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了一部简奥斯汀的电影,这片子是前几年上映的,不知道为何在这个电影院里还能再次买到票。理所当然的,一天只有一场,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大部分人都去看最近上的好莱坞爆米花片了。
晏晓阳坐下来,说:“暑假其实我很少来看电影。”
“为什么?”
“小孩多。”
“嗯……这倒也是。”
两人把爆米花桶放在中间,简奥斯汀的小说改编成的电影几乎变成了一种英国特产——乡村舞会、漂亮的男男女女、吃瘪的男主、可以跨越或者无法跨越的阶级……
“我只看过《傲慢与偏见》。”电影结束后,沈暄文说,“这部倒是没看过,不过很美,尤其是服装很美。”
晏晓阳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道:“我俩认识的第一天,我就在看电影。”
“是吗?”沈暄文愣了愣,随后很快地笑起来,“我记得那一天是我下错了车。”
“是的,而且那天我怀疑在我的身上有一些超自然的事情发生。”晏晓阳认真地说。
“也就是说……超自然的力量让我们认识了?”沈暄文问。
“是的……也许是的。”晏晓阳点点头道。
沈暄文耸了耸肩,没有嘲笑晏晓阳,似乎很相信他的说法。
到了第三天的下午,他们买了两张卧铺票,一个在中铺,一个在上铺。两人找到自己的位置,沈暄文说:“你之前是不是买了硬座?”
“是啊。”晏晓阳大咧咧地道。
“吃得消吗?”沈暄文皱起眉,“幸好……幸好你跟我一起了。”
“以前经常坐硬座的,一坐就是几十个小时。”晏晓阳说,“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过卧铺也经常坐……嘿,你想睡哪儿?你是不是不经常坐这种火车?”
“嗯。”沈暄文说,“以前坐飞机或者高铁多一点。”
晏晓阳摩拳擦掌,手臂撑着两边的床,跟个猴一样,兴奋地说:“你看啊,我给你表演个平地起飞。”
咻的一下,沈暄文的确没看清楚,晏晓阳三下两下就窜了上去,灵活得像是练过攀岩。
“哎。”沈暄文笑着看他,“这么快。”
“你帮我把包拿上来。”晏晓阳说。
沈暄文把包递给晏晓阳,晏晓阳接过去,然后伸出头来看他。沈暄文忽然笑道:“我怎么觉得有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青旅。”
“这比青旅还要挤呢,你试试看能不能把自己钻进中铺,不行的话我下来帮你。”晏晓阳说。
“嗯。”沈暄文也不傻,已经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在外面坐了一会儿,有个女孩子可能也不经常坐这种卧铺,在他们的对面有点一筹莫展。沈暄文在她背后注意着,感觉她好像快掉下来的时候过来扶了她一把。
“啊!”女孩连忙道谢,“帅哥谢谢啊。”
“没事。”沈暄文笑了笑。
晏晓阳平躺在上铺,过了一会儿沈暄文也睡到中铺,跟他发微信聊天:【提前睡进棺材盒了。】
晏晓阳笑着打字:【帅哥,忍忍啊。】
沈暄文:【公子,奴家没事的。】
晏晓阳:【等会儿咱们去餐车那边,先睡一会儿。】
沈暄文:【好。】
晏晓阳把手机放下来,没忍住又给沈暄文发:【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跟过来了。】
沈暄文:【反正你最后还是邀请了我,有什么区别呢?】
晏晓阳心想,那区别可就大了。
◇
第27章 山顶公园
火车上的旅程漫长,晚上关了灯,晏晓阳也没睡得太踏实,就这么一路摇摇晃晃到了第二天太阳升起。沈暄文给晏晓阳打电话,轻声道:“你醒了吗?”
“我没睡沉。”晏晓阳在上面努力翻了个身,然后又蹭地一下跳下床,看见沈暄文坐在窗边,手里居然还有热咖啡。
景色在窗外掠过,已经和昨日所见大有不同,一夜之间穿过大地,沈暄文的侧脸被光线照亮,晏晓阳眯起眼睛看他,闻到他手里的咖啡味道。
“速溶的。”沈暄文说。
“嗯。”晏晓阳说,“哪来的?”
“和对面的姑娘换的。”沈暄文笑道。
晏晓阳拿了东西去洗漱,被火车晃了一晚上也没有胃口,就和沈暄文坐在一起喝速溶咖啡。
两人被阳光晒得暖暖的,享受还没有被酷热颠覆的一刻。沈暄文把手放在桌板上,晏晓阳用手盖住他的手,沈暄文又迅速地抽出来盖住他。
两人谁也不让,无聊地玩了一会儿“猫爪必须在上”的游戏,最后是沈暄文放弃了,不再挣扎,变换成手心向上的姿势,让晏晓阳的手指扣在他的指缝间,然后再也没有放开他。
晏晓阳喝完咖啡,叼着纸杯的边缘,眼睛笑得弯起来,沈暄文侧过头不看他,两人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
“哎,你真的像我男朋友。”晏晓阳说。
“要不要变成真的?”沈暄文毛遂自荐。
晏晓阳说:“我有很多缺点的,你不一定能受得了我。”
“那谁还不是了。”沈暄文挑了挑眉,“我也有很多缺点。”
晏晓阳还是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往下深入这个话题。
车厢中的静谧时刻随着火车到站而被打破,来来往往有人离开,有人还得继续。晏晓阳松开沈暄文的手,两人吃了点面包,又回到床铺上躺了一会儿。下午快四点,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他们又来到另一个海边的城市,但大海如此辽阔,在Z市的时候就找不到两片相同的沙滩,更不要说这么远以外的地方。
“明天再坐船吧。”晏晓阳说。
沈暄文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有把它放进自己的旅行清单,只是跟着晏晓阳一起走。他们在旅店住下,晏晓阳去租了一辆电动车,一边骑一边对沈暄文说:“我偷电动车养你。”
租车的老板还没走远,一下子就听见晏晓阳的话,笑着接道:“他租的,不是他偷的!偷不到这么好的!”
沈暄文站在一边笑起来,晏晓阳回过头,无奈地对老板喊道:“干什么!拆我台!小心真的不还过来了!”
沈暄文看了看,问:“头盔呢?”
“没有头盔,直接上。”晏晓阳嚣张地扬了扬下巴。
“你这不安全啊。”沈暄文弯下腰看他。
晏晓阳说:“没事,我带着你漂移都没事,这边没什么人的,又不是那种大城市。”
沈暄文没有再坚持,长腿一跨,坐上电动车的后座。
晏晓阳煞有介事地说:“抱好了啊!”
沈暄文以为他真的要漂移,于是微微向前倾,双手从身后环抱住晏晓阳的腰,在他耳边说道:“你开慢点。”
晏晓阳点头说好,然后两人缓慢地开过一个路口,再缓慢地开过另一个路口……旁边出来遛弯的大爷自信地超过两人。
沈暄文笑起来,说:“什么啊。”
他刚要放松一点,别一直这么勒着晏晓阳,下一刻晏晓阳却大喊道:“别放手啊!”
速度骤然加快,沈暄文条件发射性地再次抱过来。晏晓阳对这里的路格外熟悉,导航也不需要,直接带着沈暄文往海边的一个小公园骑。
夜风凉爽,夹杂一丝潮湿的水汽,繁星和路灯互相遥望,晏晓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正好和沈暄文的眼神撞在一起。沈暄文把下巴搁在晏晓阳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气撩起晏晓阳耳边的碎发,也不可避免地撩起他的心。
谁能想到他会遇上沈暄文,再把他带回家?晏晓阳笑着移开视线,察觉到自己耳朵的温度在不断攀升。
“到了。”过了一会儿,晏晓阳停下电动车,两人已经来到小公园的山顶。
说山顶也许有点不客观,毕竟这里并没有多高,简直就像是人工堆积起来的小土坡。但在海边,在这座陌生的小城市里,山顶公园居然拥有一整片开阔的视野。
沈暄文走下来,看见公园还挺大的,风从他的身后吹来,面前的大海沉入寂静的黑暗,对岸是一片岛屿,星火点点,看上去也有不少人住。沈暄文四处望了望,发现还有穿校服的高中生坐在一起喝可乐、聊天。
晏晓阳把车停好,也和沈暄文找了个面朝大海的长椅坐下,笑道:“我家就在对面。”
“啊。”沈暄文说,“那是一座岛?”
“嗯,要坐船过去,等明天吧。”晏晓阳说。
沈暄文在他的身边坐下,忽然冷不丁地问:“这是约会圣地吗?”
“大概?可能?”晏晓阳失笑道,“怎么了?”
沈暄文压低声音说:“我看见那对高中生在接吻,不是故意偷看的,就是太明显。”
“哎这也没什么,谁还不谈恋爱。”晏晓阳翘着二郎腿说,“暑假要上补习班,下了课就来这里约会,生活充实不单调。”
“你和谁来过吗?”沈暄文又问。
晏晓阳回答得很快:“我?我没有。”
“真的吗?”沈暄文有点不太相信,“我觉得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晏晓阳还是否认:“没有,没人喜欢我。”
沈暄文笑了笑,没有再往下说。他们坐在一张长椅上望着夜海发呆,高中生情侣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此地。晏晓阳忽然产生了一种倾诉的欲望,这种欲望被他压在心底,遗忘很久,终于在回到熟悉的地方时变得愈发强烈。
过了一会儿,沈暄文问他:“码头在哪里?”
“脚下。”晏晓阳说。
沈暄文说:“就在这附近吗?”
“嗯。”晏晓阳懒洋洋地答道。
沈暄文又说:“我不知道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什么?”
沈暄文用膝盖轻轻碰了碰他的,说:“可以告诉我一些你的事情啊,过去的事情,什么都好。”
晏晓阳点点头,没有拒绝沈暄文,只是说道:“当然。”
沈暄文说:“……两个人在一起,也许只能聊聊过去。每个人的过去都像是一个蜗牛壳,虽然看不见,但总是存在。如果我们五岁时候就认识,那我就不想知道你的事情了。”
这是晏晓阳曾经说过的话,沈暄文居然还能记得。
晏晓阳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之后又笑起来,轻松地道:“我觉得你是挺喜欢我的。”
“嗯,是的。”沈暄文也笑道,“不知道为什么。”
沈暄文把手臂张开,晏晓阳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沈暄文环住他的肩膀,道:“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待到日出怎么样?”晏晓阳开玩笑道。
◇
第28章 王国(晏-回忆)
晏晓阳第一次在海边看日出是七岁。
父亲的葬礼来了不少人,晏晓阳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的死在某种程度上拥有一种凝聚力,会变成一种社交场合。一张张面孔晏晓阳都不认识,有的是非常老的老人,普通话都说不明白,用干枯冰冷的手摸晏晓阳的脸。有的是脸庞坚毅,皮肤黝黑的男人,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晏晓阳。有的是穿着体面的女人,晏晓阳因为她的香水味而打喷嚏。
葬礼上的话语如此细细密密,在晏晓阳听来,他只能捕捉到一些关键词,而非完整的句子。可怜、孩子、一生、责任、以后、未来、赔偿、抚养、亲人、坐牢……词语不停地在晏晓阳的身边旋转,像是一串珍珠项链,用他父亲的死亡作线,锁在晏晓阳的脖子上。
父亲的死是矿上的一场意外,想要追溯那一天那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男人出卖自己的体力,带着一个半大的小孩儿,日子过得乱七八糟。
他妈呢?倒是经常有人这么问,一边问一边用一种心知肚明的眼神打量晏晓阳,从口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零钱给他买点零食。晏晓阳在小卖部买一种糖,有浓重的香精味道,吃了舌头会变成绿色或蓝色。
还不就是那回事。父亲抽着烟,事到如今也能直言不讳,有些伤口过了最致命的阶段,反而变成一种故事,既能够作为谈资,又可以反复在语言中和别人共同观看。嫌我穷,跟别人跑了。哦,臭娘们都这样。
晏晓阳会帮父亲洗衣服,但无论他怎么努力,父亲的衣服都是肮脏的,带着幽深、石头和火药的味道。父亲的面孔像是一张宣传画,如同那些无私的奉献者,如同江边上只顾着面朝土地的纤夫。
活是永远干不完的,假期也寥寥无几。每天都沿着固定的方式叫醒自己的肉体,仅仅是肉体行动,精神像是已经死了。晏晓阳没有上幼儿园,父亲会给他一点钱,让他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晏晓阳学会了拼音,跟在收废品的人身后,别人觉得他好玩,送了他几本有汉语拼音标注的旧故事书。方块字在晏晓阳的面前陡然展开,“一”是一道横,“二”是二道横,“三”是三道横……哎,“四”就不是四道横了。
他拿树枝在沙地上写出笔画,每一个字都有不同的性格,晏晓阳盯着故事书上的字笑,也确实找不到更好的娱乐方式。他是没人管的,只有自己管自己,这个年纪野蛮不开化,有些时候连路边的狗都嫌弃他。
书都看完了,翻遍了,有些晏晓阳实在不明白的地方就去问父亲。父亲躺在床上,一台积着灰尘的电风扇对着他们扇风。电风扇用了很久,不知道是从哪儿捡来的二手货,除了不干净,左右旋转的时候还会发出“嘎——兹——”的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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