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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聿怀深深蹙眉,他看了一眼旁边被白布盖着的王路尸体:“你们判官有没有什么渠道能直接搞到死者家人的联系方式,我现在去和警察说这人叫王路,警察指不定要把我当成什么神棍。”
江之沅抬眸看他:“我们判官向来不管阳间事,地府按例可直接强行收伏……陆医生,你确定要管闲事?”
陆聿怀闻言一笑,脸上还是玩世不恭的神色,又从兜里掏出两颗糖,一颗扔给了判官,一颗扔进嘴里:“我立志要当院长,来临城医院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算我的病人,我当然要管。”
判官那寒冰雕刻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缝,他指尖发紧,被糖硌得有点疼,眼睛却专注地看着陆聿怀,好像透过他在看着远处的什么人。
半晌他垂眸,指尖轻捻,一张黄符在指尖燃烧成灰,两秒钟后,旁边空气突然震动,一个人凭空出现在太平间里。
“哎哎哎怎么回事,我看不见!”这人裤子拉链开着,光着脚,而上衣卡在头上,挡住了他的视线,整个上半身露了一半,白花花的反着光,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几个纹身。
“不是,能不能提前给个通知,这是半夜!凌晨三点!幸好我还没脱裤子!”他费劲地穿好了衣服,看了看四周。
“江大判官,这什么情况。”
察查司判官陆知看起来是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条破洞牛仔裤,一件色彩艳丽斑斓的宽松女团周边短袖,看起来是哪个大学乐队跑出来的,但他在人间的兼职是个正儿八经的派出所小片儿警。
一直淡淡的判官大人罕见地露出了一抹应该称之为尴尬的神色,“对不住,烧错符了。”
陆知听到这话,立刻扭头看向江之沅,露出一抹狐疑的神色:“烧错了?你别吓我啊,你上次出错是明朝嘉靖十一年,可那是个boss级残魂,你别告诉我这个残魂是个红名啊!我刚熬夜打游戏来着,受不了这刺激,容易猝死。”他说着打量了一下屋里的鬼。
江之沅没理他,他手腕一翻,手里又出现一张符,这次他仔细看了一眼,才捻指烧了。
“奇怪,他和他家人联结虽有,但极其微弱,几乎感应不到。”江之沅又烧了一张,但还是摇摇头。
陆知也很少遇到这种情况,他们的符很好用的,这要么是人离得实在太远,比如在南半球,要么就是对方快死了。
不过他有现代科技,陆知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问了名字,点进公安系统,输入“王路”,翻找了起来。
“本市叫这个的没几个,唔,五十一岁…这个不是,十二岁…也不是…”陆知一直往下翻,“诶,这个二十六岁,父亲去世,母亲健在,应该是这个。”
他把手机递给江之沅,顺便偷偷打量着旁边双手插兜,以陆知钢铁大直男的审美来看,也帅气逼人的男人。
他凑过去悄悄问:“帅哥,你是谁,你是牛家还是马家,你们牛头马面居然还有你这么帅的……我之前没见过你。”
“我叫陆聿怀,这里的医生。”陆聿怀说。
“……这儿的医生,没听说我们那儿有在临城医院兼职的,你不会是普通人吧……”陆知瞪大了眼睛。
不等陆知收回下巴,江之沅根据名字追魂结束,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他俩:“魂魄线索显示他母亲现在就在临城医院……”
陆聿怀办公室里,他打开医院病历系统,输入了王路母亲的名字。
他的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突然一阵风吹响窗棂,像一声惊惶的抽噎。
“……她在肝胆外科住院,肝衰竭,病历上写了,三天后移植手术,捐赠人……”
“……儿子王路。”
陆聿怀突然锤了一下桌子:“……今天还是她的生日。”
远处传来似是残魂的抽噎声,声音混着风,满是嘶哑涩意,听得人肝肠寸断。
江之沅沉默地抬起头,看着远处已经泛白的一线天空,天空笼罩下,沉睡着许许多多幸福或是不幸的人们。
小警察陆知也愣住了,他张着嘴,看起来想说些什么,却只是攥紧了拳头。
还是陆聿怀打破了沉默:“判官大人,我看病历,按王路母亲现在这个状况,不可能再等捐献了,你们地府能不能高抬贵手,宽限些日子,她排序靠前,应该还有机会。”
江之沅点点头:“王路割肝救母,孝心赤诚,可以容情,但也宽限不了太多日子,只能看她造化了。”
“楼下的王路……执念成魔,也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当面和母亲告别。”
医院里没有真正的夜,但远处的脚步声、低语声、哭声都像被棉花堵住似的闷着,只有墙角那盏不太灵的感应灯时不时一闪一闪,像是有什么人一直站在那里,又消失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悲伤在这个夜半没有言语,只有沉默的影子,在灰色的光里一寸寸蔓延。
病房灯光昏黄,病人都还在沉睡。
江之沅站在王路母亲的床头,指尖轻点她的眉心,王母还是闭着眼睛,但眼珠却滚动了几下。
梦中,灰蒙蒙的房间静得出奇,像是时光停滞的旧底片。
病床旁桌子上一个简单的生日蛋糕,白色的奶油有些塌陷,蜡烛没点着,插在蛋糕中央,窗外细雨如丝,一滴一滴敲打着老旧玻璃,发出低沉的声响。
王路母亲坐在床沿,双手交叠,眼神空洞,她原本只是昏昏沉沉地合着眼,却猛然觉得屋里有风吹过,冷得发颤。
她睁开眼,那一刻,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王路站在她面前,还穿着出门时的衣服,运动鞋沾了点泥,外套领子歪着,头发还带着未干的雨意,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却极努力地站得笔直。
“妈。”
王路嗓音发紧,用尽力气控制情绪:“对不起,我……我回来晚了。”
王母愣住了,像是魂魄被什么击中一般,眼神慢慢聚焦在他脸上,一瞬间,那种隐约的心疼与母子间的直觉,终于拼凑出真相。
第3章
她的唇颤了颤,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泪水猝然决堤,顷刻而下。
“是你……真的是你……”她哽咽着伸出手,却只穿过了那一道影子,抓了个空,那一瞬间的痛,不是刀割,不是火烫,是心脏被撕开的疼,猝不及防,彻骨蚀魂。
“妈。”王路轻声,“你别哭了,好吗?”
“判官大人……”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江之沅,又望了望陆聿怀,“他们说……可以多给你一些时间,让你撑到有捐献者,你得答应我,好好活着。”
“我……”王母已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摇头,像个失了魂的孩子,拼命摇,“不行的,我年纪大了……你才二十几岁,你还年轻啊!让我替你!让我替你!让我替你去死吧!”
王路垂下头,声音像风掠过:“可我想让你活着。”
他抬起眼,那是一种带着决意的温柔,清澈如少年最后的梦。
“你活着,我才有家。”
他慢慢跪下来,将手掌摊开放在她床边,像小时候求她原谅偷吃糖果那样:“妈,求你。”
王母失声痛哭,手指一寸寸朝着他伸过去,却终究还是隔着一层不可逾越的界限。
王路的魂体终于安静下来,神色柔和,像是放下了什么。
他最后回头看向陆聿怀和江之沅,他们的背后,陆知正蹲在地上抹着眼泪,王路轻轻一笑:“谢谢你们。”
灯灭人散。
医院天台上风很大,远远的有黑鸦绕塔。
就在两人离开太平间不久,太平间里的灯管忽然闪了两下,啪地灭了。
一缕阴影从房间角落蔓延,一道纤长模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他的面容像是被雾挡着,模糊不清,只能看到眼神阴沉如墨,嘴角带着半点若有若无的讥诮。
他抬起手,手心中那点余下的黑气悄然消散。
“判官来的这么快。”他低声笑了笑。
指尖拂过空气,他身后浮现出一幅虚影,是一张黄符,上面隐隐是江之沅刚刚布下的镇邪纹。
“你总是护着他……”他语气轻柔,像是在对谁说情话,“可惜……这才刚刚开始。”
他消散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只留下一丝阴影,在那符咒的虚影里缓缓渗开,将符咒吞噬了。
天刚亮,便利店刚开门营业。
陆聿怀拉开玻璃门,打着哈欠往饮料柜前一靠,抬手招呼后面的人。
“江大人,喝点什么?”他拎起一瓶包装粉嫩的饮料,“你们这种……应该,还需要喝水吃饭吧。”
江之沅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扫了一眼周围人流,然后才抬步走入,他也一夜未眠,却整个人干净挺拔,看不出一丝倦容。
“咖啡吧。”他语气淡淡。
江之沅看了他一眼,眼底有细微的情绪划过,像是夜雨后尚未干透的青石路,被清晨阳光轻轻一照,泛着一层很淡的温柔。
“昨晚辛苦你了。”江之沅忽然说。
昨夜在梦里乍经死别,王路的母亲各项生命体征突然崩盘,全靠陆聿怀急救捡回了一条命。
“你要这么说,我可就不困了,”陆聿怀轻笑,“我这人吧,别人一夸我,就容易骄傲。”
江之沅终于低低笑了一声,没否认,也没附和,只是看着陆聿怀灌饮料的模样,突然有些出神。
这人,隔着百年的时光,再一次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哪怕他早已习惯孤独,却还是忍不住靠近,为这一宿的相处而感到心神波动。
“陆医生。”他忽然叫对方。
“嗯?”
“按理说你是不应该看得见残魂的,最近要当心。”
陆聿怀眨了眨眼,然后眼尾一挑:“谢谢提醒。”
陆聿怀又探头打量他:“你真是判官?当判官有什么条件,你多大年纪,看起来很年轻啊。”
江之沅没抬头:“……”
“判官大人也忒寡言了,”陆聿怀眯起眼,“公职人员不得尽量解决民众疑问嘛,我可有许多好奇的。”
江之沅抬眸,语气温和:“陆医生与我们阴阳有别,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若再发生这种事,判官阴差们会及时处理的,你放心。”
“行吧。”陆聿怀打量他良久,咂咂嘴,“你那伞……跟哈利波特的魔杖差不多?”
江之沅放下咖啡:“玄魂伞,镇煞、剪念、断魂之物。”
“你平时不管晴天雨天就一直带着?”
“可以参考金箍棒。”
陆聿怀噗嗤一声笑出来:“江大人,你真是太敬业了。”
江之沅看他一眼,语气意味不明:“你一点都不怕?”
“怕啊,”陆聿怀耸肩,“但我以前在前线救过炸断双腿的兵,也给人从喉咙里掏出弹片,你知道吗?人在死前什么表情都有,求生的、诅咒的、麻木的,所以……你说这是鬼?我信,可我怕?”陆聿怀摇摇头。
他扬眉笑了笑:“多谢判官大人救命,有缘再会。”
陆聿怀转身走进医院大楼,江之沅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闪烁着不知是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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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满是烟尘的荒野上,风很大,卷着焦土味道与血腥气扑面而来,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天地之间仿佛融为一体。
他向前走,一步一步,踏过破碎的甲胄与沉默的尸体。
耳边有人在喊,听不清是谁,也听不清喊了什么,只觉得那声音里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在千军万马之间,有人跪倒在废墟中央,白衣染血,背影挺直得近乎倔强,他看不清那人脸,只觉得那一刹那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
他冲了过去,可场景突然变了。
他看见满室朱红,有人执笔伏案,烛光温柔洒在肩上,又是在雪夜里,有一双手为他轻轻拢起衣领,可每一次想要看清那人的脸,画面就如水面般倏然破碎。
他跪在血泊中,怀里抱着一具冰冷的身体,他想开口,声音却哽在喉咙,一点都发不出来。
最后一幕,那人突然转身,竟是江之沅的脸,好像流着泪,那双眼写满了他看不懂的情绪,他张嘴欲喊。
然后梦就醒了。
陆聿怀正在一家酒馆和同事聚餐,不知怎的,明明只喝了一点儿,突然就被困意裹挟,罕见地在酒馆里睡着了。
结果又做起了梦。
夜风裹着些许凉意从酒馆门口灌入,搅得人心发散。
陆聿怀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个酒瓶,懒洋洋地倚在酒吧门口,他眼角略挑,唇角挂着笑,刚从一群同事的饭局中脱身,脑袋里还残留着那奇怪的梦。
陆聿怀生的极好,他的眼睛漂亮极了,眼尾凌厉,睫毛却很长,让这双眼显得傲慢却多情。
而这极好看的眼不过是他整张脸上最不值一提的地方,陆聿怀五官精致又漂亮,但脸型硬朗锋利,没有一片空白是多余的,没有一笔线条是误事的。
站在酒馆门口,不停地的被人送来暧昧的眼神,于是陆聿怀叹了口气,沿着幽暗的小巷往前晃,月光很亮,投下一地银白。
夏日傍晚的天还带着一丝躁热,风是起了些,若有似无有气无力,平白让这空气多了一份粘稠,不干不脆不够舒爽,带着点腥气。
但他喜欢这时候的城市,像个刚卸妆的人,不再喧闹,只剩轮廓,反倒让人觉得可亲。
陆聿怀拎起酒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忽然听见前方小巷深处传来奇怪的响声,还伴随着低低的哭泣,他微微蹙眉,抬步走了过去。
明明还是盛夏傍晚,巷子深处突兀的雾色却浓重地化不开,阴冷的风吹来,让人平白打了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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