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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死士军队只认传国玉玺,但这些年我们柳氏与宣氏一直在暗中供养着他们。两大家族的族长也可动用族印让他们派出小部分人支援我们。那些后人都是当年跟着我们家族打跑北戎的人,他们又受到我们多年的供养,若我们真的落难他们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柳四娘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叹息,“只可惜或从未见过他们的首领,柳氏族人因为谋反被杀尽,那个时候当我伤痕累累的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心中想的就是要找到姑母还有你,只要还有你们,那我们柳氏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就当柳四娘说到这里的时候,马车忽然减速缓缓停了下来。她此刻无可奈何地低头苦笑了一声:“看来我们到了。”
宣凤岐见状跟她一同走下了马车,这四周太过黑暗了,而且空中好像还弥漫着一些白色雾气。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许久了,但空中那种燃烧的血腥气还是久久不散。
第113章
宣凤岐借着柳四娘手中灯笼的光亮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里好像是一条荒废许久的街道,街上的用来铺路的青石砖都裂开了大小不一的缝隙。这条路上堆满了枯枝败叶,两侧都是一排阴恻恻的倒塌的房屋。
宣凤岐此刻已经感觉到一阵不舒服了, 但柳四娘却像没事人一样往前走:“快走吧前面就是了。”
宣凤岐见柳四娘的时候并未带着护卫,而且他跟柳四娘立刻花云楼的时候也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门里离开的,那些在花云楼几个路口等着他的护卫自然是没有跟来。宣凤岐也不知怎么了,他忽然生出了一种畏惧的感觉,好像越往前走一步, 他的头脑就越混乱,就好像记忆要呼之欲出一般。
他走在这条路的时候仿佛回来了这条青石路还是完好时的样子, 他一个人在前面跑着, 后面有人追着他。他拿着风筝线越跑越远,直到消失在街道尽头,两边的街上的房屋好像也没倒塌,有不少人夸赞着他:
“小公子今日出来放风筝啊!”
“谢谢小公子那里教我毒老鼠的方法,昨天按照你的方法将东西放在那里了, 老鼠基本都死了。”
“感谢小公子说的避潮方法,我家的大米一道夏日就发霉,自从听你说要放些炖菜的料放里面果然就没味道了呢。这是我自家种的麦子做的馒头,小公子若不嫌弃的话就收下这一筐馒头吧!”
“小公子谢谢你为我们家的墙测量尺丈,小公子徒手算的竟然比我们这儿最好的瓦匠都要精准, 如此一来倒叫我省了不少砖钱。小公子, 这是我给您的谢礼……”
这条街的百姓似乎对他都十分友好,他走到哪里都是被幸福和欢声笑语包围着。宣凤岐越想到这些头就越痛, 他也不知道跟着柳四娘走了多久,其间柳四娘还伸出手来拨开了一道道挡路的荆棘。而在那荆棘尽头出现的俨然是一片焦黑的废墟,那一片废墟很大, 光目测都有他在玄都城中的襄王府那般规模,柳四娘带他来到这里的时候便停住了脚步:“到了。”
宣凤岐听到她这话后缓缓走向前去,他接着微弱月色看到了那一片断壁残垣。宣凤岐的脑中好像有什么被重重捶打一般,他好像看到了和蔼的女子抱着他用轻柔的嗓音唱着摇篮曲,慈爱的男人指着远处拔地而起的高楼冲他笑着:“以后小凤岐便是那栋楼的主人了。”
“小凤岐真的是上天派下来的啊。”
宣凤岐此刻头痛欲裂,他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头上冒出了丝丝冷汗。那些他梦见过的,不曾梦见的记忆都一一从他的脑海中扫过,那种窒息的感觉又上来了,他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柳四娘见状连忙跑上前来查看他的情况,“小凤岐,你没事吧,小凤岐?”
柳四娘提的灯笼恰巧照亮了那些废墟中的一道碎成两半的巨大匾额,那上面的描金经历过岁月的洗礼已经褪去了原本该有的色彩,但宣凤岐还能依稀辨认出那两个字——栖凤。
一种从未有过的痛苦从他的四肢百骸传来,他在窒息的过程中眼泪控制不住地滴落下来。
他想起来了。
……
二十多年前扬州城有一富贵人家,这家公子长得是仪表堂堂,玉树临风,他十八岁时便与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成了婚,那姑娘是金陵柳氏的女儿,样貌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姑娘与郎君成亲三年后,那郎君便因为才华斐然被召进宫去了,只是这郎君刚一走他那娘子被诊出喜脉来了,但这郎君一去大半年,期间更是连一封家书都没往家里递过,这京城中乱花渐欲迷人眼,谁也不知这小郎君能不能守住自己青梅竹马的誓言。
话回来,这富贵人家的家主名为宣玉清,据说祖上也是个皇亲国戚,虽然现在他无一官半职,但好歹有祖上基业在家里也是锦衣玉食。那名放着妻子怀孕不管的郎君便是他的独子宣怀玉。
就当街中四邻闲话时,偌大宣府的平静被一阵阵凄厉的女子喊叫声打断了。在一众婢女进进出出之后,一阵响亮的婴儿哭声传了出来。
片刻后,一个怀中抱着襁褓婴儿的妇人满脸喜色地走了出来:“恭喜家主,贺喜家主,少夫人生了一位小公子!”
刚才还站在廊下徘徊的男人听到这话后脸上露出了难以言表的激动喜悦,他连忙跑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位妇人抱着的小婴儿。这孩子长得粉雕玉琢,尤其是下巴与鼻子像极了他那离去多时的父亲,他盯着这哭个不停的孩子抬起头来望着有些阴沉的天空:“玉清,我看到了吗,你的儿子出生了!玉清……”他说着说着眼泪便滚落下来。
话音刚落,刚才还乌泱泱的天空忽然光芒万丈,隐藏住太阳的云层也在那一刻像是被融化似的一消而散了。
方才看到这一景象的仆人也过来劝慰道:“老爷快别伤心了,若是少爷看到小公子想必也会高兴的。”
在一阵唏嘘声中,有位丫鬟从房中走了出来:“老爷,少夫人醒了,说要请您进去。”
宣世珣听到后抱着那刚出生的婴儿走了进去,产房里的血腥之气还未消散,小婴儿现在却停止了哭闹。他睁开眯着缝的眼睛便看到了一位发丝凌乱面色苍白却长得为美丽的女子,女子抱起了他将自己的刚生产完稍显病态的脸颊贴了上去:“这是我的孩子,我我与玉郎的孩子。”
小婴儿眼睛滴溜溜转,好像在好奇这个世上的一切。宣世珣就站在一旁,他柔声安慰道:“青鸾,玉清已去,你也不要伤心了。”
女子听到他提到了“玉清”后,脸上的泪水更是止不住滚落,那一颗一颗分明的眼泪掉在小婴儿的襁褓里:“可怜我儿尚在襁褓便已没了父亲,爹……我们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她抬起头来一脸祈求地看着男人。
宣世珣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玉清是为了我们整个宣氏去的玄都,他谋划多时只为了打消当朝皇帝的疑心,他虽已死却保住了我们宣氏满门,我们宣氏一族会永远记住他的。”
女人此刻就像情绪崩溃似的大喊出来:“可是为什么非得是他呢,为什么非得是我孩子的父亲呢?我们都已经远离官场那么多年了,为什么那些当权者还是不肯放过我们,若是我们当初也争上一争那皇位,玉郎今日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宣世珣听说后弯下腰平视着他:“青鸾,不能这样说。”
女子听到这话后才稍稍冷静下来:“这次是玉郎用他的命换来我们宣、柳二族的平安,那么下次呢?只要皇帝还活着,我们就一日不得安宁,阿爹,我知道我们现在已经不争权势了,可是我们不争就会死啊!”
宣世珣道:“玉清这次起码保住了我们三十年的平安,我也暗中派人寻找当年传国玉玺的下落了。只要我们找到了玉玺便能召集先楚后人的军队,到时候便有了自保之力了,在没有完全把握之前我们得要韬光养晦。”
女子听到之后沉默了许久,她再一次抱紧了怀中的婴儿。这孩子是她唯一的希望,她要带着夫君的那份期望和这个孩子一同活下去。
……
早些年楚国的四大世家权势滔天,崔氏和江氏的势力早就在楚国覆灭时便已不足为惧。可是宣氏与柳氏却还是个祸患。传说这两大家族攥着当年先楚亡时所留下的传国玉玺,只要凭借着此玉玺便能号令先楚遗留下的那些后人。这支军队可是不比边关的那些铁骑差,这种事情放到任何一个朝代臣子身上都是大忌,更别说是以前几乎掌握中原半边天的宣柳二族了。
这天下分分合合百年,终于轮到谢氏稳坐了,可是高坐在那皇位上的皇帝却对这两大世家起了疑心。皇帝想要斩草除根,永不留祸患,不过这些风声很快就传到了淮江以南的宣氏一族耳中。一时之间宣氏族人都人人自危,他们虽然确实跟先楚后人的军队有联系,但他们当初留下这支军队也是想要自保,没想到这个时候竟成了当朝皇帝的把柄了。
要不然就反了,反正他们远在扬州幕僚众多,大不了就向先祖那般将天下一分为二,各自为王。
他们宣氏已经有近百年不理世事了,如果不是这次皇帝非要赶尽杀绝,他们也不会出此下策。而此时宣氏第十二代长孙站了出来愿意筹谋此事,当时所有人都被这件事搅得焦头烂额,他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众人又怎么信得过他?
只是他在家族中立下誓言,一定会救族人于水火之中。毕竟这次的事不仅关乎着他们宣氏全族人的性命,还牵连着柳氏的家人。他们二族在百年前关系最好,俗话说三代为门,五代为阀,宣柳二族在不断联姻通婚中早就形成了一损俱损的关系。而在这两个家族最有话语权的除了两大家族的长老便是宣世珣了。
他们不眠不休谈判了两天两夜,于是便决定动用两大家族的人脉送宣玉清进玄都入仕。任谁也没想到这位及冠不久的小公子进入玄都不到一年便把大周变成了老皇帝病重,他底下的儿子们斗得你死我活的局面。就当大家都以为他能功成身退时,皇宫里的内线却传来了宣玉清卷入夺位之争惨死的消息。
谁也不知道他当时扶持的是哪位皇子,但宣玉清决心去玄都的那一刻便没打算活着回来。最后他传回来的消息便是:未来新帝答应可保我们宣氏一族平安三十年。
宣玉清死了,他的妻子柳青鸾肚子里的孩子成了遗腹子,也是整个宣氏一族最后的嫡亲血脉了。宣玉清舍身成就大义,救了宣氏几百口人的性命,所以宣氏一族对柳氏肚子里的孩子格外重视。而宣世珣更是当着众人的面说柳青鸾肚子的孩子无论男女,只要一落地便是宣氏一族下一任继承者,宣氏族人听了无一有异议。
宣氏族人在孩子未出生前便以这孩子的名义乐善布施,因此也救济了不少穷困潦倒之人。柳青鸾怀孕八个月的时候,一个脚踩草鞋身上穿得破烂自称是蜀山道士的人前来府上拜访。
宣府对待这些前来骗吃骗喝的道士已经见惯不怪了,宣世珣也曾嘱咐下人们若是遇到穷困潦倒之人不能驱赶,给他一些吃的穿的打发走便是。一时之间宣大善人的名号远近闻名。
宣府上的奴仆那日也像往常那般想给那个道士一些吃的穿的打发他走,可是这道士不要这些,偏要吵着要见宣世珣一面。而且他还在府门前席地而坐打起了卦,嘴里也神神叨叨说着:“老道掐指一算,这府中将有贵人降生,此人天生凤命,贵不可言且又受天道之命受护一方。”
宣府上的下人不知道是从第几个骗子道士那里听到这些吉祥话了,他们既然已经给了这道士吃的喝的了,那么这道士发什么疯都与他们这些当下人的无关。只是他也不能在宣府的大门口发疯啊。
就当两个小厮想举着柳条扫把打算把这疯子道士赶走的时候,宣世珣便出现在了门口,他此刻正欲出门就碰上了正在这里打卦唱词的道士。他觉得这道士倒是挺有趣的,于是便把他请到府上小坐了片刻。
没承想这道士竟然还真的有些真本事,他不仅把宣世珣的生辰八字说了出来还算出了他们祖上有几位,生辰八字各是多少,再说下去恐怕连墓穴的吉位都要暴露了。宣世珣见状连忙让人关上了房门与那道士彻夜密谈,当这道士再一次提起这府中将有凤命之人降生的时候,宣世珣首先想到的便是柳青鸾肚子里的孩子。
原因无他,因为柳青鸾是这宣府中唯一怀孕的人,而且他们的家族中今年除了柳青鸾外再无人怀有身孕。
宣世珣激动地看向那名道士:“道长所言可真?”
道士十分肯定地捋了一下自己蓄的白花花的胡子:“老道从不骗人。只是……他若是成凤命之人恐怕会付出很痛苦的代价,这其中可能会比失去性命还要痛苦,若是想让他平安度过这一生你得给他造栋笼子,只要他飞不出去便能安稳一生。”
宣世珣听到老道的话后刚才那番激动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刚才大喜过望是因为他们楚国皇室的后代起源于凤,他们起先以凤为贵,既然这道士说他们府中未来诞下的孩子有凤命,那就代表着这个孩子可能会带着他们宣氏一族完成多年未成的愿望。这百年来皇帝轮流坐,也时候轮到他们宣氏一族了。
宣世珣十分在意老道所的那句“比失去性命还痛苦”。如果真的是这样,他还真的要让玉清的孩子再去经历一遍他的苦痛吗?
他不知道宣玉清死前如何,也不知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有没有想起过他这个自私的父亲还有自己的妻子。可是如果宣玉清还活着的话,他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卷入残酷的权力斗争之中吧。
或许当年宣氏先祖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才选择退出权力中心的,他们已经安逸地生活了上百年了。他们族人遍布中原河山,宣氏一族拥有祖上积累的数不清的财宝,就算远在淮楚之地他们也能过上堪比皇宫之中的日子。这样还不好吗,为何还要把一个无辜的孩子推入水深火热的深渊之中?
宣世珣沉思片刻后站起来朝着那位老道深深行了一礼:“道长,我宣世珣不求这孩子承袭凤命只求他能平安过这一生,所以我在这里请求道长告诉我留下这孩子的方法!”
说着他便跪下去。而在此刻,那道士却扶住了他:“这可是一个大好机会,老道知晓你们族人一直为了百年里没有当皇帝而愤愤不平,你们打北戎人出了力,治理军队出来钱,安顿百姓出了力,难道你们真的就甘心窝在这里过一辈子?”
宣世珣在听到那老道的话后又是一愣,但很快他恢复了坚毅的眼神:“是,那是族人的期盼,不是我儿子的期盼,也不是我的期盼。若非要争权夺位,当权者最多是两败俱伤,可民不聊生的却是那些贫苦百姓。我并非自私之人,这辈子做过最自私的决定便是为了我们宣氏族人让我儿远赴玄都。如今他已仙去,我要保着他唯一的血脉平安过完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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