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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蕊蕊,我发誓这是最后——”
“我不想听这些!我想知道真相!”
“咔!”
一道突兀的提示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打断了演员们的情绪。
池皖坐在监视器旁边,盯着剧本长达三页的争吵戏若有所思,随后扭头和跟组编剧商量:“杨老师,这里徐帆和吴蕊吵架的篇幅太长了点吧,会不会有点啰嗦?”
杨老师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编剧,叶子老师的学生。短发,偏瘦,刘海总是遮过眼睛,喜欢穿深色衣服,看着很阴暗,说话也很文艺:
“我认为这里是主角真正交心前必要的情绪爆发,就像深埋在土壤里的种子也会冲破桎梏开花结果一样,前期的铺垫和暗示就是为了烘托这一幕,这是戏剧冲突。”
江舟从助理手里接过剧本,加入了讨论:“说是吵架,其实是我单方面被骂,我不一直都在道歉吗?”
池皖冷飕飕地笑了笑:“不占理的人是喊不出声音的。除了一直道歉和问‘为什么生气’以外,就完全没其他办法了。”
江舟表情扭曲地看了池皖一眼。
杨老师继续解释道:“虽然池导的理解也没错,但我想说的是,争吵的本质是委屈。在我看来,我们之所以会和亲近的朋友、家人或爱人发脾气,就是在向对方表达——我很委屈,请你多试着理解我。”
在这以后池皖彻底安静了,不知道是被杨老师的专业折服,还是被江舟的表演打动,总之,下午的内容进行得非常顺利。
拍摄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明天将会是组内的最后一次休息日,然后池导就要带领大家恶战十多天,为这部不被看好的小成本电影画上句号。
“都好好回去休息,往死了睡,千万别熬夜了,之后有你们熬的!”炮哥拿着喇叭在片场吆喝,最后停在池皖面前,小声道,“季总在门口等你。”
摄像在收机器,场务在拆景,演员跟着助理往外走,周围闹哄哄的,池皖垂头整理东西:“嗯。”
炮哥特意在旁边等了会儿,眼见池皖没动身的意思,便提高音量提醒:“去啊?”
池皖反手把包甩肩上,径直往房车走:“一会儿吧,我还得再捋捋剧本。”
炮哥跟在他身边:“不是,你俩吵架了?”
“没有啊。”
“切,骗谁呢?季总连着来三天了,好家伙脸色一天比一天沧桑。你差不多得了,人好歹是我们老板,一会儿玩脱了把整个剧组都开了咋办?!”
炮哥夸张地捂住脑袋,池皖白他一眼,嘟囔道:“他哪有那么小气。”
这是心里话。
虽然季雨泽爱捉弄人,恶趣味,没有眼力见,不会换位思考,但确实拥有和他身份严重不符的包容度。
换做之前,池皖是万万不敢这么闹脾气的。
其实他也不太能搞懂自己的心思。和季雨泽在一起后,他的阈值好像也跟着拉高了,他应该是习惯低姿态的,现在竟连半分委屈都受不得。
难不成这就是金主和男朋友的区别?
池皖思索着,划开手机,季雨泽的消息就蹭蹭蹭跳出来。
【我在门口。】
【刚下班,顺便过来看看。】
【这附近有家好吃的麻辣香锅,去吗?】
养伤那段时间池皖嘴馋,特别想吃辣,但又碍于忌口只能空想。
他是抱怨过那么几句,不过当时季雨泽反应很平淡,听见了跟没听见似的,池皖也没放在心上。
他早把这事忘了,没想到季雨泽又从陈年烂事里找到求和突破口。
可惜池皖记仇不记甜,满脑子都是季雨泽捉弄他的画面,恶狠狠打字:
【不了。】
对面消息回得很快:
【那你想吃什么?我们去。】
【不用,我有盒饭。你回去吧。】
【你明天不是休息么?住房车不舒服,我等你下班一起回去。】
【不用。】
【放心,不打扰你。我把你送回去就走。我回庄园。】
池皖拒绝得烦了,索性不再回复,锁屏之前,对面的消息又跳出来:
【我在外面等你。】
“那你等着吧。”池皖对着屏幕冷冰冰说道,然后一把将手机扔进包里。
六点过了几分,天色已经完全变黑,雨和街角的路灯几乎是一起降临,光的照耀下,绵绵细雨如同千万根银针,季雨泽坐在街边台阶,一不小心就被扎得生疼。
“妈妈,下雪了!”
有小朋友路过,抓着妈妈的手作为支撑,仰着脑袋朝天空大张着嘴,像是要吃一口雪。
厚厚的围巾在他脖子上裹了两层,女人另一只手揪着他肩膀:“不是雪,是雨。站好,一会儿摔了。”
“啊……”男孩失落地拉长语调,又指着不远处的季雨泽,“那下雨了叔叔怎么不回家!”
几秒的功夫,雨落大了,女人拍掉男孩的手,抱歉地冲季雨泽笑了笑,后者目送母子俩离开,继而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手机上。
等待消息的过程像参与一场赌博。
瞳孔紧缩,指尖颤抖,每次查看手机都带着亢奋与期待,贪婪让人面目全非。
allin,然后倾家荡产。
用袖子擦走屏幕上的水痕,季雨泽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情绪中。在风的加持下,雨斜着落下,更冷了。
池皖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一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穿着普通人都买不到的顶奢大衣,坐在污渍斑驳的台阶,护着手机,淋雨。
池皖:“……”
又一次叹息后,季雨泽余光里瞄见熟悉的身影,连忙扭头看去——
池皖撑着伞,略过他,径直离开。
“干嘛装不认识我。”季雨泽腿长,几步便追上。
“我们之间得有一个正常人。”
“真狠心,72小时没见,第一句话是骂我神经。”
“我没这么骂。”
“我在外面淋了半小时雨,好像会感冒。”
为了不让季雨泽脑袋撞到伞顶,池皖像举火炬似的举伞,胳膊都酸了,然后不耐烦地塞到季雨泽手里,闷声说:“你没淋那么久。”
沿着某条岔路绕进去,有一片人工湖公园,原本平静的湖面因为风雨而波动,为观赏而种的大片绿植也垂着头,四周无人,只听雨声。
池皖和季雨泽并肩走,肩膀时不时撞在一起,又分开。
“真的不去吃饭?”季雨泽问,伞往池皖那边倾斜。
“不饿。”池皖眼神又一次瞟过季雨泽右手。
几分钟前,在池皖表达过随便走走的想法后,季雨泽说什么也要先回车上拿个东西。
是包装精美的礼品盒,没有logo,也无法分辨类型。
池皖不主动问,季雨泽也不吭声。
两人一直默默走,雨在不知不觉中停止,宽阔的大道有自行车骑过,季雨泽抓住池皖手腕,又顺势滑下去,牵住。
池皖象征性挣脱两下,没甩掉,然后停止反抗。
“从我出差开始到现在,五天了。”两人坐进湖边的小亭子,季雨泽终于说,“我们有五天没好好说话,你不难过吗?”
池皖避开他的视线,眼睛往左边看:“不难过。”
侧脸绷出一条倔强的曲线,季雨泽盯着他那密长的睫毛,突然笑了:“那好吧,我还想说你要是难过,就送你礼物开心开心。”
池皖不着痕迹转动眼珠,试图用余光捕捉礼盒里的东西。
季雨泽贴心地拿到池皖面前:“随便买的,我也不识货,你帮我看看这够不够档次?”
顺着他动作往下一看,池皖差点没绷住。
是一台徕卡s3相机。
加镜头一起,得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人民币。
200000.
五个零!
……
池皖表面淡定,实则已彻底碎掉。
他虔诚地接过来,一开始还不敢摸,鼓足了勇气才用食指轻轻碰了碰,然后虔诚地放在腿上,虔诚地去包装袋里拿新镜头。
取盖,对准,旋转,安装。
“看你反应,还不错?”
“什么时候买的?”
“出差路过国贸看见的,怎么,你这是什么表情,不喜欢?”
“季雨泽,我知道这个礼物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这太贵重了。”
“这就贵重了,那以后我送你东西岂不是还要看价格?”季雨泽如bking附体,语气淡淡的,仿佛这只是个二十块钱的塑料玩具。
直到看见池皖严肃的表情,他才正色道:“你有负担了吗?”
“没有负担才奇怪吧?”
“但我喜欢你拍的东西,我喜欢你的审美和镜头语言,送你相机,也是出于我的私心。”季雨泽顿了顿,“你拍了很多别人的故事,我想看你记录自己的生活。”
“嗯……”池皖好像被说服了,昏黄灯光下,显得他眼睛亮亮的,“可我不是专业摄影师,s3不太适合我,而且你的镜头好像买错了,这个拍出来不好看。”
季雨泽凝固了两秒:“……是吗?”
池皖憋着笑:“嗯,这枚镜头做工有问题,定价还很贵,你是不是被坑了?要不以后还是看看价格吧,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没事,重新买就行。”
季雨泽说得漫不经心,身体却很诚实。他莫名起身,意味不明地做了套扩胸运动,焦躁地绕着亭子走来走去。
不要在这种时候如此诚实好吗!
他想起销售信誓旦旦的保证,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好不容易装逼一次,却让他输得这么彻底。
短促的笑意随着风一起飘进季雨泽耳朵,下一秒,是池皖在叫他的名字。
“骗你的,我很喜欢。”池皖摆弄着相机,边说边起身,“也喜欢你。”
“……什么?”
咔嚓。
闪光亮起的瞬间,将季雨泽惊讶的表情完全定格。
“真好看。”池皖感叹道。
镜头为季雨泽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沉稳的色彩风格最大程度还原他的气质,主体与背景分离且富有层次,飘扬的树影,湖边木栈道上亮起的一颗颗地灯,像是夜空星星的倒影。
电影般的画面。
第一次当主角,季雨泽有点难为情:“让你拍自己的生活,拍我干什么。”
池皖理所当然:“你好看。”
没谈恋爱之前,季雨泽没懂自己的朋友们为什么热衷于给女伴买买买,现在他好像有点理解了。
幸福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后悔,早知道礼物的威力这么大,他何必守着那块小小的屏幕演苦情戏?
不过季雨泽并不想就这样糊弄过去,逻辑主导情绪,他更倾向于解决问题,这样才能规避以后可能有的争吵。
池皖却只是说:“都过去了。”
季雨泽有片刻的迟疑。
“之前是我太累了,没控制住情绪,抱歉。”池皖主动牵过季雨泽的手,两人继续沿着湖边走,“不过现在都过去了,我们就不提了。”
【作者有话说】
节日快乐~~
第53章
晕倒的前一秒,池冉以为自己能稳当找个角落缓过劲。
但当视线被剥离,地面主动向她覆盖上来时,她避无可避,只能凭记忆扶住旁边的墙,好让自己有个缓冲,不至于摔得很惨。
她扶偏了。
人栽到货架上,撞翻好几层的易拉罐。
身上的疼痛迟迟不来,在老板着急忙慌叫她时就已经彻底失去意识。
再睁眼,是陌生的天花板。
明亮、吵闹、疼痛,还有无法忽略的消毒水味。
在医院。
她半梦半醒睡了一觉又一觉,睡得不深也不稳,好像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吸收她的精力,刚有了睁开眼的力气,下一秒就又昏睡过去。
在这个过程中,她能感觉到医生来看过,能听见护士的说话声,还似乎看见了送她来医院的老板。
不知道隔了多久,等她终于找回点意识,再度睁眼,是哥哥在旁边。
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刚想闭眼再睡一觉,就听哥哥在叫她。
“冉冉。”
哥哥好久没这么叫过她了。
恍惚间,她好似回到久远的过去,哥哥就站在巷子口,拿着炒冰等她。
她突然就湿了眼眶,鼻子发酸:“哥……”
“我在这儿。”手指被捏住,用了点力道,哥哥的声音就响在耳边,“感觉怎么样?”
池冉花了好几分钟聚焦视线,直到清楚看见池皖那张焦急、苍白的脸,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没在做梦。
“……你怎么来了。”
从市里回去大约是一百公里的路程,坐大巴需要三个小时。
接到电话时,池皖和季雨泽正在去吃饭的路上。
两人和好后的第一餐,季雨泽本来想整点浪漫的,特地订了老洋房里的私房菜馆,以宫廷菜为特色,还需要提前预定,不过季总是那儿的金尊会员,打声招呼可以直接去。
也可以打声招呼直接不去。
“这样真的太麻烦你了。”飞驰而过的车辆将空气划分,池皖捏着安全带,略显焦虑,“我还是自己回去吧。”
“最近一班车要五十分钟后才开,你确定吗?”
自从接到电话后,池皖就显得心神不宁,他近乎无措地盯着窗外,始终不敢和季雨泽对上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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