫云真人仙术高超, 不会有事的。”
紫云真人转头瞪了他一眼,目光如电:“谁说不会有事?”冷笑两声,“你若是在你师父的识海里沉溺太深,或是情绪大恸, 忘了本我,我也没法把你拔出来。这法术我几十年也未必肯用一次。叶霁,你要想好!”
李沉璧十分不放心:“太危险了!那就连我的识海,我不会随便动情的。”
叶霁断然摇头:“你就不危险了么?想弄清一切的是我,你何必替我承担风险。”
“师兄现在要和我划分‘你我’?”李沉璧倒抽一口气,脸上是遮掩不住的伤心气恼,“我们早就分不开了。你要是再出事,我也不要活了。”
见他这样直白耍赖,简直比小孩还不如,叶霁悄悄看了眼紫云真人,觉得有些丢脸。
紫云真人抬起眉毛,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两人,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又有几分惘然。
“你师兄想亲眼见证,你何必违逆他。”紫云真人对李沉璧淡淡道,“但你也别闲着,我将叶霁的识海接进去之后,会引导述尘的识海重现过去之事。你就在旁护法,要时时观测,不要让述尘的识海失控,无意识把外来者困住。做得到么?”
李沉璧仍犹豫不定,见叶霁目光深深,暗含期许地看着自己,终于松了口:“我全力去做,师兄也一定要小心。”
叶霁只觉额头一阵炽热,金线犹如柳枝插水,没入了他的眉心。
与此同时,手也被人用双掌握住,李沉璧的面容在眼前逐渐朦胧。一道红线从脑后发丝中绕出,伸入了他的耳中,微微刺痛。
叶霁的神识如风筝般逐渐浮空,就要被吸进头顶某片深水中去,而那道红线犹如一条筝线,追随着自己。
李沉璧的声音也如隔着一层水:“一旦哪里不对,我就带师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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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叶霁才从水濛濛的昏黑世界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一旦察觉到了那束光,后背便被一股力量朝发光处推去。那光亮越来越刺目,叶霁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耳中却听见了嘈杂之声。
他站在了一座闹哄哄的酒楼中。
酒楼到处挂着灯笼,每个人都在红光满面地喝酒行令。中央有一座擂台,两个上身精赤的汉子正热火朝天地比剑,人群围着他们欢呼呐喊。
叶霁在二楼看了一会,便有七八个醉醺醺的人从他身上穿透过去。
这是师父的记忆么?
师父怎么会有这样的记忆?
师父又在哪儿?
叶霁焦急起来,后方忽然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多谢,我不喝酒。”
叶霁有所触动,回头便看见一个少年白衣修士坐在身后,正微笑着对小二摇头,面容秀美白皙,神情恬淡。
出神地看着那少年修士,叶霁动了动嘴唇,却发现漏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轻轻呼唤:师父。
小二见多识广,认得林述尘腰间的长风山令牌,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地上了一壶好茶。躬着身子倒茶时,趁机笑道:“铁心帮的在这儿打擂台呢,闹腾得很。仙君不会也是来看比武的吧?”
林述尘点头:“是。”
“无非是一群莽汉碰碰铁家伙罢了,您问道仙途的人,踩在剑上飞到云里,哪能看得上眼啊。”小二挤眉弄眼,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这里混进了什么妖魔,您特意来做法收服的?说起来,小人长这么大,还没亲眼见过仙君们降妖除魔,不知可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也不是对仙君夸虚,小人六岁的时候,有位仙山来的道长瞧过小人的根骨,说了不少好话……”
林述尘并不打断,温和耐心地一直听他说完了,才问道:“请问小哥,是否有一位羽衣居士,常常在此地喝酒?”
小二认真地抬起眼睛回想,甩了甩脑袋:“小的没印象。”
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哄闹,小二探头往一楼张望,就跺脚:“这混账,怎么又凑上去了!嫌上回教训得还不够?”
林述尘顺着小二的目光,恰好看见一个小少年的身影,在擂台前的乌泱人群中一闪而过,问:“怎么了?”
“店里的一个小帮工。”小二换了一副表情,苦笑道,“小的是从没见过这么顽劣的孩子。才十三岁,就敢戏耍铁心帮的那群活阎王,上次遭他们抓住,折断一只胳膊才作罢。要不是看那孩子四处流落可怜,又生得灵光讨喜,我们掌柜的早把他扫出去了。”
小二放下茶水,匆匆道:“瞧他这样,可别又惹祸。仙君慢用,小的去看看。”
叶霁全副注意都在漱尘君身上,定定地望着师父青涩的面容,想要把他这份样貌铭记在心里。
擂台上又一阵喧闹起哄,林述尘站起来,挤到栏杆边的人群中,向下观看。
一个白发苍苍的佝偻老者,慢吞吞地一步一挪上了擂台。为等他完走这要命的几下步子,众人几乎失去了耐心,却见老者颤巍巍拿起剑,石头似的灰眼珠转动,斜看对面铁塔般的大汉:“老朽来领教铁心罗刹的神拳。老朽打赢了帮主阁下,真能得到一百颗灵转珠?”
看到那个老者,林述尘温润的双眼里精光一闪。
叶霁立即明白,那老者大约就是师父方才问的“羽衣居士”了。见师父这样的神情,叶霁便猜到这位居士,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叶霁从未见过师父年少时独身除恶的样子,心中一片柔软,忍不住一笑。
那铁塔大汉正是铁心帮帮主,诨号铁心罗刹。台下的唏嘘笑声此起彼伏,铁心罗刹不耐烦地道:“老子说话算数。可要先说好,在台上打伤打死,不赔钱也不赔命!”
佝偻老者连连点头:“是,是。合情合理。”
下一秒,铁心罗汉强壮的身躯便被一股烈风卷起,重重地砸到了台下。
桌断椅折,台下一片鸦雀无声。
佝偻老者沙哑地干笑了两声,收起连鞘都没拔的剑,慢吞吞拱手:“老朽老了,不中用了,但老朽还是赢了。”
抄起案桌上一个发光的锦囊,不顾铁心罗汉阴森恨怒的目光,扬长而去。
林述尘的视线一直追踪着老者,匆匆下到一楼。快要出门时,一片安静的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个少年一连串恣意的大笑。
这笑声实在突兀,林述尘忍不住停下脚步,朝那声音方向望去。
叶霁也闻声看去,见到那小少年,浑身一激。
“纪饮霜!”
铁心罗汉的牙齿咯咯作响:“又是你。好小子,你笑什么?”
此时的纪饮霜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一身麻布短衣,乱糟糟的黑发一股脑绑在后背,肤色却很白皙,双眼十分深邃灵秀。
纪饮霜笑道:“怎么,你不准我笑?”
铁心罗刹阴森道:“你难道疯了,无缘无故发笑?”
纪饮霜道:“我这个人就是喜欢莫名其妙地发笑。”
见这小少年一句递一句地顶撞凶名远扬的铁心罗刹,旁观众人大气不敢出,有人旁观好戏,有人已经双股战战,汗透重衣。
刚才的老头显然是个仙道修士,路过比武,为了捞一笔便宜,自降身份来和凡界武人打斗,铁心罗刹吃了这等闷亏,早已怒气填胸。不想一个乞丐似的小狗崽也敢挑衅自己,虎目喷出怒焰,抄过身边的精铁长戟,投向纪饮霜胸口!
叶霁大惊,一时忘了这是过去的记忆,也忘了自己并无实体,扑过去挡在小少年瘦弱的身躯前。
长戟穿过了叶霁,堪堪悬停在纪饮霜胸前,只差一寸就贯入心脏。
戟尖的真气余波不绝,纪饮霜胸前的衣料寸寸爆开,却未伤皮肉。这一份力道控制,堪称精妙绝伦,令众人忍不住大声喝彩起来。
林述尘悄悄松了口气,将召出一半的长剑推回剑鞘。
羽衣居士眨眼间就游鱼入海,林述尘却被这少年身上奇异的魅力所吸引,忍不住继续驻足观看。
听到众人欢呼,铁心罗刹挽回了不少颜面,不禁有几分得意,凶狠地瞧着眼前衣衫褴褛的少年:“小畜生,你怕不怕我?”
纪饮霜打了个哆嗦,似乎受惊不轻:“我怕得要命。”
铁心罗刹越发得意,阴嗖嗖冷笑:“老子再问你一遍,你刚才在笑什么?”
见小少年清瘦的身躯,完全被罗汉庞大身形的阴影笼罩,害怕得发抖,林述尘再次不动声色将手放在了剑上。
纪饮霜身子颤了颤,说道:“我刚才在笑你。”
林述尘眸光一绽,抬起了头。
纪饮霜忽然扬手抄起一盏热茶,高高跃起,狠狠拍碎在铁心罗刹青紫交错的脸上。
紧接着,他腰身犹如一尾活鱼,哈哈大笑着从窗口游掠了出去。
无数的刀剑横来阻挡,纪饮霜的动作毫无章法,却灵动迅疾得不像话,哪里阻拦得住他?
林述尘双目发亮,出神地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低喃:“……天资异禀,不该这样。”
铁心罗刹的眼球上扎着茶碗碎片,鲜血飞流,所有人呆若木鸡。
片刻,暴怒如兽的咆哮声在酒楼里回响:“抓住那小子!抓住他直接打死!!”
第110章 年少春风
铁心罗刹野兽般的嘶吼, 和酒楼里翻天的吵闹,渐渐变成一片沸腾的锅水。
叶霁捂住了耳朵,一线神念在这口沸锅中躁动不安, 怎么也安抚不下来。
他渐渐明白过来,这乃是漱尘君的神念在躁动。
正当他燥郁难安时, 耳中红线牵动了两下。
一道清泉甘露似的灵力,慢慢流注进他的神念,浇灭了这口沸锅。
周遭的场景如同泥沙沉淀,转为清晰。
他又能听见师父的声音了。
除此之外,叶霁还听见了多年前的一缕清风,几声蝉鸣。
林述尘望着月色树影里的一道黑影,声音又温又慢, 似乎怕惊扰了什么:“你招惹了铁心帮,今生恐怕就要在逃亡中度过了。倘若你被他们那位帮主抓住……”
树影里那人干脆地道:“那就算他倒霉。”
林述尘皱起了眉头。
懒洋洋躺在树杈间的纪饮霜, 衣裳碎布条似的挂在身上,赤裸着胸膛, 神情却满不在乎。
纪饮霜扬起眉毛道:“他不来惹我也就罢了, 竟敢对我耀武扬威,真是自作自受!只废他一只眼睛,我已是手下留情啦。”
林述尘道:“铁心罗刹虽然蛮横,但也在本地做过不少好事, 并不算是个很坏的人。”
纪饮霜道:“他让手下天罗地网地抓我, 算什么好人?”
林述尘叹了口气:“那是因为你打瞎了他的眼睛。”
纪饮霜不仅不惭愧, 反而露出得色:“好教所有人知道,招惹我的人不会好过的!”
说完,他抬起眼睛,去看林述尘的表情, 想听听这个一本正经的仙门骄子,会说出什么话来。
林述尘停顿了一会,轻轻地问:“你过去常被人欺负么?”
纪饮霜一愣,嘴角习惯先扯起嘲笑的弧度,却并没有笑出来。
过了一会,他才冷笑道:“我说过了,招惹我的人总不会好过的,谁会希望自己不好过,谁又敢来招惹我!下次若再遇见那狗屁罗刹,我就让他——”
纪饮霜从树上倒垂下身体,抱着胳膊,笑嘻嘻和林述尘对视:“就让他当街发失心疯,脱裤自宫。他那样要面子的人,保管醒来后羞得投河自尽。怎么样?”
林述尘只当他又生了鬼点子,深吸一口气:“你别胡闹了。”
“好,我不胡闹。”纪饮霜道,“你跟了我一路,想做什么?”
林述尘忽然有几分窘迫:“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纪饮霜目光冷冷一闪,“你可不要对我打坏主意,否则我也不会客气的。”
“别误会,”林述尘顶着他冷冷睨视里,上前一步,“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去仙门修炼?”
纪饮霜愣住了。
片刻后,他摸着下巴:“长风山的名气可大得很,你又是首徒,千万人仰视。要是我将来比你还厉害,是不是就能当掌门了?”
林述尘本来想说,当掌门还要德才兼备,让众人信服才行。
可徐徐的春风里,纪饮霜的双目张扬而清澈,林述尘仿佛被什么所触动,缓缓点了点头。
“好!”纪饮霜从树杈间探下身,凑近林述尘,对他露出了一个十分满意的笑容,“那我就去。将来若我变得比你更强,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树上树下,两人的身影与月色交融,有那么一刻,犹如挚友般亲密。
叶霁默默看着这少年初见的情景,感慨万千,不忍去靠近触碰。
他记忆里的师父与师叔,似乎永远都是冰炭不同炉,从未这样温馨美好。
他还想再多看一眼,可下一刻,这副情景就融化在了万千涟漪中。
忽然间,叶霁感到手掌传来一阵刺痛,低头去看,却是完好无损。
再抬起头,眼前的场景让他的心狠狠一沉。
眼前还是那个少年林述尘,却不是白衣翩翩的整洁模样。
林述尘被绑住双手,狼狈地丢在一座漆黑的铁塔边。周围一片山谷,屋宇连片,时不时有人举着火符巡逻经过,看规模似乎是个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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