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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灯忽明忽灭,像人眨动着双眼,也像微弱而温软的呼吸。
“呦,江教授今日怎么得空还来接我,陆某人真是受宠若惊。”陆聿怀单手插兜,笑意盈盈地开口。
“穿这么少,江教授冷不冷。”气温骤降,江之沅只穿了件衬衫短袖,“我办公室还扔着一件外套,要不要披上”
江之沅推了下眼镜。他往来阴阳,早就无觉冷暖,但看着陆聿怀微微扬起眉尾的模样,
“是有点冷,只好借陆医生外套一用。”
雨还在下,两把大伞,隔开了一段空间,陆聿怀的衣服有一丝好闻的皂香,这会儿浮动在空气中,扰得江之沅有些心猿意马。
只几分钟,很快便到,雨实在大,陆聿怀的裤脚湿了不少,江之沅看了一眼,捏了个诀,陆聿怀忽然觉得全身潮意都不见了,干干爽爽舒服多了。
“判官大人这本事还挺实用。”陆聿怀手指搭在脖颈轻轻揉着,他改了一天学生卷子,实在累着了。
“陆医生稍坐,菜很快齐。”江之沅临出门接人前泡了一壶热茶,这会儿正温度适中,他给陆聿怀斟了一杯,转身进了厨房。
今日赴宴,陆聿怀礼貌克制地四处望了望,果然这房间装潢家具和自己的差不多,看来自己那间是江之沅的风格和手笔。
不一会儿,有饭菜香味传来,陆聿怀站起身来,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站着,向里面望去,江之沅穿着衬衫,围着条围裙,正赤手空拳,把一条清蒸鲈鱼从锅里端出来,指尖都烫得发红,本人却没有一丁点反应。
“需要帮忙吗?” 陆聿怀没得到准许,不会贸然进别人的厨房。
烟气四散而上,温柔的包裹住江之沅,他给鲈鱼淋上酱油,又放了点切好的葱丝。
“不用,陆医生不是肩膀疼,去坐着就好。”
江之沅准备这桌菜准备了一整个下午,他出门去接陆聿怀之前就做的差不多了,只是需要最后加热一下,因此一桌好菜很快完备。
江之沅没急着落座,他走到客厅的唱片机旁,陆聿怀也跟着踱步过来。
“陆医生想听什么?”江之沅打开了他的唱片柜。
伴着咿咿呀呀的曲子,两人终于在桌前坐定,雨渐小,雨中交响逐渐被蛙鸣蝉叫取代,风和窗外的树耳鬓厮磨,那沙沙的声响让人心里一阵阵犯痒。
“好吃吗?”江之沅有点紧张地看着夹了一口鱼的陆聿怀,灯影穿过镜片,在眼下折射出粉色的光晕。
陆聿怀笑了,肩膀微松,眼睛眯了起来。
“很好吃,没想到江教授打两份工,厨艺还这么好。不像我,拿手好菜是荷包蛋方便面,我以后可得常来蹭饭。”
江之沅看陆聿怀吃得起劲,此刻也终于放松的靠在椅背上,温和地看着对方。
雨完全停了,空气流动着一丝丝像清泉般冷冽的气味,夜全黑了,临城老城区路灯亮度不够,飞蛾在灯下尽情地激烈冲撞纠缠。
江之沅送陆聿怀到楼下。
陆聿怀站在阶下,随手把外套搭在肩上,冲江之沅轻轻颔首:“多谢江教授款待。”
陆聿怀走远了,江之沅却没动。
他还静静的站在楼道前,楼道外是夜的漆黑,楼道里溢出的光藏在他的身后,勾勒出一个寂寞孤独的身影。
***
临城是座老城了,砖瓦楼楼层低矮,街巷弯曲狭窄,一入夜就像整个城市被抽干了喧嚣,黑漆漆地陷入沉眠,此时将近午夜,万籁俱寂,整条街安静得令人发毛。
老城区这段路灯早坏了,修缮申请在街道办的文件夹里积灰好几个月,没人来管,深夜时分,四下空无一人,连流浪猫都不愿靠近。
江之沅握着方向盘,车缓缓驶过这条如同废弃的静街,他没开多亮的灯,只亮着近光,一束惨白灯光在前方勾勒出细细窄窄的影子,像是在黑暗中画出一条通向未知的缝隙。
太安静了。
他和陆聿怀一起,刚参加临大教师节团建回来,先是去爬山,然后一帮老师喝酒聚餐,笑声喧嚣还残留在耳膜里,如今骤然被夜色掐断,安静得只剩引擎低呜。
陆聿怀喝了酒,脑袋有点发沉,倚着车窗打哈欠,他困得眼皮直打架,但还是想尽力维持清醒,因为怕江之沅被他影响疲劳驾驶。
“临大真行啊,爬完山还整酒局,这下好了,我是腿疼胃也疼。”他哼了一句,嗓音懒懒的,还带点酒后的微哑。
江之沅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手伸手调高了车里的温度,眉眼缱倦,话却带着点微恼:“又没人逼你喝。”
陆聿怀也不恼,唇角一挑,自顾自笑了一下,侧头看向窗外。
整条街道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道窄窄的路,摇晃不定。
“你们地府发工资吗?判官大人这车不错。”陆聿怀坐直身体,伸手摸摸中控台,努力找着话题,抵抗睡意。
“工资吗,发的,保底工资再加特殊津贴,不然谁愿意给地府白打——”
话音还未落,一道惨白的影子猛地从车头一侧掠过。
刹那之间,江之沅猛打方向盘,踩下刹车!
“吱——!!!”
车头一顿,轮胎擦地发出刺耳尖叫,整辆车险些侧滑,陆聿怀整个人扑向前方,被安全带猛地勒住,生生弹了回来,后脑砸在椅背上,撞得他眼前一黑。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心跳还未平稳,第一反应扭头去看江之沅,“没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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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四章有修文~增加了一些情节,可以清一下缓存
第6章
江之沅却没立刻回答,他打开双闪,随后利落地熄火,双手抱臂,神色没有一丝波动。
夜风沉沉,像是在老城区这些蜷缩的巷道里蓄了太久,吹得整条街都发了潮。
“下去看看。”江之沅收回视线,语气平静。
两人几乎同时推门下车。
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湿土味,混着腐叶和铁锈的气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面朝天,静静地躺在沥青路上。
那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一件发白的碎花连衣裙,面孔瘦得脱了形,像是一具被风干的纸人。
她四肢极瘦,膝盖和手肘都突兀地支着,胸口也瘦的凹陷进去,脸上的血色早就褪尽了,皮肤泛着青灰色,眼窝塌陷,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陆聿怀蹲下身轻轻一碰,那手臂竟像木棍一样僵直冰冷。
江之沅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女孩。
“早死了。”陆聿怀轻声道,“起码得有两三天。”
“是有人扔出来的吧。”江之沅扫视着周围。
陆聿怀起身,眯眼环顾了一下四周:“把尸体扔这儿是要干嘛,碰瓷?”
“演技要够好才行。”江之沅轻声道,语气带着点凉凉的讥讽。
他话音刚落,灌木丛“刷啦”一响。
一个中年男人从暗影里爬出来,一秒钟都没耽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嚎起来,拍地的手掌砸得啪啪响,满脸泪水鼻涕,哭声像破锣刮铁:“我苦命的孩儿啊!撞死人了啊——你们撞死了我闺女啊!”
男人的哭声震得人耳膜发麻,一边嚎还一边往女孩身边扑,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已经练习过无数次:“才八岁啊,我闺女才八岁,就让你们——呜呜呜——”
“演得这么投入,不拿奥斯卡可惜了。”陆聿怀抱臂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出闹剧。
“你、你们撞了人还敢——”男人刚要扑上来,却被江之沅挡住。
江之沅微微抬眼,眼神如刃:“你还想骗什么,她都死两天了,尸斑明显,肢体僵硬。”
陆聿怀也叹了口气:“你这演技,要是多练两天,这大半夜又看不清,说不定真能碰上冤大头。”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哭腔却不减:“怎么说话呢……呜呜呜……是你们撞的,我都看见了!”
“大半夜带着女儿出门散步啊。”陆聿怀打断他,“那你还挺有意思……”
男人神色一滞,嘴张了张,正要强辩,忽然——
陆聿怀倏地不说话了,他视线越过男人的肩膀,眉心轻轻一动。
一个模糊的影子,正从男人背后缓缓探出头来。那影子眼窝深陷,五官已经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张惨白的脸,和嘴角一丝极细的血痕。
而她正贴在男人身后,缓缓歪着脑袋,看着陆聿怀。
陆聿怀低头用指尖捏了捏鼻梁,饶是他胆大如牛,天天这么来也真是让人神经衰弱。
没有鬼能在江之沅面前藏身,但陆聿怀骤然加速的心跳在暗夜里清晰可闻,江之沅没管这一人一鬼一死人的荒唐局面,他悬空写了个复杂无比的安神符,手指轻轻一点,便没入陆聿怀额头,陆聿怀的心跳瞬间平稳,舒服了不少。
这男人还在嚎叫,而且越来越大声:“三千块……我也不多要,三千就行,给三千就私了。”
江之沅神色冰冷,他打了个响指,男人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走过去,在女孩身前缓缓蹲下。
车灯斜照着他的侧脸,清俊,神情温和。他没有贸然伸手,也没有用大人的哄骗口吻,只是仰头看着站在男人身后、像落灰的纸人一样的小女孩。
“别怕。”他轻声道,“他是你父亲吗?”
小女孩似乎没料到有人能看见她,明显一怔,嘴唇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
但她并没有后退。
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是我爸爸。”
声音很轻,却干巴巴的,没有起伏,也听不出害怕或亲昵,就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她的眼睛太黑了,黑得像一口深井,整张脸没什么血色,眼神里没有孩子应有的怯意或天真,只有令人心悸的漠然,一种早熟得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彻底断绝希望的冷淡。
江之沅蹙了蹙眉,转过头对陆聿怀低声道:“这孩子有点不对劲。”
男人停止了嚎叫,他看了看江之沅,又死盯着江之沅面对的地方,想要从那一片空气中看出一点端倪,但终究满脸的疑惑和迷茫,不懂为什么这人在自言自语。
江之沅说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很快被接起。
“陆知,今天值班吗?”他看了眼时间,“报案,来老城区这边,太安巷口附近,有具不知死因的女孩尸体,尸体被她爸用来碰瓷了。”
那头正是小片儿警陆知,正好值夜班,一听见江之沅的声音,立刻打起精神,说很快就到。
江之沅转过身,手腕轻翻,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扑上男人的身体,逐渐收紧到极点,把男人捆住了,男人的神色这一刻终于开始变得茫然而恐惧了。
陆聿怀从口袋里拿了颗糖出来,没打开,只是在指尖慢慢转着。
小女孩低着头,捏着自己的衣角,她盯着地上的自己看。
半晌,她忽然抬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捞出来似的:“我是死了吗,你们要把我送去哪里呀?”
两人一愣,陆聿怀问:“怎么了?”
小女孩垂下眼睫,像是有点犹豫:“我听说……我明天要结婚的。”
陆聿怀和江之沅对视一眼。
“结婚?”陆聿怀反应快一步,眼神从讶异迅速转为沉沉的凝重,“你到底几岁?”
女孩轻声说:“八岁。”
陆聿怀眉心猛地拧起:“谁让你结婚的?”
女孩没说话,低着头,手指在衣摆上慢慢打结。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像是在复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我看到我爸……他给我找了个对象,说能换好多钱。他收了彩礼,还不止一个人来提亲呢。有人笑得特别大声,说我‘养得值’。”
她停顿了一下。
“他们有的长得……可吓人了,”她声音发颤,“还有的……比我爷爷还老。我不想嫁给他们。”
“那天晚上……”她咽了口口水,眼里逐渐渗出泪来,“有一个叔叔,跟我一样是飘着的。他找到我,说我是他老婆了。一直亲我……摸我……把我衣服扯坏了……我躲不开……”
“很疼,”她低声说,声音突然变细,“真的很疼,我不要他,我真的不想……嫁人。”
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条街陷入一种极致的安静。
风刮过老旧的墙皮,卷起一点灰屑,小女孩低着头,眼神空空的,像是被人从身体里剜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会说话的壳。
江之沅声音压得极低,却藏着难以压下的怒火:“畜生。”
突然,小女孩单薄消瘦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大而空洞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眼越来越红,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嘎吱碎裂的声响。
她再抬起头时,陆聿怀吓了一跳,他看见女孩的眼已经血红,瞳孔收缩成一点,在这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汪鲜血积蓄在眸子里,显得妖冶又怪异。
陆聿怀和江之沅都没还来得及动,只见小女孩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她自己的身体,一眨眼就没入了,而地上的小女孩尸体颤动了一下,闭着的眼皮下滚动了几下,猛的睁开,竟是全白的眼球,上面只有血红的纹路蔓延。
小女孩慢慢地爬了起来。
已经尸僵多时的身躯在夜风中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动,每个关节像是锈死多年的齿轮,硬生生被撬开般嘎吱作响。那声音细而尖利,像无数只指甲同时在黑板上刮擦,刺得人头皮发麻,令人几欲呕吐。
她的头颅“咔哒”一声转动,脖颈弯折出诡异的弧度,眼珠一动不动,只僵硬扭头,缓缓锁定了那男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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