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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尼拉雨季(近代现代)——甜梅星

时间:2025-10-03 06:21:53  作者:甜梅星
  “没有。”晏晓阳垂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自己……直接出来了?”沈暄文低声笑了笑。
  “嗯。”晏晓阳忽然有点恼羞成怒,一把推开沈暄文,“你很得意啊。”
  沈暄文说:“我很喜欢。”
  晏晓阳走进浴室开了热水,沈暄文高大的身影隔着玻璃显现,他拉开门也走进来,给晏晓阳的后背擦沐浴露,晏晓阳拿花洒浇了沈暄文一脸的水。
  沈暄文不小心被呛到,无奈地说:“我鼻子里都进水了。”
  “你变了。”晏晓阳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
  “人总是在不停地认识自己,认识别人。”沈暄文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滴。
  晏晓阳说:“我不面试了,明天我们一定去坐船。”
  ◇
 
 
第33章 坐船
  或许沈暄文看出了什么,晏晓阳回家的第一天就说要带沈暄文去坐船,他们明明也是如此接近那个小小的码头,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拖延。
  也许这是一种无法描述的近乡情怯,想要克服这件事,最终还是要靠晏晓阳一个人。第二天,晏晓阳带沈暄文去吃了一顿泰餐,两人都被芒果饭紧紧地黏住了牙齿。
  换洗衣服还是带少了,沈暄文总穿晏晓阳的衣服,晏晓阳只好和他去商场里买了两件短袖衬衫。沈暄文穿上之后像是来度假的,戴上墨镜后很有范儿。
  码头坐船买票,购票的地方像个简易的蔬菜大棚。晏晓阳走过去的时候有点迷茫,朝四周看了看,说:“以前没这么多人。”
  “游客吧。”沈暄文说,“以前只有本地人坐吗?”
  “大部分时候。”晏晓阳说。
  轮船渐渐开过来靠岸,晏晓阳仔细地盯着它,说:“我以前怎么觉得它没这么小,现在看又小又破。”
  他们跟着人群上船,鼻腔里闻到很重的汽油味。海风吹过来,汽油味和海潮味混合在一起,晏晓阳又挑剔地捏住鼻子:“好难闻啊!”
  沈暄文倒是没有一句怨言,他平时的出行方式里没有做轮渡这个项目,唯一的一次是在江上坐的,而这里是海。
  两人摇摇晃晃地上了船,沈暄文拉着晏晓阳去了二楼,船边的位置特别紧俏,观光客占据了大半。晏晓阳和沈暄文抢不过一群姑娘,就近坐在中间。不停地有人挤上船,晏晓阳忽然又安静下来,沈暄文用胳膊碰了碰他,晏晓阳转头看他:“什么?”
  “紧张?”沈暄文笑道。
  “不紧张。”晏晓阳说。
  “要带我回家吗?”沈暄文又异想天开地问。
  “我带你回家,你敢去吗?”晏晓阳听出来沈暄文是在逗他了。
  沈暄文认真想了想,说道:“不知道,还没有过这种见家长的体验……你家还有人吧?”
  “有,我姑姑一直生活在这里。”晏晓阳说。
  沈暄文说:“如果你想回去的话,我可以陪你。”
  晏晓阳没有说话,两人间沉默下来,忽然感到外面的景色在缓慢地移动,是船开了。
  坐在上面什么感觉也没有,整体都很平缓,唯一的区别是外面的海风,船一动,风就大了。四面都是空旷,当然没有窗户,汽油味久久不散,但这时候却也比刚来的时候要习惯了。
  轮渡这几年还是有了不少改变,晏晓阳看见二楼的一侧居然开了一个很小的果汁吧,上面装了灯箱和灯带,外围还挂着一圈白色的磁吸板,上面星星点点地贴着几块冰箱贴。
  “给你买个?”沈暄文顺着晏晓阳的视线看过去。
  晏晓阳立刻说:“不要。”
  黄昏时分的云朵千变万化,晚霞浸染了天空,不少人开始站在栏杆边拍照。轮船上逐渐变得嘈杂。
  晏晓阳和沈暄文始终坐在一起,两人的膝盖紧紧靠在一起,沈暄文新衬衫的颜色鲜艳,衬出他干净的肤色。晏晓阳低下头,黄昏海上的天边露出一道光,从他们的侧面打在沈暄文的手臂和手腕上。
  那是非常有男性特征的部分,晏晓阳挺喜欢沈暄文的手,喜欢他修长的手指,还有手腕一侧的骨头形状。天色一点点变暗,晏晓阳和沈暄文坐在一条船上,晏晓阳把手搭在沈暄文的胳膊上,然后悄悄地下滑,虚虚地握住沈暄文的手。
  “嗯?”沈暄文顿时发现晏晓阳的小动作,偏过头对他笑了笑,帅气浓黑的眉头微微上扬。
  “我都没想过有一天会和你坐船。”晏晓阳感慨道。
  不一会儿,轮渡带着他们到达岸边,所有人又在广播的提醒下依次下船,那股习惯了的汽油味又在这一刻加重,晏晓阳屏住呼吸,对沈暄文说:“快跑!”
  沈暄文拿手机拍了一张轮渡的时间表,笑道:“等等我!”
  晏晓阳跑得飞快,沈暄文在后面追他。晏晓阳有时候会等他一会儿,但又没让沈暄文真正地抓住他。
  小岛这边的码头也有丑陋的大棚,还有卖饮料的,卖淀粉肠的小摊子。沈暄文抓不到晏晓阳,只好喊道:“请你吃淀粉肠要不要?”
  “要——”晏晓阳听见后改变主意,又一路蹦了回来。
  沈暄文扫码付钱:“两根。”
  “我的辣椒多点。”晏晓阳道。
  沈暄文笑道:“我真不明白你是什么爱好,你不能吃辣却喜欢吃辣?”
  “喝水就是。”晏晓阳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两人拿着淀粉肠,又去买饮料,到了码头什么也不做,就在小摊子前面被困住了脚步。晏晓阳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笑道:“我觉得肉肠还没淀粉肠好吃,陈安娜以前说我是野猪吃不了细糠。”
  “陈安娜后来联系你了吗?”沈暄文说,“她知不知道你面试没过?”
  晏晓阳说:“我跟她说过了,她说会再帮我留意的。”
  “我把你们这儿的招聘都刷了个遍。”沈暄文说,“还有几家不错的,但其他的好像不是特别好。”
  “很正常。”晏晓阳吃完了,四处寻找一番,最后找到个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清理的垃圾桶,远远地把签子扔过去,“……发展不行。陈安娜的那家公司是国企,稍微好点,不过听她说做的也不是太开心。”
  沈暄文也吃完了,晏晓阳主动拿过他手上的垃圾扔了,道:“你别过去,臭。”
  两人喝了点水,天色一点点黑沉下来。他们沿着海边漫无目的地走,对岸的灯火点亮,沈暄文道:“那边是我们来的地方,算是主城区吗?”
  “算是老城区。”晏晓阳说,“说主城区也可以。”
  “你家在什么方向?”
  “在反方向。”
  “如果我们一直走的话,是不是能绕圈子绕过去?”
  “理论上来说是的。”
  但晏晓阳心想,他不打算回去,就这么带着沈暄文走一走也挺好的。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在成年离开家的很多年后,他再次回来,和一个有点特别的人。这个人从小生活在一个和这里截然不同的地方,此时此刻却因为上天的指引来到晏晓阳的身边。
  “我听见海浪的声音了。”过了一会儿,沈暄文有点兴奋地说。
  “有沙滩。”晏晓阳说,“我带你去。”
  晏晓阳伸出手,在夜色的掩映中和沈暄文十指相扣,两人加快脚步,漫步在灯光之下,有一段路几乎要跑起来。
  “越来越近了。”沈暄文说。
  “嗯……嗯?”晏晓阳看着前方,奇怪地道,“这里怎么也有人。”
  几顶帐篷支棱起来,上面用灯带装饰着。沈暄文说,人总是在不停地认识自己。晏晓阳回到小岛,觉得他也在不停地认识小岛。
  “我看看去。”晏晓阳实在很好奇,让沈暄文站在一边等他,他跑到帐篷边看了一眼,又很快地跑回沈暄文的身边。
  “是什么?”沈暄文蹲在沙滩上等他,鞋子里进沙子了。
  “没有人。”晏晓阳说,“空的帐篷,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们还要继续走吗?”沈暄文问。
  晏晓阳把他拉起来,说:“嗯,再走远一点吧。”
  他们一直走到礁石边,直到视线中的那几顶帐篷变成一个个小光点。晏晓阳在沙滩上坐下来,沈暄文来回走了几圈,也有样学样地坐下。
  “夜海。”晏晓阳专心地注视着前方,“听。”
  “听到了。”沈暄文说。
  “我的房间打开窗,海浪就会飘进来。”晏晓阳道。
  沈暄文动了动脚,道:“有什么办法让鞋子里不进沙子吗?”
  “有啊。”晏晓阳懒洋洋地道,“不穿鞋就可以。”
  沈暄文笑了起来。晏晓阳瞥了他一眼,把自己的鞋子脱了,光脚踩在沙子里。沈暄文点点头,也终于放弃了在沙滩上穿鞋这件事。
  两人都伸长腿,晏晓阳坐了一会儿不安分,拿脚去踩沈暄文的脚背,砂砾在他们的皮肤之间产生摩擦,沈暄文又和他玩起“猫爪必须在上”的无聊游戏。
  过了一会儿,晏晓阳笑了一声,忽然道:“谢谢你。”
  “不客气。”沈暄文答道。
  晏晓阳说:“在这里的时候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你还想听吗?”
  “想,你说的事情我都想听。”
  ◇
 
 
第34章 拖油瓶(晏-回忆)
  晏晓阳学到了这世界上最残酷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件事:人其实是会突然死掉的。
  他们生活在一个和平的盛世,不知道有多幸运。生活越来越好,大家好像都获得了一种集体幻觉,觉得每个人都会活很久很久,再儿孙满堂地结束完美的一生。
  哥哥是同性恋这件事,首先打破的是儿孙满堂,子嗣无法绵延,所谓的“家”没人了,断子绝孙了。难怪姑父会这么生气,气到那几年之间他整个人快速地枯萎下去,皮松了,腐烂了,儿子还是不听话。
  姑父始终没有放弃让哥哥重新走上“正途”,在谁也不愿意妥协的僵持中,竟然是死亡先来了。
  死神轻轻地吹起面纱,盘旋在哥哥的头顶,让他卷入一场连环车祸。谁都不敢相信,晏晓阳想,这其中一定也包括哥哥自己。
  再也没有比这更一了百了的结局,万事皆成空,好的和坏的都变成轻的,风一吹就散去。F出席了葬礼,他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承认,实际上那一天,晏晓阳一家人都看不见他。F如同孤魂野鬼,只有晏晓阳回头看他。
  晏晓阳长久地注视着F,见到他瘦削的脊背,下巴露出青色的胡茬,两只眼睛看着地面,岁月让F英俊的脸变得更加成熟,他终于彻底失去少年人的稚气,又过早地获得了沧桑与心碎。
  他变成了在大地上飘来飘去的游魂,晏晓阳想了很久,给F的处境下了一个奇怪的定义。他的这辈子要怎么过?他已经不能被人看见了。
  晏晓阳还是读了高中,家里的气氛有些令他受不住,姑姑也没法立刻变出一个属于她和姑父之间的小孩,如果有可能的话,早就会有了。
  “你去住校吧。”姑姑满脸愁容地对晏晓阳提议,“这样不用来回跑来跑去,方便点。”
  “好。”晏晓阳巴不得这样。
  姑姑给他整理了生活用品,晏晓阳半个月回一次家,半封闭管理把他“囚禁”在一块方寸之地。青春期各种敏感的问题接踵而来,晏晓阳有时候实在憋得慌,会偷偷溜出去上一会儿网。
  他不玩游戏,不聊天,在网吧只是打开浏览器看看电影。
  回到学校,更多的时候,晏晓阳的身边还是只有一个可以随便写东西的笔记本。姑姑送他的硬皮笔记本早就不知道换了多少个,晏晓阳习惯把日记写的像是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
  当然,他也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哥哥,想到从前他刚来岛上,坐在少年的自行车后面,想起夏天里他给自己买过的汽水,想起那个追他出门的晚上。
  陈安娜坐在晏晓阳的前排,回过头小声道:“我刚去老师办公室偷看了一眼,你作文是年级最高分。”
  晏晓阳继续神游天外,应道:“嗯。”
  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就是写点什么。
  陈安娜是个性格很好的女孩,有事没事回头找晏晓阳讲话,两人便慢慢混熟了一些。陈安娜知道晏晓阳的抽屉里有他写的故事,问他借来看过几次。
  “看吧。”晏晓阳并不吝啬。
  陈安娜看完十分兴奋,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投稿啊!”
  “投不出去。”晏晓阳说。
  “能投出去。”陈安娜笃定道。
  她游说晏晓阳做点什么,高中三年里,晏晓阳还真的在她的催促之下投过几次稿。有一次,有个不知名的杂志刊登了晏晓阳写的一篇短篇小说,还真的让他发了一次意外之财。
  陈安娜又亢奋了:“继续写啊!”
  晏晓阳却始终兴致缺缺,认真地告诉她:“写不出来了。”
  陈安娜特别喜欢push晏晓阳,压根不听,每天都在鼓励他:“你最喜欢写什么?”
  “嗯……剧本吧。”晏晓阳说。
  “那就写剧本!”
  “写不出来了。”
  侥幸获得的成绩并不算什么,晏晓阳也仅仅是比旁人写的稍微好一些。他知道自己还会继续写,但也意识到他会随时停下来。
  高中时候,班主任对晏晓阳的评价中有一句是:“……你好像总是漫不经心……”
  他喜欢给每个人都写上优缺点,但晏晓阳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缺点。漫不经心在他心里代表着一种随便,有一种中性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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