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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派克成为人之后，头一次领略到孤独的滋味。
拿了饭的虎子一眼就看见了孤零零坐在餐桌吃饭的派克。
“虎子哥，我们要不要过去跟大哥一起吃饭。”小圆寸小声说。
“我可不敢。”旁边另一个小孩说道，数学课上派克一呲牙他就想起之前挨的拳头，脸上止不住的幻痛。
虎子也咽了咽口水，有点犹豫说：“算了吧，这才是大哥的风范，咱们凡夫俗子就不要去凑热闹了。”
当天回家，杨胜就觉得派克有点精神不振，跑步都没有之前开心了。
带着他跑完日常的训练量，杨胜掏出一颗巧克力，直到看到他没有立刻塞进嘴里，而是揣进了兜里，杨胜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平时见了巧克力都不要命了，这会儿连这个都打不起精神吃，怕不是遇到了天大的事情。
想到这，杨胜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拽着派克就地坐下，准备谈心。
“怎么了小派克，学校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派克沉默了一会儿，捂着自己的胸口说：“难受。”
杨胜沉下目光，他早就预料到这个情况，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自家孩子天赋秉异，但不怎么会说话，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再加上村里之前有些关于他爹的风言风语，派克他自己一个人去上学处境一定不太好。这也是他和陈杏一直担心的事情。
即使派克只说了短短两个字，他都可以想象到他在学校一定是没什么朋友，中午自己一个人吃饭的场景。
但这种事，他作为家长也不能强行去学校改变那帮小萝卜头的想法，虽然他很想。
杨胜叹口气，随手扯下两根狗尾巴草，开始拧小兔子哄孩子，他看着远处，慢慢张口说道：“你看远处这山，这河，都是孤零零的一座，一条。但他们一个顶天立地孕育了无数生灵，一个蜿蜒曲折滋养了整个村子。大丈夫生当如是，彼可取而代之。你有着过人的天赋，也有着落于人后的地方，我能看到，今后也会有更多人看到。但是无可奈何的是，总会有些人就是看不到，因为他们的视线从来都只能看到山上的一棵树，水里的一条鱼。”
杨胜把手上拧好的兔子递给满眼好奇的派克，看着他摆弄，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现在的你听不懂，但你总会有听懂的一天。你要记得，你是不同的，但不是孤独的。你也许会开辟一条无数人都不敢想的路，站在所有人的前面，但你背后永远有我，不要怕。”
很多年以后，身披国旗的派克第一次理解了教练的话，正如多年前的子弹正中眉心。
但是幼小的他只当做耳旁风，但是看着杨胜的笑脸，他就觉得心口一直沉甸甸的感觉消失的无影无踪，又变得轻飘飘的，于是掏出兜里的巧克力扔进嘴里，和往常一样享受地眯起眼睛。
杨胜大笑起来，拉着派克站起来往家走去。
“走了走了，回家，今天做了你最喜欢吃的鸡腿……”
——
学校的生活一如往常，但很快有了转折点。
不管大孩子还是小孩子，上学的时候都有些浮躁，原因无他，正是秋季运动会即将开始了。
对于学生来说，只要不学习，学校组织的都是头顶大事。
班级里早就组织了入场方队排练，体育课代表也开始到处找人报名项目，有的孩子自习时间溜出去练项目，老师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年级二班的体育课代表是个绑着高马尾的小姑娘，她正揪着运动会的报名表盯着派克，隔着老远欲言又止。
开学到现在，派克跑步快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但碍于种种传言，小姑娘实在是不太敢跟这位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同学说话。
“沈晴，你看什么呢。”身后有人拍她，是另一个双马尾的小女孩，她顺着沈晴的视线看去，顿时了然，“派克？你想找他报项目吗？”
“是，是啊。”沈晴紧张的说话都有点哆嗦，“一百和二百米都还没人报名，因为有三班的那几个刚被选进田径队的在。虽然我觉得派克比他们跑得快……”
“那就去叫他报名嘛。”双马尾说。
“说得好听，你怎么不去。”沈晴小大人似的翻个白眼。
双马尾听闻，一把抓起她胳膊，在沈晴惊恐的眼神中，被拽到派克面前。
派克早就听见了她俩在那边嘀嘀咕咕，因为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才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派克！”双马尾本来气势汹汹，但在派克转过头的一瞬间气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跳着躲在沈晴身后，把她一推，“她有事跟你说！”
被派克那双没有感情到仿佛有金属光泽的眸子看着，沈晴感觉自己是好像被刀架脖子上的小鸡崽，但是来都来了……
“派、派大哥……”虎子天天的大哥太洗脑，沈晴看着他的眼睛直接脱口而出，“要不要报一个短跑项目……”
“好。”只要是跑步，没什么不行的。派克答应得极其干脆。
“咱们班正缺一个人，我实在没办法……你说什么？”
沈晴愣住，没想到派克这么好说话，准备的长篇大论卡在了自己的嗓子里。
看着她奇怪的表情，派克歪了歪头，有点微卷的黑发轻轻划过一个弧度，猫眼中透露出一丝迷惑。
沈晴表情更加惊恐，她后退一步碰着心口。
什么情况，她是不是太紧张脑子坏了，为什么会觉得大哥有点可爱？！
总之，一年级二班的项目终于可喜可贺的报满了。
剩下的时间就是大家在体育课上练习各自的项目。
体育沈老师象征性的逛了一圈，然后就捏着秒表立刻凑到派克训练的地方。
沈晴小姑娘在远处一百米那里站着，沈老师扒拉一下她，替换了她的位置。
听说派克报了一百米，沈老师可太感兴趣了。
之前的五十米足够看出这个孩子非比寻常的爆发力天赋，但因为种种原因，综合考虑之后还是没立刻把他吸收进田径队。
一百米则和只需要依靠爆发力的五十米不同，前半程需要爆发力起步，但一百米的后半程才是最重要的。
一个运动员的耐性，身体素质甚至心性都能在短短十几米内看出来。虽然听起来有些夸张，但事实就是如此。
沈老师也决定趁此机会好好观察一下，看看能不能发掘个好苗子，将来在市运动会能给学校拿个牌子。
手高高抬起，远处的派克立刻弯腰准备起跑。
没有起跑器，所以是站立式起跑的姿势，派克的腰压得很低，远远看上去像就伏在地上一般。
沈老师对他的姿势有点犯嘀咕，同样田径出身的他自然知道重心低的好处，但他也知道重心低同样容易摔跤，尤其是起跑的时候。
但没有任何意外，随着他高高举起的手落下，寂静的空气中仿佛听到了一声沉默的枪响。
派克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箭一般射出，带着锁定猎物的气势，极速地直冲而来。
他跑步的动作虽然不标准，双手也没有规规矩矩的摆动，但就是莫名带着一股和谐的韵律，仿佛这个人天生就应该这么跑步一样，带着难言的野性，隐隐的，沈老师在他身上幻视到了一只幼年的猛兽。
一百米，是猎豹的必杀距离。
一百米，也是派克可以最淋漓尽致体现优点的距离。
他是，运动员！他天生就应该是短跑运动员！
沈老师睁大眼睛看着手中停止的时间。
12秒8！
已经是无限接近一百米小学生全国记录的一个数据，相比之下，学校的田径队简直被秒成渣渣。
“派克……”沈老师抓着他的肩膀，眼神狂热，“今天放学请叫你家长校门口等一下，我有事跟他说！”
第6章 运动会
虽然不知道沈老师要干什么，但陈杏反复嘱咐要听老师话的这条，深深地刻在听话小猫的脑海里，所以他顺从地点了点头。
等到放学，派克远远的就看见支个单车等着他的杨胜。
“今天怎么样啊。”看到派克面无表情的颠颠小跑着过来，杨胜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这张冷酷的小脸也很可爱，“你陈姨今天买了一块儿特别好的小排，说给你做糖醋排骨，可香了！赶紧上车，回家吃饭！”
杨胜刚跨上车，就被派克默默拉住了袖子。
“怎么了？”杨胜纳闷地低头看他。
派克拉着他的袖子，环顾四周，突然朝远处招了招手。
本来在校门口左顾右盼找人的沈老师看到招手的小派克赶紧跑过去，想必他抓着袖子的那位就是他家长了。
“您好您好，派克家长——”一路小跑过来的沈老师直接面对上扭头看过来的派克家长。猝不及防的眼前出现了那张熟悉的，自己整个职业生涯都在仰望的面孔，吓得他声音都劈了。
“杨、杨胜总教练——！”
近几十年里，杨胜这个名字，在每一个短跑运动员心中都是在最顶尖的位置，象征着祖国田径教育的最高水平。
他手下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国内著名短跑运动员，甚至拿过亚运会的牌子，破过亚洲记录。
可以说只要认识他，基本上就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国家队。
这辈子成绩最高只达到省队级别的沈老师，做梦也没想到能在回家当老师之后，见到这尊大佛……
虽然之前妈妈好像是提过杨教练也是这个村子出来的，但亲眼所见完全不同啊！
沈老师震惊过度，直接卡壳在原地。
他本来是看中了派克的短跑天赋，想跟他家长商量商量，让派克以后可以走体育生的路子，甚至他还愿意给原来待过的省队打电话，让派克毕业之后可以直接去。
谁知道他的家长竟然是杨胜教练啊！
有这位在，用他操个什么心啊！怪不得派克这么突出，怕不是压根就是给国家队培养的苗子吧！
沈老师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沈佳行？”倒是杨胜愣了一下，直接叫出了沈老师的名字。
沈老师瞪大眼睛，像个上课突然被教导主任点名的小学生，立刻挺腰站好，恭恭敬敬地说：“您认识我？”
杨胜微笑着点了点头。
沈老师小心翼翼地问：“是我妈跟您说过什么吗……”
杨胜摇了摇头说：“不是，这些年国内所有在省级以上比赛拿过成绩的运动员资料我都有留意，我还记得你20岁那场大运会差点就进了决赛，真是可惜了。”
沈老师捂住嘴，震惊到无以复加。
杨胜着急带派克回家吃饭，看他没什么事就打个招呼回家了。
只有沈老师一个人默默站在学校门口，目送这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骑着单车晃晃悠悠远去。
退役十年，他才认识到国家队总教练到底在一个什么样的高度上，他的心里承载着这片博土上所有的田径运动员。
半晌，他热泪盈眶地冲着杨胜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下一躬。
没有比任何时间更确定，有您，我们的国家一定会摘下那颗遥不可及的田径明珠。
——
学校的秋季运动会在周五正式召开。
这次学校还挺重视，请来了省体育局的副局长过来参观，一大早校长就亲自去校门口迎接。
在两位中年人虚假的互相问候之后，各位学校领导才入座，画着红脸颊别着小花的小主持人看到教导主任的手势，攥着词卡哆哆嗦嗦对着麦克开始说话。
在冗长的开场仪式和校长讲话之后，一声哨响正式开启了比赛项目。
广播台上不断有班级的纸条送过去，一男一女两个六年级的大孩子面容严肃，声情并茂地读着纸条上的文字。
沈晴绷着小脸，给派克别上号码牌。
上学以来第一次运动会，大家都格外的认真。派克也嗅到和平时不一样的气氛，被这种紧张的气氛吓得有点炸毛，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显得更冷酷了。
不过现在的沈晴可不怕他了，这几天加训下来，沈晴发现派克只是看着吓人其实很乖，甚至是有些木讷，一旦没嘱咐到，他就会在奇奇怪怪的地方出错。
这会儿别看他泛着冷气，指不定是心里在想什么呢。
“别紧张。”沈晴笑着拍拍他胸口的号码牌，“你就正常发挥，铁定比三班那几个跑得好！”
派克点点头，听到沈老师的呼喊声，从班级的座位里站起身准备去起跑线那里。
本来每个运动员出去准备的时候，一年二班都会簇拥着那个人送出观看场地，不管熟悉不熟悉，平时在不在一起玩，班级里所有人都会给他加油鼓劲。
但派克站起来的时候，正要扭头喊加油的同学们犹豫下来，面面相觑地看着对方。
不是不想，而是不确定这位“冷酷”的同学，愿不愿意让他们吵吵嚷嚷地围着，毕竟谁也不想挨拳头。
就这么会儿功夫，他们也就错过了欢送派克的时机，派克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走到操场上。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反正接下来是他最喜欢的跑步，还有好几个人陪自己，所以他心情并不坏，在原地蹦蹦跳跳的做准备。
沈老师叹口气，自从那天见到杨胜之后，他就格外留意这孩子。出乎意料的，总教练的孩子似乎并不受孩子们欢迎，反而是隐隐有种排斥的感觉。
他还特意去找派克班主任了解情况，得知是开学第一天打架造成的，他抽了抽嘴角，没再多说什么。
“陈局，您跟杨胜教练是老相识了吧。”校长笑眯眯地说。
“是啊，都是咱们村子一起出来进国家队的，论起来他还是我师兄呢！听说他退休还乡了？”陈副局长之前也是从国家队退役的运动员，可惜他在役期间没出什么成绩，就没在国家队留下，而是回乡走了仕途。
校长笑着点点头，接着说：“杨教练跟您一样，都是响当当的人物，都是咱们村子的荣幸。”
陈局对校长的场面话一笑而过，脑子里正想着一会儿运动会结束要不要叫老杨出来喝顿酒，他俩得有十几年没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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