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霁被他铁钳似的手制住,一时竟挣不脱,见他来抄自己膝盖窝,连忙按住:“我实在是睡不着。好沉璧, 让师兄写完这封信,情急事紧, 不能耽误时间了。”
好容易将李沉璧哄住,两人并坐在宽大的书案前, 叶霁轻声催促他磨墨, 自己则抬腕濡笔,在一张灵笺上流水般写字。
“泛月吾兄,见信如晤。今有事关五湖四洲诸门安危存亡之要事告知……”
李沉璧一圈圈研磨,眼睛却盯在他笔尖上, 忍不住出声:“师兄写给他做什么?他只顾着情人死了伤心, 说不定连信也懒得拆了。”
叶霁下笔不停, 道:“你小瞧泛月了……大事当头,他是靠得住的。”
说完便专心写字,洒洒三四百余言,将之前密探枫云山庄的情况简要写明, “……枫云山庄桩桩事迹,异日恐有颠覆江湖之举。玉山宫与彼共坐东洲,咫尺之距怕有池鱼祸殃,亟当警惕,切切!”又饱蘸浓墨,用端楷写下玉山宫要随时注意策燕岛的结界动静云云。
等到兑了朱砂的墨迹干涸,叶霁轻扣响指,满纸墨迹亮了起来,虚影一样浮在纸面。李沉璧已经勾画好一张千里传送的信纸符,等字迹虚影注入符纸中,推开窗送了出去。
叶霁又抽出第二张灵笺。李沉璧不干了:“师兄刚才看字的时候,揉了三次眼睛,你可从来不这样的!我快要心疼死了。你已经累极了,别派的死活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叶霁捏着笔管,苦笑一下:“你误会了。那么多门派,哪里能一一提醒?”
李沉璧道:“对,提醒不过来,师兄明白就好。”又冷哼道,“有那不明事理的,说不定还会反过来指责长风山撩拨浑水,我看枫云山庄可收买了不少人心呢。何必这样打草惊蛇?”
叶霁凝视着跳动的烛火,出着神缓缓说道:“你说的不错,这样的信,眼下我只能写给泛月。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师父的那些结界,还能维系多久?我准备去信给附近坐镇的门派,让他们做好守护结界效的准备。只是这样一来,师父病危的消息也就藏不住了。”
说到这里,叶霁抬起眼,与李沉璧同样深幽的目光对视。
两人都明白,师父一旦驾鹤,这些与他息息关联的结界,将会慢慢土崩瓦解,而那些被封锁的毒瘴厉魔凶兽,就会流入人间。
李沉璧什么也没说,用灵力烘热手掌,覆在他红肿疲惫的双眼上,叶霁便觉得暖融融的,十分温暖舒服。
屋外月色如银,屋内烛火微跳。李沉璧交替手掌,为他热敷双眼:“这样的信,我也能写呀。我替师兄写吧。”
叶霁刚才写到结尾,确实阵阵昏眩,思绪也集中不起来,听李沉璧说得轻轻巧巧,迟疑道:“嗯……你要注意措辞,不可颐指气使,也不能太冷硬生疏。知道要写给哪几家么?”
李沉璧点头,提笔伏案的动作十分利索从容,每封信只寥寥四五行字,落款钤印,一盏茶时间就搁了笔。
叶霁一封封拿起来看,确实有自己平时写信的辞气味道,不仅内容明晰切要,而且笔迹酷肖自己,挑不出一点毛病,惊讶又欣赏地瞧了他一眼:“让你处理了一阵子山务,果然受益匪浅,这样的文书都能信手拈来了。”
李沉璧送飞了灵信,关窗回身将叶霁一抱,用鬓角轻轻蹭着他的脸颊。
这动作十分乖巧,又带着点撒娇味道,叶霁将他脸掰转过来,吻了一下。
触碰到那白玉润泽的皮肤,稍微用力便能划破,叶霁目不错珠看着小师弟,忽然生出万般感慨。
“沉璧,我遇见你太晚了。”叶霁轻声道。
李沉璧体会到了那份黯黯流动的情愫,屏住了呼吸。
他握住叶霁双掌,搓弄着那冰凉的指尖:“我早就这样想了,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晚才遇见师兄,为什么要比师兄晚生那么多年。今时今日,师兄才和我有同样的心境么?”
叶霁动了动嘴唇,却没说话,沉思着将他手指攥紧了。
“师兄似乎有话要说?”李沉璧把温热干净的呼吸都吐在他面上,“却好像不敢告诉我。在我面前,师兄也会害怕,也会有顾虑吗?”
那一刻,叶霁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你最忌惮、最厌恶的纪师叔纪饮霜,其实就是你的亲生父亲。
他背弃了你母亲,伤害了我们的师父,许多人被他害死。他从没把你当成儿子,而是利用你母亲的血脉制造出的完美容器。
而今,修仙界又要因他而动荡了。
——把这一切对李沉璧说出来,会怎么样?
叶霁可以想到,李沉璧大概不会有愤怒伤心的情绪,至少,不会在他面前流露出来。
李沉璧会冷静而轻蔑地说,“那么我们就杀了他。”
……杀了纪饮霜。
叶霁心里滚过一个炸雷,舌尖都是冷的。
无论是李沉璧那被父亲视为夺舍容器诞生于世,将来又要亲手弑父的命运,还是这两个多年来被自己视作至亲至爱的人,即将水火不容、相互残杀的事实,都令他心如刀绞。
叶霁突然理解了师父当年的心境,那真是比钢刀刮骨还要难捱的滋味。
正煎熬中,忽然听到李沉璧罕闻地叹了口气。
“师兄的脸色不好看,难道是在为我操心?”
李沉璧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如果师兄心里想着我,到了这种地步,我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担心了。有些话师兄还没想好,不说就不说吧,一辈子不说也行,我不在乎,师兄也别记挂。只要师兄还在我身边,我就别无所求了。”
这番话里的体贴,让叶霁心头一热。
过去他怎会觉得李沉璧执拗偏激?凭心而论,他的小师弟实在是通情达理,远胜过世间那些事事刨根问底的伴侣了。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李沉璧像是知道了什么,才故意说出这些意有所指的话,好让他宽心。
眉心传来刺痛,叶霁又要抬手去揉,被李沉璧一把捞住膝盖,抱起来朝内室走去。
掀开床上纱帘,李沉璧将他外衣全部脱掉,拆散了发髻,把人塞入被中。
他自己也脱得只剩亵裤,掀开被子热热地钻了进来。
叶霁见他如此迅捷,几乎脱得一干二净,以为他还有心情鱼水,手一撑就要坐起。
李沉璧手脚并用地缠上来,紧贴着他,便不再动了。
听着他绵长的呼吸,叶霁倒有点为刚才的想法不好意思,索性闭上眼睛,沉沉养神。
“师兄,”李沉璧低低开口,“你不抱着我么?”
叶霁“嗯”了一声,摸了把他青丝,侧身将手搂在他后背。
“真好,想一辈子和师兄同榻而眠。”说完这句话,李沉璧便闭上了眼睛,手在叶霁身上似有若无地轻拍,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眠。
“沉璧。”不知过了多久,叶霁骤然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呼唤了一声。
李沉璧拍抚他的手一顿,又接着一下一下拍:“师兄还是有话和我说吧?我听着呢。”
叶霁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用沉缓的语气,将自己在师父识海中经历的一切,删繁就简地说了一遍。
可犹豫再三,还是无法启齿说出“纪饮霜是你父亲”这个事实。
李沉璧安安静静从头至尾听完,没有做声,唇边竟挂着一抹笑意。
视线昏暗,叶霁捉摸不透他这个笑容,忍不住问:“你怎样想?”
李沉璧道:“他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冷笑,“比不上我千万分之一。”
他身上暖热的灵力缓缓送来,指腹在叶霁脊背一下下按揉,缓解这副身躯的疲惫。
叶霁的眼皮越来越沉,还想说些什么,却实在难撑困意,滑入了漆黑梦乡。
叶霁对于睡眠极为克制,有时为了调神而睡几个时辰,总能控制准时清醒,从未误过起身。
陷入沉睡前,叶霁只打算躺两个时辰,就醒来处理千头万绪的摊子。不料这一觉睡得极沉、极久。
也许是在识海中身心俱疲,又或许是李沉璧略施了手脚,一直到第二天将近日暮,叶霁才感到窸窸窣窣的动静,身侧一空。
李沉璧极轻地下了床,悄无声息走出门外。有人到访,站在院内与李沉璧交谈了些什么,语气低切快速。
叶霁双目一眨已是完全清醒,弓弦一样从床上弹起。
大步走到门口,几星小雪从灰淡的苍穹扬扬落下。
上官剪湘揉搓着冻僵的手背,脸色沉肃地同李沉璧说着什么,见叶霁长发散落衣冠不整地大踏步跑出来,怔了一下。
叶霁已经长驱面前,紧盯着他:“怎么了,是师父出了什么事?”
李沉璧一拢他单薄的中衣:“我们进去说。”见叶霁兀自僵立不动,忙道,“别怕,不是师父。”
叶霁吐出口气,这才微微一笑:“进去说吧,剪湘。”
屋内门窗紧闭,隔绝了料峭天寒,榻桌上净瓶里插着几枝曲折的白梅花,正喷薄盛放着。
三人环绕梅花,分别坐下。上官剪湘清咳一声,扶着膝盖,开门见山说道:“我接到了一封‘守山人’的火急秘信。”
叶霁心里一声咯噔:玄天山也出事了。
玄天山仙产丰富,灵脉奇沛,自古以来都没有划分归属。各派争夺不让,便共同推举出一个组织“玄天盟”,来管理玄天山的一切事务,包括举办隔年一届、各派翘楚争锋的玄天山大会。
玄天盟的成员一律被称为“守山人”,江湖上又公推一德高望重、居中守正的仙尊为玄天盟主。
守山人除了在玄天山大会上裁夺胜负外,还打点管理着原则上为修仙界共有的仙山物产。一旦玄天山有事故发生,玄天盟有权调遣各派共同前来守护。
上官剪湘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抖开,递给叶霁:“知道你累了,原本不想惊扰你,便和苏师妹先拆了读。一看内容,还是得扰你——玄天山的一处结界崩毁了。”
叶霁拿信纸的手指一抖,不解又不安:“玄天山的结界不过是划分区域,就算崩毁了一两处,何至于‘火急’?”匆匆一目十行。
放下了信,叶霁不可置信地问:“一直以来封住渡冥狭间的,不是七七四十九道上古神符么?何时有过什么结界?”
李沉璧冷不丁问道:“什么渡冥狭间?”
上官剪湘道:“玄天山的翻雪谷地下,有一片鬼域。大概四百年吧,前玄天山附近发生一场大地动,把阴阳两界坍出了一个通道,直逼玄天山底。怨鬼们渴切想去阳间,就在这一片聚集,长此以往竟形成了一片鬼域。”
他取了两个茶碗,一上一下碗口对扣,苦笑:“上为仙山,下乃地狱,玄乎吧?好在中间有一层隔带——渡冥狭间。”
他将信纸夹在两个碗口间:“虽说是隔带,其实只是一层薄土,吹弹可破,没法长久压住底下的怨鬼。先祖们用上古神符去封镇,整整用了四十九道,都没法保证万全。不是这道符破了,就是那道符失灵,怨鬼们便逸出来祸害人间。这种事以前很常见的。”
叶霁不由得扶膝坐正:“我已经近十年没有听过这样的事了,沉璧年纪小,不知道也难怪。你说的结界,又是怎么回事?”
上官剪湘放下茶碗,躲避着他锐利的目光,不安地搓了搓手指:“大概十年前,师父出手封住了渡冥狭间。”
第119章 身入重围
叶霁“腾”地站了起来, 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
上官剪湘最怕他这样,紧张道:“这真不能怪我不告诉你,是师父不让我说的。”
叶霁咬着牙道:“胡说八道。师父瞒我做什么?”
上官剪湘吞吞吐吐:“他那时候吧……身体不好。要是让你知道, 他强撑病体还去揽这些事,肯定要闹的。”
叶霁一阵恍惚, 师父从关山境回来后,那样的身体状态下,竟然又帮玄天山设了一道结界!
李沉璧按他坐下,眼珠清明一闪,问上官剪湘:“师父为什么忽然起了念,要管玄天山的事?”
叶霁道:“剪湘,那时你在照顾师父起居, 知不知道隐情?”
“算是知道一点。”上官剪湘摸了摸下巴,“但就算知道, 我也想不明白。师父与玄天盟主达成了一个约定,由他出手设下结界封住渡冥狭间, 而玄天盟么——”啧了一声, 有点不满似的。
叶霁:“别卖关子,快说!”
上官剪湘道:“师父要求玄天盟每年冬天都把山里的金翅草除干净,尤其是在玄天山大会前。”嘟囔了一句,“铲铲草, 就这样。这也太不公平了, 图什么啊。”
叶霁一言不发地抓紧了膝上的衣料, 指节发白。
上官剪湘以为他也在百思不得其解,沉了沉嗓子说道:“这些年你忙着打理整个门派,其实还是我和师父日常相处的日子更多一些。师父这人太有主见、太能藏心事了,像个密不透风的罐子, 任谁也强打不开,非得等哪天罐子碎了……呸呸,非得等他自己把盖子揭开,我们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是我。”叶霁涩然道,“我的身体曾被下过重蛊药,对金翅草有不好的反应,师父这么做是为了我。”
他苦笑一声:“又是为了我。”
这下,轮到李沉璧脸色发白了。
上官剪湘瞪大眼睛,哑口无言。他是个心思极快极通透的,点头道:“是了,玄天山大会的关卡危险重重,每一届都有人受伤残废。有这么个损伤你的东西在,师父不放心的。”
叶霁抓起杯子,一气饮干茶水:“如今多想无益,既然师父是为了我才抗下这份责任,我岂能置身事外。这结界至关重要,我去补。”
“让我来补,”李沉璧道,“师兄别忘了,我的结界术也不差的。”
上官剪湘咳道:“补这个字眼不太准确。师父的结界已经崩塌了,要立一个新的才行。”
97/125 首页 上一页 95 96 97 98 99 10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