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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承薄唇勾起一抹计划通的弧度,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哦?意思是,没人的时候……就可以随便牵了?”
方京诺:嗯??他什么时候是这个意思了?!
顾瑾承自问自答,满意点头:“嗯,明白了。”
方京诺:“……” 你别瞎明白啊!
小屋离小溪其实并不算远,但方京诺不知道为什么,和顾瑾承并肩走在这条林荫小路上,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周遭的蝉鸣和微风都变得清晰可闻。
微风掠过层层叠叠的树荫,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打在脸上,凉爽又惬意。
他不禁舒服地眯起眼,伸出双手,尽情舒展了一下身体。
“你和杨柯是怎么认识的。”顾瑾承顺势将方京诺的大红色塑料水桶接过来,仿若不经意地提起这个话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就是拍不染京华的时候啊。”方京诺顺着回忆道,“听说刺客那个角色最开始定的不是他。但他特别坚持,跑去拦住导演,反反复复试了十几次镜,把台词倒背如流,态度特别诚恳。最后连导演都被他感动了,就把角色定给他了。”
顾瑾承若有所思,目光看着前方蜿蜒的小路,继续深入问道:“听说?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嘶……对啊,我是从哪儿听来的呢?”方京诺捶了下自己的脑瓜,努力回想,“好像就是每天做妆造的时候吧?古装头套要弄很久,无聊的时候就听身边的工作人员闲聊,应该是从他们那儿听来的。”
“反正刚开机那段时间,经常能在各种工作人员嘴里听到杨柯的名字,说这个小演员多么努力多么不容易什么的。所以我还没正式见到他本人的时候,就已经对他的名字印象很深了。”方京诺一股脑儿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反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顾瑾承伸手,自然而然地将他发顶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小树叶拿下来,语气依旧平常:“没什么,随便问问。那你觉得杨柯这个人怎么样?”
“…演戏确实还挺认真的,很努力,肯吃苦。不过感觉私下里是个一根筋的笨蛋,有点傻乎乎的。”
方京诺绞尽脑汁,一边对着镜头努力说着朋友的好话,一边搜肠刮肚地用尽所有正面词汇,“他还经常被一些看人下菜碟的工作人员欺负,我看不过去,就出手帮过他几次。有一次在太阳底下晒得都快中暑了,他还硬撑着一声都不吭,笨得很。”
方京诺在当事人面前从来夸不出口,总爱挑刺儿怼人,不骂人就已经是极限了。
但背地里,他其实很善于发现并佩服每一个人的闪光点。
就像真正接触顾瑾承之后,他觉得顾瑾承简直是个完美的人!除了是个男的,哪里都好!
顾瑾承微微敛眸,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他不会去直接反驳方京诺对一个人的看法,这是他认识和理解这个世界的一种独特方式。
方京诺看到的世界是他的另一面,这绝对不能说是错的,只是这世上有些人太过卑劣,白白浪费了他的这份善良,玷污了他这双总是愿意发现真善美的眼睛。
而浪费了的人,终究需要付出代价。
顾瑾承的眼神悄然冷了一瞬。
很快,他们就到了小溪边。
阳光下的溪流清澈见底,潺潺流水声悦耳动听,两岸种着一排茂盛的柚子树,绿叶间隐约可见青涩的果实。
花果的清香混合着水汽扑面而来,小桥流水,静谧而美好。
“这里真的有鱼吗?”方京诺兴奋地凑到溪边,蹲下身,踮着脚,伸长脖子往清澈的水里瞧。
顾瑾承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拉住他的胳膊,防止他因过分前倾而失去平衡。
方京诺回望对方眼中清晰的担忧,不在意地摆摆手:“安啦!就是一条小河沟,水浅得很,还没到我膝盖呢。放心吧,这次我绝对绝对不会再摔下去了!” 他语气笃定,带着点小骄傲,“而且,我现在已经不怕水了!”
顾瑾承凝视着他:“当时落水的时候……害怕吗?”
“害怕。”方京诺这次没嘴硬,诚实地点头,声音低了一些。
但看到对方因此低沉下去的神色,他又立刻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试图驱散那点阴霾,“我当时脑子里想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比如我的钱还没花完呢就死了也太可惜了吧,我还没有陪妹妹把手术做了,游戏也没有通关呢……”
“多亏了杨柯……”方京诺顿了一下,语气带着真诚的感激。
顾瑾承眼眸微眯,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方京诺的目光却被水下的动静猛地吸引过去,他眼睛一亮,压低声音惊呼:“唉!快看!真的有鱼!不过在另一边!”
“那个是鲤鱼?还是鲫鱼?好小一条啊!”
他指着对岸水草丰茂的地方,兴奋地压低声音说道,生怕惊跑了鱼儿。
方京诺迫不及待地挽起裤脚,白皙的脚踝露了出来。
可他还没下水,就看到那条小小的鱼儿瞬间被另一条潜伏的、大得多的鱼一口吞掉!
随后那条狡猾的大鱼尾巴一摆,飞快地窜入深水石缝中,消失不见。
方京诺瞪圆了眼睛,气得差点跳起来:“皇后杀了皇后,大鱼吃了小鱼!”
顾瑾承被他这生动的形容逗得轻笑一声,脑中灵光一闪,忽然道:
“你知道有一种叫七鳃鳗的鱼吗?”
方京诺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成功被转移注意力:“七鳃鳗?那是什么?名字好怪。”
“一种很特别的鱼。它们天生就擅长在浑浊的水域里,精准地找到那些更大、更强壮、资源更丰富的鱼。”
顾瑾承一边说着,一边将塑料桶在河边找了一块平坦稳当的地方放好,然后又极其自然地将方京诺脱下来的鞋子并排放置整齐。
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像在闲聊趣闻,
“它们通常不会发动正面攻击,而是会悄悄地、耐心地靠近,等待一个最不易被察觉的瞬间,然后吸附上去。一旦被它们吸附住,就很难挣脱。它们会把自己变成宿主‘最好的朋友’,形影不离。”
方京诺顿时呲牙咧嘴,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听着就好恶心啊!这不就跟寄生虫一样嘛!”
顾瑾承顺势揉了揉青年被草帽压得有些蓬乱的卷发,继续道:
“但它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共生,不是互相成就。它们的目的是悄悄地、持续地汲取宿主的血液和养分,直到宿主慢慢虚弱下去。最可怕的是,从外面看,它们好像只是紧紧地跟着大鱼,显得无比亲密,但内在的伤害与日渐增长的不适,只有宿主自己慢慢地、后知后觉地才能感觉到。”
“这种关系,从哲学层面上看,是一种典型的‘非对称性关系’。”
“一方是纯粹的、隐蔽的索取,并擅长伪装成慷慨的给予。”
“另一方则是纯粹的、不自知的付出,却往往以为自己收获了一段真挚的友谊。”
顾瑾承说一句,方京诺就认真地点一下头。
一番话下来,他的小脑袋点得像个小拨浪鼓,至于那些深奥的知识有没有真的过脑子,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观察溪流里的生命,有时候就像是在观察人性。是自由结伴、共同游弋的鱼,还是处心积虑、吸附寄生的鲇,不能只看它某一瞬间的动作和姿态,而要观察它长期的行为模式和最终指向的目的。”
顾瑾承不会去强行扭转或磨灭方京诺天真烂漫的天性。
田野间自由生长的鸟并非没有受过伤,不过那些都是直观的、弱肉强食的、明白直接的攻击。
而人类的世界复杂的多,闯进这里注定要经历驯化,过度的保护会让他失去宝贵的活力,但极度的放任,又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让他遭受无法挽回的伤害。
他需要做的,是耐心地引导,一点点地让方京诺看到这个阳光背后的世界,也有更复杂的阴影存在。
“你觉得,什么样的友谊,才像这溪水里互相追逐却又彼此独立的鱼,而不是那种吸附与被吸附的关系?”
“大家都是真诚的人就不会啊,就那个什么七鳃鳗,它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触的大鱼,像这种就不真诚,是因为它本身是个坏蛋。”
顾瑾承点头,“没错。”
方京诺突然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顾瑾承……是不是告诉他什么。
他身边有坏蛋吗?方京诺开始掰着手指数:王璨、小辣、金韧、李林林……
虽然偶尔会惹他生气,不过每个人都很好啊。
方京诺歪着头,继续努力思考……
杨柯?
杨柯好像……总是有点怕顾瑾承的样子?每次顾瑾承一看他,他就不太自然。
而且刚刚顾瑾承也一直在问他杨柯的事情……
顾瑾承望着对方那副努力思考,认真听进自己的话的样子,心头一软。
他放缓了声音:“一个真正强大的人,就像这条溪流里的大石头,它能让小鱼小虾栖息,但也要提防被那些善于吸附的生物当成永久的饭票。”
方京诺努力吸收理解,“我明白了!我会成为很强的人保护弱小的,但我也会提防坏蛋的。”
顾瑾承没忍住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小卷毛:“乖。”
方京诺享受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忽然歪过头,后知后觉地问:“你刚刚是在给我讲课吗?”
顾瑾承:“你讨厌这样的方式吗。”
他不想让方京诺觉得自己在居高临下地说教他。
“没有啊!”方京诺瞪大眼睛,“你少冤枉我!”
顾瑾承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那就好。”
方京诺立刻扬起小巧的下巴,一脸“快夸我”的得意表情,追问道:“那我刚才学得怎么样?是不是超级聪明,一点就通?”
顾瑾承从善如流,毫不犹豫地给予肯定:“100分。”
方京诺美滋滋,眼睛都笑弯了。
他果然很聪明!
得意过后,突然意识到,“满分多少?”
顾瑾承闭口不言,移开视线,假装去看溪里的鱼。
方京诺瞪大眼睛,“你又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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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京诺不理他了,气鼓鼓地,打着光脚板,“啪嗒啪嗒”地踩进了清凉的溪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这种乡间河沟的水很浅,清澈见底,两岸边大大小小的石头底下,简直就是螃蟹们藏匿的天堂。
方京诺猫着腰,像个经验丰富的侦察兵,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水面和石头的动静,然后兴奋地朝身后还犹豫着站在岸上的人用力招手——
“顾瑾承你快来快来,凭我多年的经验,这块石头下绝对有一只大螃蟹。”
顾瑾承看着溪水里泛起的泥沙和光滑的鹅卵石,还是有些犹豫。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和环境都要求他时刻保持规整严谨,衣着得体,礼仪规范早已刻入骨髓。
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赤着脚踩进看起来并不那么“干净”的淤泥里,实在是有些挑战心理防线。
但又担心方京诺觉得他古板无趣。
于是,他犹豫地脱下了鞋袜,尝试着将脚探入溪水中。
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背,柔软的淤泥陷进脚底,一种陌生又奇异的触感从脚底直冲大脑……感觉……
还没等他仔细品味这种新奇的感觉,那边的方京诺见他还在岸上磨蹭,直接几步蹚水跑回岸边,站在溪水里,仰头看着岸上的顾瑾承,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坏笑。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顾瑾承的手腕,用力一拉——
“下来吧你!”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顾瑾承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拉得踉跄着跌入溪水中。
冰凉的溪水瞬间溅湿了他的裤脚和衬衫下摆,溪水飞溅到两人脸上,映着清晨的日光,美好的仿佛一幅画卷。
方京诺得逞地哈哈大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怎么样?好玩吧?是不是很凉快?”
顾瑾承有些愣怔地感受着冰凉的溪水温柔地包裹住脚踝,细腻柔软的淤泥在脚趾间流动,一些极小的小鱼苗灵活地穿梭而过,触碰着皮肤,带来微痒的触感。
河底形态各异的石头光滑而坚实。
他抬起头,看着方京诺灿烂的笑脸,那份拘谨和顾虑忽然间就消散了大半。
他点了点头,唇角扬起一抹真实的笑意:“嗯,好玩。”
方京诺见状,坏笑一声,眼中闪过恶作剧的光芒。
他突然往旁边跑了两步,拉开一点距离,双手窝成碗状,蓄力往溪水里一舀,然后猛地一扬——
“还有更好玩的呢!”
一片晶莹的水花劈头盖脸地泼到了顾瑾承身上,将他半边衬衫都打湿了,贴在皮肤上,隐约勾勒出底下的肌肉线条。
方京诺还在不停的泼水,抽空好心道:“这个时候你也要攻击我!”
顾瑾承懂了,模仿着对方的动作,将水全部泼了回去。
“啊!!!!好凉!!!”方京诺顿时发出一连串的惊叫,明明是自己先挑起的战争,却被对方迅速而有力的反击打得溃不成军,慌不择路地在溪水里四处逃窜,激起更大的水花。
“嗷嗷!我屁股全湿了!裤子都贴住了!休战!休战!我认输!” 他一边笑一边求饶,脸上头发上全是水珠,看起来可怜又好笑。
顾瑾承终于忍不住,笑得直不起腰,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溪流上空。
笑着笑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动作也停顿下来。
望着那个还在慌张逃窜溅起巨大水花的身影。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跳跃的光斑,水珠在他周围闪烁。
在这一刻,顾瑾承头一次如此清晰地、强烈地在日常生活中,捕捉到了一个名为“美好”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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