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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晏晓阳又在看关注的电影。
F和方老师都和他没关系了，可他们之中却没有人主动拉黑或者删掉对方，只是安静地躺在彼此的列表之中。
很多个晚上，晏晓阳都还醒着，去看那个修改了无数次的文档——到目前为止，这个剧本已经被晏晓阳改到了他的极限。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从他的身体里面流淌出来的一些东西，化作某种血管，这种看不见的血管连结着他与键盘，源源不断地给这些虚幻输送着血液。
晏晓阳的血。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非常倒霉，明明好像只差了最后一点，他这只没什么背景的驴就可以稍微靠近胡萝卜塔，而不是……在跑步机上不停地打转。
晏晓阳还会绝望地做出这种假设：如果他是一个有钱人，他应该不会去花天酒地，而是能稍微放开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拍电影也好，做公益也好……总之，不会伤害别人。
想归想，但是现实中的一切都告诉晏晓阳，胡萝卜塔是没可能的，他做不了编剧，这只是方老师给他画的一块饼而已。
很快，晏晓阳大四毕业，拍毕业照、和同学老师聚餐、莫名其妙地大哭一场……然后所有人都像是文学社团的学姐，把用不着的东西送给学弟学妹。
继承！这是一代代的继承！
晏晓阳始终是一个沉浸在低俗趣味里的人，他找了一份工作，但因为中午想睡觉而没法一直工作，屡次和那里的主管发生冲突……
这太荒谬了。晏晓阳不理解到底为什么不能睡午觉。他既没有不完成工作，也没有伤害到公司里的任何一个人。
主管是那么得趾高气昂，拥有了最小的一点权力之后，他天真地就想当晏晓阳的皇帝。去他妈的。晏晓阳不干了。
姑姑听说了之后也没有责怪晏晓阳，反而隐隐有点开心，让他回家去。晏晓阳有过一点动心，不过这时候姑姑也谈了新的恋爱，对象就是以前对她有好感的超市大叔。
一切怎么又重来，兜兜转转这些年，晏晓阳好像再次变成拖油瓶。
不，拖油瓶plus版吧。
晏晓阳对姑姑说：“我会考虑的，让我再找找工作。”
姑姑没意见，都顺着他，说：“好，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晏晓阳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租了个最便宜的阁楼住，阁楼没有卫生间，上厕所要下来。晏晓阳有个朋友后来在这里借住几天，对晏晓阳说：“回家后不能多喝水，否则尿急尿频就很糟糕。”
晏晓阳笑得不行，两人苦中作乐了一会儿。过一阵子，朋友找工作有了眉目，要离开的时候请晏晓阳出去吃饭看电影。
那部电影是个小成本的轻喜剧，导演和演员都没什么咖位，但总体而言拍得还不错，在上映期间也攒了一些口碑。
晏晓阳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从电影开始之后的第十分钟，他的心就像是一面陈旧的鼓，有看不见的恶魔站在一边，拿着鼓槌不停地敲击着鼓面。
为什么……
晏晓阳的身体僵硬在舒适的软椅上，他的双手是最开始发麻的部位，接着是他的双腿，然后是他的整个脊背……
电影中的人……为什么说着晏晓阳最熟悉的台词……
周遭的一切就像落入黑暗的河水里，晏晓阳心跳不止，有种强烈的呕吐感和心悸感，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屏幕，只觉得这部电影变得越来越诡异。
所有的设定都变了，但晏晓阳能看出来，整个故事里的角色都像是套了一个不相干的皮套，说着他写过的、相似的句子……
朋友毫无察觉，和电影院里的每个人一样享受电影。随着片尾曲的落幕，大家在灯光下站起来，而晏晓阳的脸全无血色，连嘴唇都是白的，吓了朋友一大跳。
出事了。
晏晓阳在朋友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心跳的频率已经没了规律，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走出去的时候整个人不住地发抖。
“晓阳你怎么了啊！”朋友急得满头是汗。
晏晓阳浑身脱力，说出的话都是破碎的句子：“我没事……我……呕……”
他坚持到看见垃圾桶才吐，还没来得及消化完的食物随着胃液翻涌上来，晏晓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想，这不对劲，有人一定看过他写的剧本。
但是为什么……
晏晓阳一边哭一边吐，不理解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怎么恶心的事情，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些人居然要把他的东西这样偷走。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这些年来，只有方老师和F看过。然而F看的版本是很早的，后面的那些就只有方老师看过。
晏晓阳几乎要疯了，他一连去电影院重刷了好几次，把整部片子都拉了一遍，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有人拆碎了他的故事核心，用巧妙的方法重新组合，把它改的面目全非之后，他原先爱着的那些角色化为另一个世界的游魂，在皮套下面继续苍白地演绎。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晏晓阳头脑发热，不顾一切地给方老师打电话。
方老师总是不接，唯一的一次两人只讲了不到一分钟，方老师烦躁地听完晏晓阳的话，不耐烦地道：“晏晓阳，这只是你的臆想。”
这只是他的臆想？这只是他的臆想？！
晏晓阳像是一只发疯的野兽，可他再也联系不上方老师了，他被他拉黑了。
接着，晏晓阳别无选择，他去找F。F十分惊讶，但态度还比较温和，他不断地说：“阳阳，你先冷静。”
“这是真的！我没有撒谎！”晏晓阳不停地重复。
F沉默地听完，晏晓阳要求道：“哥，你要帮我……你帮我把方老师约出来，我想当面问问他……”
“我和他已经分手了。”F说。
“这不是分手不分手的问题，他偷了我的东西！”晏晓阳难以置信地道，“我联系不上他，你……”
F给晏晓阳倒了一杯水，皱着眉看他，过了很久才说：“阳阳，方老师没必要……他不是那部电影的编剧，一切是不是只是碰巧？”
“不可能是碰巧！”
“我不懂……但是我觉得他不会做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没必要的。”
“不可能是碰巧……我能看出来……”晏晓阳喃喃地道，“我能看出来的……我写了很久很久……”
他写了很久，爱了很久。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不知道这其实是他生命的另一种投射方式，不知道这是对晏晓阳最大的侮辱和毁灭。
而F，F比晏晓阳想象中要更加软弱。
◇
第45章 坦诚（晏-回忆）
晏晓阳还能做点什么？
F始终对这件事抱有不相信的态度——晏晓阳在他的眼里还是一个小孩儿，方老师跟他的差距太大，恐怕换成另外的人，也很难坚定地相信晏晓阳。
打官司吗？去告谁？在方老师那种阶级的人面前，F可能都是属于攀上了高枝，晏晓阳才刚刚毕业，一无所有的他要怎么告？何况……可能也赢不了。
晏晓阳在小阁楼里躺了一个礼拜，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他瘦了许多，也不争气地哭过几次。对此，他很难真的去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晏晓阳又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情。他变得很小，变得很脏，和父亲住在昏暗的平房，唯一得到的礼物只有空白习题册和铅笔。
他重新认识到写作对于自己的重要性，那是他这么多年来仅剩的东西。即使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像这两年里把它看得这么重，但它始终陪伴着晏晓阳。
F点燃了晏晓阳的梦想，方老师催熟了它，可如今偏偏正是这两个人，各自用不同的方式将晏晓阳的心血全部毁灭。
晏晓阳得不到答案，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遭到这样的伤害。最可怕的是，得不到支持的他也开始在怀疑，这一切到底是不是他的臆想，毕竟只要一旦把自己的脆弱暴露出去，肯定会有更多的人出现并嘲笑他。
为什么呢？晏晓阳痛苦极了。没有这样的时刻，没有……他什么事都做不了了，那一个礼拜他就是这样活在地狱里。
后来，晏晓阳考虑是不是要回家。
他忽然十分想念小岛，想念海风，想念能看见大海和听见浪声的窗户。他想到哥哥给他买的鬼吹灯，想到自己留在书架上的笔记本，想到和姑姑一起旅行的时光……
有个声音说，回家吧，他还有姑姑，还有家，还有那么多的珍贵回忆。干脆把这些痛苦的事情全都忘掉吧，什么都不要了，回去做一个普通人，在当地找一份工作，这样也许……可以……
不。晏晓阳又想。不行。
不行……
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人，最不应该放弃的人，只有他自己了。如果连他也逃开，那么他就会真正地彻底地背叛了他们。
他们。故事里的他们。晏晓阳创造出来的他们。
晏晓阳抽完手里的最后一根烟，努力地支撑起身体，试着打开阁楼的顶窗。秋天里的冷风钻进来，宣告着晏晓阳终于独自消化掉了一种难以忍受的东西。
没有人帮他。他得自己想办法。
晏晓阳当然不可能真的获得什么启示，但他清楚地明白一点，他暂时还不能回到他的小岛去，他必须留在大城市里。
此后的一两年中，晏晓阳一边打零工，一边想各种方法。
他曾经去过影视城，想认识一些剧组的人，看看他们能不能认识方老师。他给一些不认识的人发过私信，却没有回复。他给投过稿，其中有一个当时在招兼职，晏晓阳没有竞争过别人，也没有去成。他去学校，猜想方老师也许会回去讲课，但还是没有。
偶然的一次，他知道方老师住在Z市的某个小区，是个很值钱的富人楼盘，拥有绝佳的江景，晏晓阳想进去却失败了。
晏晓阳想，方老师不缺钱，他只是想要报复自己。关于方老师和F之间的一屁股烂账，晏晓阳已经懒得去想，他不在乎F了，他的暗恋一点价值都没有，他只想找到方老师，当面问问他。
他在社会中摸爬滚打，过得潦草又糟糕，有段时间什么也写不了，有段时间又在打零工的途中认识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
与这些人相比，晏晓阳其实并不处于社会的最底层。他在物质上比他们好一点，但压在他心里的东西每一天每一秒都在膨胀，就像背着一座山，令他有时候反而羡慕起这些人来。
有个春天里，晏晓阳还是一筹莫展，过去的同学们都已经毕业一两年，工作和生活渐渐稳定。他的事情没有对很多人说过，只有陈安娜隐约知道一点，但也不是全部。
晏晓阳有一阵子和一个比他大一点的大哥合租，两人都在送快递，大哥经常给他看手机里孩子的照片，给他说自己成长的故事。
那真是一个特别令人伤心的故事，晏晓阳听完之后心里堵得慌，在抽了三根烟后，晏晓阳问大哥能不能写他的故事。
大哥答应了。
晏晓阳写得非常困难，过去那些自如的语言都变成了陌生的石头，晏晓阳搬不动它们，不知道如何是好。
也就是在这一刻，晏晓阳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会写了，他写不出来，在被剧本折磨的这两年中，晏晓阳和文字之间是双向放逐的关系。
他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其实就站在完全被抛弃的边缘。这同样不是他想要的……晏晓阳惊出了一身冷汗，立刻强迫自己重新拿起纸笔。
一个月后，他第一次写出了一篇非虚构的文章，并且很幸运地被某个刊出。后来，出版了一些文章的合刊，晏晓阳的文章也在其中。
晏晓阳短暂地忘记了一会儿有关剧本、F和方老师的事情，稿费其实很少，但晏晓阳好像终于又获得了某种可贵的力量。
再后来，晏晓阳因为这件小插曲，谈起了他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恋爱。
男人比他大十五岁，相当有才华，在大学教过书，也是一个有点名气和话语权的编辑。男人气质儒雅，一直没有结婚，有过几个固定的伴侣，但都没有长久。
他喜欢晏晓阳，也看过他写的文章，毫不掩饰对晏晓阳的兴趣。晏晓阳一开始对他很有警惕心，唯一让他感兴趣的是，男人偏巧也住在Z市，就是晏晓阳没有机会进去的那个地方。
晏晓阳别有用心，当然没有忘记自己最开始想要做什么。他抱有不太纯粹的目的和这个男人开始来往，但男人很绅士，邀请晏晓阳来家里做客，只是想和他聊聊写作的事情。
“你看起来有点紧张。”男人笑道。
晏晓阳不是紧张，而是亢奋，他不知道怎么和男人说这件事。
他干脆放开了些许，主动出击道：“你想和我上床？”
男人用古怪的眼神打量晏晓阳，但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件事。
晏晓阳拿不准，还以为自己要被立刻赶出去，可是当男人第二次邀请他的时候，晏晓阳又忽然顿悟了，饶有兴趣地去了。
他们在一起吃饭，晏晓阳厨艺非常糟糕，只会一通乱煮，男人象征性地吃了一点就放下了。他收藏了很多好酒，教晏晓阳怎么品酒。他还有很多藏书，给晏晓阳看他各种从世界各地旅行时带回来的纪念品。
他们在一起足足吃了有一百零三次饭，终于在这种缓慢的进度中，晏晓阳也对他有了一点特别的好感。
当他们坐在同一张沙发上时，晏晓阳第一次抱着“实在不行就滚蛋”的想法，伸手摘掉了男人的眼镜。
男人偏过头，晏晓阳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其实很好看。晏晓阳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男人的脸上，男人显然也看见了，低声笑道：“怎么？”
“教授。”晏晓阳咽了下口水，问，“你喜欢我吗？”
男人安静很久，指尖沿着晏晓阳侧脸的轮廓游弋。几秒钟后，他凑上前，终于亲吻了晏晓阳。
晏晓阳的心轰的一声沉下去，害怕得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男人很快发现了，于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稍微退后了一点，温柔地道：“我发现你有一个不好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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