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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弥漫的、带着彩虹光晕的水雾中,司砚沉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林雨,双手紧紧握住他微凉的手指,他能感觉到少年指尖细微的颤抖,和自己掌心因激动而渗出的潮湿。
“小雨……”声音因为承载了太多汹涌的情感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遇见你之前,我的人生就像一份早已书写好的、乏味的标准答案,按部就班,乏善可陈。甚至……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理解什么是心动……”
他凝视着林雨微微睁大的、盛满了迷离彩虹和水汽的眼睛,仿佛想要透过这层美丽的表象,一直望进他灵魂的最深处。
“但你出现了。像一颗被风吹来的种子,落进我贫瘠的土壤里,然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你让我明白,我总觉得生命中缺失的那部分,是爱。是你。”
他松开一只手,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单膝跪地。
最终仰着头,像仰望星辰,仰望宇宙的生命之树那样,打开了已被他温焐热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里面没有璀璨夺目的钻石,也没有奢华的金饰,而躺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叶片组成的玫瑰。
花瓣是由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片片收集起来的,自己的发财树小男友本体上,自然脱落、保存完好的叶片。
在实验室的帮助下,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它们原本的墨绿润泽、坚韧的质感和清晰的脉络,此时,仿佛还带着晨露的湿润和生命的光泽。
中间则是那枚定制的,爱人眼眸般的墨绿色宝石,铂金的戒环隐在叶片中,反射着宝石的光泽。
“林雨,”眼神诚挚而灼热,像最虔诚的信徒,等待着来自他唯一神祇的回答。
“我爱你。不因为你是什么,只因为你是你。和我结婚吧!让我们从此扎根在一起,一起看遍生命里每一个平凡的日出日落,共度往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温室里仿佛连植物的呼吸都暂时停止了,只剩下极其细微的水雾喷洒声和那悠扬空灵、仿佛来自天堂的背景音乐在轻轻回荡。
林雨呆呆地看着那枚独一无二的“戒指”,看着跪在眼前、被彩虹与水雾温柔包裹的男人,也看着他眼中几乎要将他灼伤、融化的浓烈爱意。
不久前那些关于时间、生命、归宿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席卷而来,与眼前滚烫的场景激烈碰撞。
那冰冷的、名为“寿命论”的阴影,如同锁链一圈圈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答应吗?
去承诺一个注定悲伤的结局吗?
水雾轻柔拂过他苍白的脸颊,冰凉而湿润,像一场美好到不真实、却注定要醒来的温柔梦境……
忽然,静谧的温室被突如其来的雷鸣劈裂了一道口子。
受着温柔灌溉的叶片汇聚出水珠,其中一颗,不偏不倚,正砸在徐天慌乱中搁置一旁的平板屏幕上。
击中了一枚蓝色闪电图标。
灵敏的器械立刻响应了指令。
“轰——!!!”
一声极其逼真的雷鸣音效,通过隐藏在绿植丛中的顶级音响,炸响在这个充满浪漫水雾的空间里。
其极具冲击力和戏剧性,仿佛天罚劈在了玻璃穹顶之上。
不少植物都被吓得瑟缩起来。
被吓傻了一秒的助理手忙脚乱扑向一边,手指在湿滑的屏幕上猛点几下,将音效切回了默认的Plan A——空灵舒缓的森林细雨声。
然而,那声突如其来的“惊雷”,像一把无形的钥匙,不由分说地将树精带回了那个雨夜。
冰冷刺骨、瓢泼而下的暴雨,被洪水冲刷、松动崩塌的泥泞山体……
树木被连根拔起、在浑浊怒涛中无助地翻滚碰撞……
少年的瞳孔失焦,虹膜上美丽的墨绿色被一片惊恐的空茫占据。
人类温暖的脸,绿油油的温室,明亮清新的空间,一切在他眼中扭曲、模糊,化作了记忆中吞噬一切的混沌洪水。
像被烫到似的,他猛地甩开司砚沉温热的手掌,踉跄着向后跌去。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仿苔藓的地毯上,汇聚成深色的痕迹。
拟态出的身体剧烈颤抖,几片嫩绿的、不属于人类的叶片应激般从他的发间钻出。
“不行的!不可以的!”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心神被巨大的恐慌和自我厌弃占据。
“我不是……我不是人类!不是园艺师!都是假的!是骗你的!”
他看到司砚沉惊愕地试图上前,嘴唇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可他耳中只有滔滔洪水的轰鸣和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他几乎是泣不成声,“我是发财树!你办公室里的那棵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司砚沉那句急切脱口而出的、石破天惊的“我知道!”被汹涌的情绪掩盖。
说什么都得不到响应的男人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他快步上前,想要抓住正在崩溃中,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的少年。想要将他紧紧搂进怀里,告诉他没关系,自己早就知道,是自己的错!一直没察觉到伴侣所担心的,对不起!
可他伸出的手,只来得及碰到林雨冰凉指尖残留的湿意。
那枚精心打造、象征着永恒承诺的叶与宝石的戒指,从他松开的指间滑落,无声地跌落在湿润的、深绿色的苔藓地毯上,墨绿的宝石瞬间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汽,黯淡无光。
在急切解释着的男人,和远处惊恐不已的徐助眼前,少年化作一道半透明的流光,以人类几乎无法看清的速度,从半开着的温室玻璃门缝隙中闪了出去!
消失了。
紧跟着冲出的人类连方向都没能看到,所见只有一如往日的,都市的钢铁丛林。
只留下空气中还残留着的,带着植物清甜气息的水气,午间刺眼的太阳,和一片死寂。
“小雨……”
司砚沉还维持着向前扑抓的姿势,手掌徒劳地悬在半空,指尖空握,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道骤然消失的流光而去……
表情在惊恐中崩坏的助理跟着上司冲出温室,环顾四周,和上司一样,连个树精的影子都追不着,靠着身后的玻璃墙微微发抖。
眼睁睁看着他那平日里要么阳光开朗、要么装模作样、要么恋爱上头发癫的老板,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和灵魂,先是冲刺般跟着流光出了门,然后一动不动站了许久,最后慢慢滑跪下去,发出那种……那种他只在动物世界里看过的,压抑而破碎的哽咽。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死音响!死平板!死水!
他不是没预想过今天的各种意外。设备故障、天气突变、甚至老板自己紧张到同手同脚把戒指扔出去……他都准备了应急预案!
但他万万没料到,最大的雷,竟是他自己亲手……呃,不!不!是这个该死的世界!!
该死的水滴!该死的APP!为什么要手贱把它放在那里?!
他为什么没有关掉所有程序?!为什么!为什么设置了平板屏幕常亮!?屏幕常亮!!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预料到植物灌溉会产生水珠?!而水会滴下来!!
平板的防误触太差了!!
巨大的、巨大的恐惧击垮了久经职场的助理,比第一次以为见鬼了还要可怕一百倍。
这已经是职业生涯终结的问题了!
不!是可能要被恋人飞走的司家小少爷沉江喂鱼的问题!
从业以来零失误的金牌助理,职场超人,居然在老板人生最重要的求婚时刻,亲手,不,亲平板!用一声人工惊雷,把老板的非人未婚夫给吓跑了!
吓!跑!了!
不是,打雷而已啊!树精怕打雷吗?他甚至会飞啊!!
“小……小司总……”徐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地找补。
“小司总!您、您别急!林、林先生他可能就是……就是突然有点吓到了!对对!吓到了!他……他毕竟……那个,额……树一般是,是怕雷劈的……加上求婚这种大事啊……就那个……”
司砚沉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手指死死抠着阳台边缘,用力到骨节泛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徐天吓得魂飞魄散,掏出手机狂点,手指舞出残影。
“我、我立刻就去查监控!大楼监控!小区监控!交通监控!我马上联系安保部和交通局的朋友!一定能找到林先生往哪个方向去了!”
在突发事件中,年纪轻轻成为分公司一把手的徐特助展现了惊人的意外应对能力,无论如何,先交上个方案!
“还有……芳町!对!林蒲老板的店!林先生会不会回那里了?”
第32章 是颗老树了
晴朗的初秋,水波被风推着温柔晃动,像大地母亲迟缓的脉搏。
林雨躺在冰冷的潭水中,任由水流托举着他沉浮。
他闭上眼,水面上破碎的天光透过眼皮,化作朦胧的橘红。
意识沉甸甸下坠,沉入淤积了百年的泥沙与记忆之中。
最初的记忆,视角低矮得近乎匍匐。
他看到无数双沾满泥泞的、粗糙的鞋和脚,听到的是震耳欲聋、持续不断的,树木轰然倒下的悲鸣。巨大的阴影一次次遮蔽天空,是比他年长无数倍的同类倒在跟前,将它掩盖的树冠。
周遭的声音一个个消失,阳光变得毒辣,因为再也没有宽厚的树冠遮荫,雨水变得凶猛,因为再也没有绵密的落叶层蓄水。
年复一年,视野逐渐开阔,只看到泥土裸露、沟壑纵横的山体,只剩下零星几点侥幸存活的、与他一样稚嫩的树苗,在空旷的山中随风摇晃。
山脚下,原本人畜密集村落,走动渐渐稀少。房屋在风雨中日益破败,而远处,黑色的铁路望不见尽头,人们从吐着浓烟巨大房屋出入,在那附近建立的居住地。
原本的村子,只剩几户舍不得故土,或无法迁徙的老幼,和背后贫瘠的山体一并枯萎。
某一年,原本连绵不绝、带着土腥气的春雨,在某个午后骤然撕破了温和的假面,化为和炙热夏季一样狂躁的暴雨。
没受到一丝阻挡的山洪降下,裹挟着泥土和石块,轻而易举吞噬了那个名存实亡的村落。
一个浪滚过,少年的脸短暂没入水中,记忆里则是天旋地转的失重感。
冰冷浑浊的水流瞬间将他吞没,被巨大的力量拉扯着翻滚,不时撞击到同样遇难的同类。
视线在水中忽明忽暗,原本供养生命的泥土和溪流,此时展示了祂权柄的另一面,死亡。
在混沌的惊恐中,一个荒诞的念头同时出现在过去和现在的林雨心中:原来……树连根拔起之后,也还活着啊……
不知沉浮了多久,就在视线逐渐模糊,几乎快要睡去时,一双手臂,属于人类的、纤细温暖的手臂,死死地攀住了它这棵自身难保的浮木。
透过浑浊的水流,他依稀辨认出,是那个以前常跟着祖母上山采摘野菜野果的孩子。有些时日没见了,似乎已经长成了快成年的少女。
她的脸上充满惊恐,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抱住了自己。
一人一树,就这样在命运的洪流中漂泊。
不知过了多久,树精的意识再次下坠,几乎要沉入永恒的睡眠时,一股巨大而沉稳的力量从后方传来,推着它,朝一个方向快速前进。
树精勉强凝聚起即将涣散的意识,疑惑地看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布满坚硬鳞甲的……鳄鱼?
沉默地,用它庞大的身躯轻易推动了一人一树,朝着岸边方向快速游去。
事实上,有点太快了,对一棵树来说。
很快,岸的轮廓逐渐清晰清晰。
那巨大的生物用自己头部和背部,温柔地,将精疲力尽的少女托到泥泞的岸上。
而自己,则被水流惯性和水流推着,重重嵌进河滩,半埋进松软的泥沙里。
意识再次模糊,已经虚弱得听不见洪流奔涌的轰鸣。
而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少女趴在岸边,对着水中那巨大的食肉生物,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什么……
随后,她伸出手,从自己身上折下一截差不多完好的树枝……
然后就是……黑暗彻底降临。
再看到光时,从环境判断,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水泥墙壁,干燥的空气,周围无数的低矮植物,都活在盛着土的容器中,噢,自己也是。
他看到的第一个人类是……林蒲。
小小一个,背着看上去压垮他的书包,对着它絮絮叨叨说了许久。
他说……说了什么?
自己似乎……只是突然半梦半醒了几年。
很奇怪,隔几天,或几个月,才会朦朦胧胧地苏醒一阵子,感知到外界的零星片段:浇水,施肥,窗外的季节变换……
最后的、相对清晰的记忆是……高中时期的林蒲,个子抽条了不少,带着几个朋友冲进店里避雨。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校服,其中一个高高壮壮、浑身湿透了还大大咧咧笑着的男孩,靠在他的树干上和同伴们说话,几片叶子贴在他肩膀上,树精悄悄尝了一口雨水,随后被少年抓走了几片叶子。
树精并不介意。
时隔近百年,再次清晰感受到来自人类的温度,感觉很不错。
在那几个少年的闲散谈话声中,它的意识再次褪去,陷入了一场更深、更沉的睡眠……
再然后……
枕着潭水的少年猛睁开眼,在根系的支撑下很快到了岸上。
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在水面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刺得他眼睛发疼。
恍惚中,失而复得的记忆那样近,相反,作为“发财树”的这几年,突然遥远得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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