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他根本不在意谈淇如何,甚至幸灾乐祸。
谈淇像是被这话惊醒,双眼含泪死死瞪着周景行,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朝周景行扑过去。
“周景行,你这混蛋!你要我死,你也别想好过!”
所幸几个内侍及时将人抓了回去,可谈淇眼里像是只看得到周景行,仍然在挣扎咒骂。
“不错!三年前是我让人杀你,那又如何?我就是要你死!姓周的,我谈淇今天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这个骗子……”
内侍连忙堵住谈淇的嘴,让他说不出话,周景行也没了笑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谈侧妃有今日,皆是你的贪婪、嫉妒为你招来的祸端,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他说完便转身朝裴折玉和谈轻拱手,“谈侧妃神志不清,先是假孕,又要攻击微臣,让殿下和王妃受惊了,微臣这就将人带走?”
裴折玉看向谈轻,想征求他的意见,谈轻思索了下,点了下头,既然周景行是陆昭的人,将谈淇交给他,陆昭应当也会过问。
裴折玉便道:“带走吧。”
周景行垂头应是,又退后一步,朝裴乾微微躬身。
“太子殿下,请。”
虽说他们并没有给过裴乾这个太子太多实权,如今太子式微,他倒还是给足了太子颜面。
裴乾没动,只静静盯着裴折玉身边的谈轻,“孤如今一无所有了,谈轻,你就没话要说吗?”
谈轻还真的没话要说,也有些厌烦,“该说的我早就说了八百遍,你也别再跟我说什么真心,什么后悔,别跟我追溯过去,我早就说过,以前跟在你身后的谈轻已经死了,而且还是被你们害死的。至于真心,要是你一路顺风顺水,会想起谈轻吗?”
他相信只有遇到苦难时、身处不顺心的环境时,裴乾才会回忆过去,得不到才一直想要。
裴乾愣了下,又笑起来。
“你还是不信孤……谈轻,孤一直在等你后悔,你没有,但孤,我早就后悔了,倘若能重来,孤没有因为谈淇放弃你,你可会像待老七一样,跟在孤身边,不离不弃?”
裴折玉眸光一沉。
谈轻笑了笑,反问:“你怀念的,是从小就跟在你身后的谈轻,还是嫁给裴折玉的谈轻?”
裴乾有些迷茫,“不都是你吗?”
“当然不是,从小跟在你身后的谈轻跟我不一样,可这么多年来,他可曾给过他一点真心?如今才说这些,早就晚了。”谈轻耸肩,拉起裴折玉的手,眸中含笑,看向裴折玉,“而我,也早就有了我的归宿。”
裴乾神情迷茫,也有不甘。
“可以是老七,却不会是孤。你们都要弃孤而去,这世间除了母后外,孤竟从未得到过真心。”
裴折玉握紧谈轻的手,丹凤眼看向裴乾,眸光冰冷且讽刺,“太子殿下似乎总是习惯将过错推到他人身上,但在本王看来,你今日一无所有,皆是咎由自取。谈轻是本王的王妃,而你早就失败出局,此前的表面风光不过是最后的挣扎,包括你身上这身龙袍,从你将自己当做棋子交到左相手中那一刻起,就注定你将不得善终。”
“还有一事,本王不说,你怕是忘了吧?”裴折玉嘲讽道:“废后被打入冷宫后见过的人不多,其中就有你。废后自缢前,你曾入宫看过她,与她有过争执,她死,有你一份功劳。你口口声声与人说真心,为了重回东宫,逼死生母时却也毫不留情。”
裴乾眼神闪躲,白着脸摇头,“不,这不是孤……”
谈轻稍稍睁大眼,看向裴折玉,裴折玉捏了捏他手心,只道:“是不是你,你心中有数。”
他又瞥向周景行,吩咐道:“太子裴乾不过左相手中一枚废棋,不足为虑,带下去吧。”
裴乾浑身一震,再看裴折玉时忽然感觉他有些陌生,随即变得仓皇无措。曾几何时,他是尊贵的太子,裴折玉只是卑贱的常嫔生下的不受宠皇子,任人欺辱,随意践踏。
而如今,裴折玉意气风发,他却……正如裴折玉所言,他是他们都瞧不上的一枚废棋,自甘堕落,以逼死生母为代价重回东宫的废太子——老七,早已走到了睥睨他的地位,而他裴乾,似乎一直深陷泥沼。
是他错了吗?
可他不也是被逼的吗?
裴折玉不再停留,牵着谈轻往养心殿走去,张来喜也迈着小碎步追上,殷勤地上前引路。
谈轻回头看了一眼,裴乾还没有走,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被堵住嘴的谈淇也还瞪着周景行,似乎恨不得活活撕下他一身皮肉。
他忽然有些恍惚,穿过来之前书上本该是主角的谈淇和裴乾,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还有谈淇与周景行……
两世的怨恨累加,似乎都注定要成为怨偶或者仇人的他们,竟一种命定如此的宿命感。
“还看?”
裴折玉有些不满谈轻的不专心,握住他手臂,将人揽进怀里,谈轻便回过头小声问他。
“周景行真是陆昭的人?”
不,他说完就在心里改口补充,现在该叫裴昭了。
裴折玉嗯了一声,“入京前周景行给陆昭送信我才知道,不过陆昭也说过,周景行这人出身微末,野心却不小,在我们未回京前,只怕他也一直在观望究竟要站哪一头。”
想起他们出京时周景行的特意放行,想来他们之间的恩怨也已经了结,谈轻便问:“陆昭既然知道他野心勃勃,还要接着用他?”
裴折玉反问:“为何不用?周景行有才能,只要用得好,便是能办事的好臣子。有野心有时也不是坏事,如此我们才能控制他。”
谈轻点头,“也是,那他岳丈左相……应该还不知道他这两年来居然还在帮陆昭做事吧?”
裴折玉笑道:“原先知不知我不清楚,如今我们已入京城,该知道的,左相是个聪明人,应当都已知晓。这次复立太子、挟持裴璋,左相是主谋,周景行顶多算一个从犯,但周景行也确实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特意向陆昭求了恩典,给左相留活路。”
谈轻好奇道:“怎么说?”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裴折玉道:“周景行既然说服左相开城门迎我们入京,陆昭和安王也会考虑从轻发落左相,革职查办。”
谈轻点头,没再问别的,因为到了养心殿门前。他抬眼看向裴折玉,提醒他说:“到了。”
裴折玉重新牵起他的手,眸中似有过一瞬迟疑。
“进去吧。”
谈轻应了一声,牵着他先一步靠近养心殿大门。张来喜自觉地推开殿门,领着他们进去。
养心殿中烟雾缭绕,甫一踏进殿中,浓烈的安神香气味扑鼻而来,即便裴折玉不似谈轻那样对毒香敏感,也不适地拧起眉头。
张来喜走在前头,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而后小声说:“陛下这阵子安神香用得越来越凶,如今整日瘫在龙榻上,哪里也去不得,便是太子和左相让他出门,他都不愿了。”
他领着二人到了殿中,“殿下,王妃,你们看。”
越走近内殿,烟雾就越重,裴折玉拧紧眉心,与谈轻相视一眼,见谈轻点头后才走进去。
殿中守着几个宫人,大抵不是来伺候裴璋的,而是在盯着他,在他们进去后还朝他们屈身行礼。而裴璋正摊在榻上,衣冠不整,只靠着桌上的香炉昏昏欲睡,他看去苍老许多,因为病痛的折磨,也因为毒香,印堂发黑,眼下挂着两个大大的眼袋。
与小心翼翼缩在一角侍奉茶水,发髻衣着华丽整齐的慎贵妃相比,他简直像是老了慎贵妃三十岁,烂泥一般,精气神全亏空了。
先发现他们的是慎贵妃,她原本苦着脸,好像见到了救星,眼睛登时亮起来,搁下茶盏便匆忙起身,头上珠翠乱晃,叮铃作响。
“老七,王妃,你们来了!”
看着这样的裴璋,裴折玉拧眉不语,而身边奉茶的慎贵妃跑了,裴璋自然也睁开了眼睛,浑浊双眼朝他们看来,便冷笑起来。
“你来了,太子又被废了?”
裴折玉闭了闭眼,才重新看向眼前瘫在榻上一身颓废荒唐的裴璋,丹凤眼眸光越发冷淡。
“我想,左相和太子应当没有隐瞒你我们的事。”
裴璋撑着身子爬起来,因手脚无力绵软险些倒下,便气得大声嚷嚷,“张来喜,慎贵妃,还不快来扶朕?你们都瞎了,还是想死?别以为朕废了就处置不了你们这狗奴才!”
张来喜眼观鼻鼻观心,抱着拂尘站在裴折玉和谈轻身后,其他宫人便也随着他一动不动。
慎贵妃看了看裴璋,又为难地看向裴折玉,小声说道:“老七,陛下他如今身体不适……”
瓷器破碎的声音在殿中突兀地起起,吓了慎贵妃一跳,姣好容颜露出惊诧之色,低呼一声。
“陛下……”
裴璋自己撑着靠上桌子,依旧挨着桌上香炉,却将桌上的茶具全都拂到地上,“你们都是死人吗?没听见朕在说话?朕是天子!是大晋的皇帝!你们这些奴才也敢怠慢朕!”
他这是在指桑骂槐。
裴折玉松开谈轻要过去,谈轻反应过来忙拉住他的手臂,裴折玉朝他摇了摇头,缓步近前。
“裴璋,今夜之后,你便不再是大晋皇帝。陆昭和安王已经在进宫的路上,等他们入宫,皇位就会回到先帝一脉手中,陆昭会成为大晋的新帝,而你,父皇,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你将沦为阶下囚。”
裴璋顿了顿,手掌重重拍在桌上,怒目瞪着裴折玉,“混账,你怎么敢!这是朕的皇位!朕才是天子,朕要谁做坐皇位谁才能坐!他们说了不算!你这逆子还不去拦住他们!”
见裴璋暴起,怕他伤人,谈轻连忙上前。裴折玉的反应却如往常一般平淡,“晚了,也来不及了。这皇位,本就是你偷来的,如今回归先帝一脉,不过是回归正统罢了。”
“正统?”裴璋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冷笑道:“朕是皇帝,朕就是正统!逆子,朕命令你,快拦住安王和陆昭,即刻绞杀他们!”
他越是暴怒,裴折玉反而越平静,甚至觉得有些无趣,“你明知道不可能,我也不会这么做。裴璋,事到如今,你该认输了。我和王妃今日进宫来,不是为了救你,而是要你写下罪己诏,为被你害过的先帝、先皇后、谈家军、谈将军夫妇还有我娘……”
裴折玉顿了顿,沉声道:“为他们忏悔,道歉。”
“绝无可能!”裴璋怒道:“他们算什么东西?谁笑到最后谁才是赢家!是他们输了,朕赢了,朕就是天子,谁也休想忤逆朕!”
他忽然抓住裴折玉的衣袖,怒容几近狰狞,“老七,你不就是想给你那亲娘报仇吗?朕可以追封你生母做皇后,你马上带兵绞杀陆昭和安王!快去,朕这皇位就传给你!”
“裴折玉……”
谈轻有些紧张。
裴折玉朝他摇了摇头,伸手按住裴璋手背,这只手苍老惨白,青筋暴起,弱到只需他轻轻一用力,就轻而易举将裴璋的手拉开。
“同样的谎话,我上回就没有相信,这次也不会信。我意已决,今日你不给我罪己诏,陆昭和安王会来要,谈将军和谈夫人也会来要,如今全天下都已知晓你多年来犯下的过错,你想掩盖罪过,已经晚了。”
裴折玉看着裴璋这么焦急,心中有觉得有些可笑。
“娘当年是被你强抢入宫,而非自愿,她本就不愿意做你的妃子,死后追封皇后的虚名,你当她会在意吗?或许,她只会恶心。”
他松开裴璋的刹那,裴璋便狼狈地倒回了榻上,他喘着粗气怒瞪裴折玉,“你这逆子!”
裴折玉垂眸看他,用接近俯视的姿态,面无表情。
“我是逆子。今日见到你之前,我想过很多次要你认错,要你忏悔,但见到你之后,我忽然释然了。裴璋,你可知你此刻有多狼狈?昔日高高在上掌控所有人命运的你,如今只是一个被毒香腐蚀的行尸走肉,为你费心思,我都觉得,我闲得慌。”
“我或许本不该先入宫见你这一面……”裴折玉丹凤眼中满是讥讽,“亲眼看着你当年费尽心思谋夺来的皇位回到被你所害的先帝之子手中,看着自己多年来的罪行被揭露,昭告天下,从大晋天子到一无所有,被世人唾骂,对你来说已是生不如死。”
裴璋光是坐起来,就已经耗费了自己的大半力气,喘着大气怒视他,“你,你想干什么?”
谈轻也在看裴折玉,眼里有些担忧,也有些迷茫。
裴折玉却摇了头,“不用紧张,我曾经是想过无数次要杀了你,但你若就这样死了,也未免太过痛快。我也知道,你很惜命,即便摆脱不了毒香,被左相和太子控制,你也绝对不会寻死,你会活下去的,对吧?带着一身骂名,走完你最后的时日吧,你死后,也会被后世之人鄙夷。”
“裴折玉!你这孽障!早知你不孝至此,朕当初就不该生你,更不该将宁氏那贱妇接入后宫,那贱妇宁死不肯从朕,不识抬举!你这逆子也一样,到手的皇位都让给别人!”
这话似乎戳到了裴璋的痛处,他怒吼一身,扶着桌子想起身,却无力地倒回去,手臂无意碰倒香炉,香炉中的香灰登时撒了一地。
“朕的香……”
裴璋大惊失色,伸手要去捡,却从榻上滚到地上,龙袍沾上香灰也毫不在意,他眼中只剩熄灭的香炉,手忙脚乱拢了一捧香灰。
堂堂大晋皇帝,在毒香前,竟然会如此狼狈不堪。
裴折玉眼里忽然有些疲惫,冷眼看着他,“生为你的儿子,一向让我恶心,今日更甚。裴璋,你这一生罪孽深重,有今日皆是报应。往后余生,都在忏悔和唾骂中度过吧。”
他后退了两步,深深看了一眼抱住香炉后如获至宝的裴璋,默然摇头,便回头看向谈轻。
“我们走吧。”
谈轻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主动牵起裴折玉。看裴璋这毒入肺腑的样子,又有他的毒藤在身,大抵是没有多久好活了,毒香他也戒不掉,在死之前,注定了他不会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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