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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程低下头不再言语。他想说这些话,想诉说着自己对宣凤岐图谋已久的心意,可是他到了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那丝丝缕缕的害羞似的绯红逐渐爬上了他的耳尖。或许是源自于父母的血脉,他在边关打仗那么多年虽然长高了不少,但皮肤却没有被晒黑,就连脸上也还是白嫩干净。
他这些年有意保护着自己的脸,有一次他去匈奴常游荡的边界去探查敌情,他那时一时不察竟被匈奴射出的暗箭伤到了脸颊。从那以后他每次出去打仗都要戴着保护脸部的盔甲,他害怕自己变丑了宣凤岐就会不要他,毕竟宣凤岐身边有那么多想靠着皮囊攀上他的人。
宣凤岐在他沉默的时候啜泣出声:“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背负了这么多事情,你走的时候我还……”
就当宣凤岐说着这些的时候,谢云程上前握住他的手,“不,皇叔,我从未怪过你。我知道我与皇叔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当初我那么做不但是要保全皇叔,也是保全我自己。如今我立下了战功,安定了边界,整个大周再也不会有人质疑我了。”
宣凤岐听到他说了这些话后仍觉得心里愧疚。就算谢云程这样说,那当初他打了谢云程也是事实,同时他心里也有气,他气谢云程为什么不跟他说这些事。若是谢云程当时说了,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便不会闹得那么僵。
……
外面天色渐暗,宫殿外面的宫灯都点燃了,宣凤岐的目光转移到那个小玉瓶上,就当他想要打开时,谢云程连忙握住他的手制止他,“皇叔不可,这瓶子里装的是七日追魂散,是剧毒,万一皇叔误吸了就不好了。”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抬眼看向他,“我记得你小时候也有人给你一串带着七日追魂散的糖葫芦。耿志山在这些罪证上面写着我是用七日追魂散毒死先帝的,难道你没怀疑过当初是我想用同样的手段置你于死地吗?”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番话后愣在了原地,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皇叔你在说什么啊?你若想杀我不多的是机会,为何要在宫中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毒杀我呢?”
宣凤岐听到他的解释后反而愣了一下。是啊……他为什么会这样想呢,他不应该怀疑谢云程的,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真的杀了谢玹。无论是他杀的还是这具身体以前的主人杀的,这都是事实。
而且宣凤岐去了扬州一趟已经知道了他原本的身世,当初沈长青灭了宣氏一族的人便是谢玹。如此一来就算他想要杀了谢玹也算是情有可原,但他为何在杀了谢玹之后还留在玄都,甚至还扶持了谢云程当皇帝?
宣凤岐愣了许久,他又问:“你相信我杀了先帝吗?”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问后笑了一下:“皇叔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只相信皇叔。”
谢云程的笑刺痛了他,其实在谢云程小的时候,他还未百分百相信过那个孩子。他一直都认为谢云程对他只是小孩子对自己好的大人的依赖,但此刻他的心里生出几分动摇。
不……不可能的,这就是依赖。
因为谢云程现在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一模一样,谢云程只是误把依赖当成了情爱,他不应该去斥责谢云程,他要慢慢引导谢云程走出来。
谢云程在史书上本来就该成为一世明君。
宣凤岐又继续道:“可是我真的杀了先帝,你不害怕吗?”说完他看向了谢云程。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微皱了一下眉,“我为何要害怕?我不是说过吗,我只相信皇叔,而且我不喜欢那个人,皇叔杀了他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那个人玷污了皇叔的名声,若我早生十年,我必定会抢在皇叔前面杀了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后面伸出双臂揽住了宣凤岐的腰。
是啊,假如谢云程早生十年或许便没有宣氏一族的惨剧,或许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事,但世上之事没有假如。
宣凤岐沉默了片刻,他又继续开口:“那你不会觉得我狠毒吗?”
谢云程听到这话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望着宣凤岐,“皇叔你在说什么啊?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五年前说的那些话,我那都是出征前骗你的,我知道我当时年纪小,去了战场就有可能回不来了,所以……所以……”
谢云程情急之下竟然把那时的想法给说了出来,他话没说完就连忙闭上了嘴。他那个时候不想让宣凤岐在未来知道他的死讯时而难过,此刻也不想宣凤岐因为这个原因而让他感觉到愧疚。
是啊。
他就是这样一个孩子。
宣凤岐能感觉到他的茫然无措,因为他就这样紧贴着谢云程,谢云程慌乱的心跳声传到了他的耳中。此刻他忽然转身一下抱住了谢云程。
谢云程此刻蓦的睁大了双眼——这是他回来以后宣凤岐第一次主动拥抱他,他就连双手都紧张地不知何处安放,只能就这样用拥抱的姿势停滞在空中。
片刻后,他听到宣凤岐用哽咽的声音道:“云程,谢谢你。”
谢云程听到这句话后才敢将手放在他的后腰处。
他就像贪恋着宣凤岐一般垂头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他一直在想着这一刻,做梦都在想。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他在外面打仗的五年都不算什么,只要有这一刻,他便觉得塞外的风沙是甜的,漫天飞雪是美好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宣凤岐松开了谢云程,谢云程恋恋不舍地松了手。他看着宣凤岐的脸色好像好了许多,宣凤岐结束那个拥抱的时候忽然觉得头一阵眩晕,他踉跄了几步随后一把扶住了后面的桌子才站稳。
“哗啦哗啦——”一堆奏折书卷就这样被他碰到了地上。
谢云程见状立刻急着上前想要扶他,宣凤岐稳住身形后朝他挥了挥手,“不用,只是站的有些久了,所以有些头晕。”
谢云程听到他这样说后心里更急了:“我回来的前些日子便听说皇叔生了一场病,怎么皇叔的病到现在还没好全吗,要不要我现在传太医为皇叔看一看?”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连忙摇头:“不用了——”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阵急促的声音后眉心越皱越深。宣凤岐看到他的表情后干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陛下不必担心。我天生便身子弱,吹了风就容易得风寒,这些陛下之前也是知道的,再说了这些年洛神医跟在我的身边为我悉心调养身子,我的病早就大好了,陛下不要因为这些小事就兴师动众。”
谢云程听到这里又激动起来:“皇叔的事怎么能算是小事?”
宣凤岐看到他好像又要发作,于是连忙上前,“云程,我没事。”
谢云程听到宣凤岐这一句话后刚才还浮躁起来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在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宣凤岐那段白皙的脖颈,他开始想宣凤岐只是一时认不清自己的心罢了,时日还长,只要他坚持不懈,宣凤岐便一定会知晓他的心意。
不急。
谢云程回过神来,他偏过头去掩饰自己羞红的脸,“那皇叔也不能得过且过,皇叔若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先跟我说。”
“嗯,都听你的。”宣凤岐笑着说道。
说完他便看向了那撒落一地的奏折书信,宣凤岐弯腰去捡那些东西,谢云程看到后又道:“皇叔还是歇着吧,这些东西让下面那些人做就好。”
他说话间宣凤岐已经捡起了一些信件。宣凤岐仔细一看,原来这些都是谢云程这些年来命人送到玄都里的书信,里面大都写的是军情要务,但是每封书信后面都用朱笔写着一句——皇叔安好。
谢云程看到这些信后愣在了原地。宣凤岐也久久不能回神,他有些羞赧地垂下了头:怎么回事,这些信我明明在回王府的时候命人带走了,怎么会在这里,难道现在是那些人收拾完后忘记带走了?
谢云程此刻上前一步,他帮着宣凤岐将那些散落的信件整理好。在这期间,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但谢云程耳尖的羞红逐渐蔓延到了耳根,他的肤色本来就偏白,所以只有有人此刻看他便能注意到这一变化。
宣凤岐见他沉默不语地收拾好一切后便支支吾吾开口:“陛……陛下,天色已晚,我也不便留在宫中,那我先回去了。”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脸色羞涩的表情一滞,他看到宣凤岐将要离去时连忙抓住了宣凤岐的衣袖。宣凤岐感觉到谢云程扯自己袖子的动作,只是他没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看到谢云程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他怕自己心软,谢云程一提什么他就答应了。
他既然认定了谢云程对他的感情只是依赖,那么他就不应该给谢云程任何希望。他不敢去想那件事,也不能去想那件事。
谢云程用依依不舍的目光盯着宣凤岐,而宣凤岐就站在原地背对着他。片刻后,谢云程又道:“皇叔,三日后我会在宫中设宴,你会来吗?”
他用无比祈求的语气问。
即使宣凤岐不回头看他也知道谢云程现在是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自己。他终是松了口,随后点头说道:“嗯。”
谢云程听他答应了才不舍地松开了手,随后他便目送宣凤岐走远,直到消失在夜幕中。
……
宣凤岐走时谢云程吩咐下人,“外面天黑,你们去跟着王爷去,记得多添几盏灯。”
“是!奴婢遵命。”
宣凤岐乘坐步撵被送到宫门口的时候忽然看到亮堂的宫门口站着一个人,他从宫中走出来后逐渐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他有些惊讶地出声:“洛严?”
洛严听到宣凤岐的声音后便连忙走过去:“王爷,您回来了。”
宣凤岐有些讶异:“本王不是说过若本王两个时辰内没出来你便自行回去吗?”
洛严听到他这样说后低下了头。
宣凤岐见他不说话,于是又问:“你不会一直在这里等着吧?”
“……”洛严沉默了片刻,最后他回答道:“王爷出门在外,属下若不在身旁跟着属下实在不放心,还请王爷恕罪。”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微蹙了一下眉头。
他倒也不是怪罪洛严,只是他让洛严等了那么久,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的。
第138章
宣凤岐沉默了片刻, 他让洛严在外等候便是想到谢云程以前似乎不太喜欢洛严,为了避免他们两个人见面尴尬,他才会让洛严在外等候的。
罢了。
宣凤岐轻叹了口气:“下次你随我一同入宫吧。”
洛严听到这话后眼睛亮了亮, 他连忙应下:“是,但凭王爷吩咐。”
……
宣凤岐派人孟拓去调查春香楼了,只是时间已经过去两日了,孟拓仍没有回来,就连他带去的人也不知所踪。按理说就算孟拓在春香楼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也应该会先回来复命, 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可是他应该也会飞鸽传书才对。
就当宣凤岐想再派些人手去找孟拓时, 一名侍卫忽然进来禀报:“王爷, 孟统领来信了。”
宣凤岐听到之后悬着的那颗心才放下了一半,他伸出手来,“把信给本王。”
“是。”那名侍卫将信交到了宣凤岐手中,宣凤岐打开一看,孟拓在上面写道:王爷属下在排查春香楼里面的人时发现了身份不名之人, 且此人武功高强,属下一路跟踪他去往玄都外。属下最快也要十日才能归来。
怪不得孟拓两天没有消息,原来他是找到线索了。宣凤岐走到书案前翻出来自己凭着自己现代记忆画出的大周地图,他当时记得襄王的陵墓是从淮河以北挖出来的,距离秦岭大概一百五十里, 这个距离放到大周的国土正好是碧阿江北面的一座山丘上。碧阿江位于大周国土边界, 对面就是北召国,再往西北就是游牧民族的地盘。
宣凤岐在挖到这座坟墓的时候就觉得奇怪, 既然史书上说这位襄王心狠手辣,无恶不作,就连宅心仁厚的明君都容不下他, 那么皇帝又怎么会为命人他大张旗鼓的修建这么豪华的陵寝呢?
当初那墓里除了那些没有字迹的竹简外,其他的陪葬品还有玉器、金器乃至是青铜器,陪葬的马匹也是八匹,这规模已经可以跟当时的帝王比肩了。宣凤岐想不透这些事情,所以他想等到玄都的事情结束后,他便赶往碧阿江一探真相。
轰隆轰隆——
外面打了好几道闪,随后便是雷雨交加。
这个时节都到霜降了,再过半月也到冬天了,宣凤岐这些时日总是梦魇,心脏也是闷闷的不舒服。洛严虽然每次都会根据他的病症更改药量,但他也能感觉到这些药物只能暂时稳定住他的病情。
他大概已经捋清了这副身体前二十年的事情,但只有他从破败的宣府出逃后还有谢玹死后的事情他记得不是很清楚。他不害怕谢玹会变成厉鬼朝他索命,谢玹生前不能置他于死地,死后自然也是动不了他分毫。
宣凤岐觉得自己最近是太累所以才会做那些噩梦,他的寝殿里有时燃着熏香的时候他便会好受许多。
“轰隆咔嚓——”
外面雷声大作,刚才的闪电好像把外面一颗大树的树干给劈断了。宣凤岐虽不怕打雷,但是他这副身体有心痛的毛病,他在经历这雷电的一惊一乍后变觉得心口传来一阵疼痛。外面的水汽逐渐飘进了寝殿中,这个时候他才发觉寝殿里香炉里的香燃完了。
宣凤岐起身去床头前拿洛严给他调制的熏香,而就在此刻又一道闪电落下,屋里的灯烛忽然灭了几盏。那刺眼的白光从宣凤岐的眼前划过,宣凤岐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段从未出现过记忆——
“去死!去死!!你们都去死——”
“轰隆隆——”
尖锐的嘶吼声与雷声在宣凤岐脑海中交汇。宣凤岐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他有些支撑不住扶住了旁的桌角,可是那阵疼痛愈加严重,他竟然浑身无力瘫软下去。
好像是这样的雨夜,鲜红色的血、火光、雷声还有一个孩子……
到底是什么?宣凤岐好像要记起来了,但在这些场景之前好像隔着一层薄雾,他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来,他越想强行撕开那道薄雾,他的头疼得就越厉害。
就当他的耳朵里还残留着雷声轰轰的声响时,他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皇叔,皇叔?你怎么了,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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