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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可以以为她没看过,大概介绍了下剧情,然后说:“《楚门》是用超现实设置来批判现实,用喜剧来表达质问。它从一开始就展现出商业利益和消费人格的悚然恶劣,捏造者哪怕是耶稣基督,围观者哪怕用喜爱粉饰,都依然是高傲的规训、伪善的保护和冰冷的监视,它从不否认真实的丑陋,所以更赞美真实的可贵。
“而《光宗耀祖》,就像名字那样,它的偏爱全部给予被光耀的‘祖宗’,它不想做出任何批评,只是取巧地套用‘人造世界’的天然冲突与必然破绽,来讲一个合家欢包饺子的故事。
“刻板的功能性配角,虚荣附和的母亲,自恋无限的父亲,反抗有限的儿子,再用一个互相体谅作为矛盾的通用解,一个既陈旧又悬浮的内核,哪怕有那么一点点的控诉威权,也只是导演预先准备好的免责声明。
“所以,一部电影究竟是源自痛苦的幽默,还是在消遣痛苦的娱乐,创作者的真实主张难以掩盖。当然,电影可以功利,但如此市侩的话,那就毫无美感可言了。”
顾桐静静听着,间或点头:“还有什么作品是你比较喜欢的吗?”
“很多啊,比如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发条橙》,只要一部作品有一项登峰造极,或者非常和我胃口,而其他地方又不至太扯后腿,我都会喜欢,像佩托鲁奇拍的真实,布努埃尔拍的荒诞,还有刘别谦的剧本,希区柯克的镜头,胡金铨的风格,周星驰的表演,尤其那部《九品芝麻官》,啊不过古装片里,整体还是最喜欢《新龙门客栈》和《青蛇》……”
“……”
方可以兴冲冲输出了一通,正意犹未尽呢,结果发现顾桐的脸色凝重,“怎么了吗?”
顾桐欲言又止,“你继续。”
“……”你这样让我怎么敢继续。
好吧,顾桐知道自己套不出更多了,干脆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们现在总结一下现在的情况。首先是轻度的知觉异常,幻视和幻触都不算典型,很稳定,你自己甚至能清晰分辨,这是一件好事,至少对你的生活没有很大影响。人格方面,确实有比较明显的退缩和回避性,但逻辑思维和述情功能也都很完整活跃,你们之前提到的抑郁行为,可能也是阶段性表现。”
“总的来说,目前怀疑是分裂型人格障碍(SPD)。”
方可以点点头,这些或多或少,她都有心理准备。
“但还有一个最严重的问题,你的记忆功能。”
“……”方可以瞳孔微缩。
顾桐观察到,方可以肢体动作下意识表达出警惕和回避的反应,他应当是有所自我意识的:“你几乎很少谈到较早之前的亲身经历,或许你不愿意谈,本来,这不要紧。《楚门的世界》,我相信那也一定会是一部很棒的作品,我真的很想下班后立刻翻出来看。
“但是,它是不存在的。
“你刚刚提到的那些电影、导演,也基本都不存在。
“你在无意识中,编造出了大量不存在的幻想记忆,并且完全无法分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编造。
“未必和脑瘤有关,不过,你的记忆功能,尤其是长期记忆功能,显然出现了严重的混淆。”
……
顾桐后面的话,方可以没听进去。
她凭借仅剩的肌肉记忆,勉强维持住人模人样。
接过病例,约好下次来访时间,下楼,离开医院门诊楼,然后找了张长椅坐下,怔怔发呆。
直到很久之后,耳朵里慢慢涌进喧闹的人声,路上车辆来往的引擎,她轻飘飘的魂魄才好像重新回到躯壳。
*
作者有话要说:
搞抽象者,恒抽象之。
好耶,终于写到道心破碎!
——
方可以:系统,系统,请打开麦克风交流?[小猫批脸疑惑]
系统:看看哪有宿主像你这样的,但凡早点激活,就不至于玩脱成这样。[点烟.jpg]
——
“幽默的内在根源是悲哀”,金凯瑞和周星驰都是其中佼佼,黄子华也可以,但黄子华的文采胜过他的表演(虽然栋笃笑真的很好笑)。卓别林的片太久了,我孤陋寡闻,没看过多少。不过美国人的幽默有时候会略显吵闹,楚门的幽默讽刺对我来说就刚刚好,所以还是最爱年轻时候的周星驰。
《光宗耀祖》的原型就知名不具了,毕竟是在骂。
第一章 用这部做引子的时候,只是觉得他的片简直是Bad Taste典型(客观来说,他的作品完成度在同期那些商业片里确实是比较高的,只是我个人反感)
当初看的时候随口说这设定像《楚门》,这章写完啊,我去,我去。
第10章 人格障碍
在方可以看来,自己的情感就像是思维的禁脔。
如果说她的思维是一辆在山道上狂奔却失去缰绳的马车,常常无法自控地将自己推向极限;而情感就像那不断颠簸的车厢,被裹挟着向前,在马车转弯时侧倾,在撞向山崖时添油,从来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所有一切搞砸。
但与此同时,她又如依赖着自己的理性一般,无比珍视自己的感受,即使每次情感爆发后总伴随精疲力竭,哪怕奇思妙想往往带来措手不及,这些所有的缺陷烦恼,却也是她之所以是其所是。
于是,久而久之,方可以习惯于抽离。她可以同时是浪漫主义的票友,又是功利主义的拥趸,虽然奉行犬儒,却又满身尖锐。
简称,超级缝合人。
就像现在,她明明被一种巨大的惶恐和无力击倒,仿佛虚空中有一只无形的巨兽张开獠牙,平凡的世界暗藏无尽的可怖,然而心里却又自然运转着一种思考:
是的,所以为什么这么久,我都没有发现这个世界的破绽?
……
她回忆着,自己上一次陷入这种状态,还是前世的大学时代。
某天她突然收到消息,说自己的赌鬼老豆企图偷|渡去莫斯科倒卖酒精,在北上的火车上人赃并获。
消息来源太荒谬,很像骗保释金的诈骗来电,直接被她丢到一边。
一个月后,新闻广播,CCCP轰然倒下。
而她那本来就很少回家的老豆,从此也查无此人。
很小的时候,方可以就跟随父母离开祖籍;小时候,她常因为分不清母语、家乡话和外文胡言乱语,好在同龄人也大多如此,谁也不比谁高贵。长在一个悬浮拥挤,主权飘摇的岛城,岛民对大陆便总有种孤系扁舟的客居感,而她则更是岛城的客人。
度过混乱的童年,吵闹的少年,然后是惯于奔波的成年。
故乡对许多人是浸满感情的土地;但方可以却只会刻薄地分析,所谓的归属感,只是人类情感记忆的移情,与此同时,通过想象自己成为共同体的一部分,人们获得不再只身面对世界的安慰[1]。这种想法因其非理性而充满美感。
——她将之视为一种普遍性的审美概念,沉迷于从理论上欣赏,却从不考虑感同身受。
那么,她觉得自己没有,就真的没有吗?
方可以扪心自问。
我真的没有发现吗?
教材里那些一笔带过的陌生名字,改变的国家和地名,其实都早已暗示。
但是我对世界漠不关心,我不关心遥远国度的战争,正如我也不关心身边人的感受。方可以想。
看起来她好像一直在有条不紊地融入新世界,实际上却只是外星生物意外降临后进行的拙劣拟人。穿越到陌生世界,变成陌生人,脑子里的系统,被操控的担忧,缸中之脑的悖论,所有一切都让她恐惧。
她在此孑然一身,唯一仅有便是属于她的意识。于是,她千方百计地安抚自己,面对每一次的疑问都寻找最即时的解决方案,一厢情愿地觉得快刀斩乱麻,便可以万事太平。
手机的震动唤醒了沉思中的方可以,是方如是。
“喂……”“是我。”
电话两头陷入沉默。
“顾医生应该跟你说了。”“顾桐已经跟我说了。”
“……”/“……”
方可以承认,她依约就诊,确实是好奇能不能用诊断堵嘴,但她没想过自己能爆这么大的雷。
面对此刻原身姐姐的沉默,哪怕是她都不免产生些道德的负罪。
“姐、姐姐,我想知道顾医生具体和你说了些什么,什么时候方便见一面吗?”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医院外面。”
方如是一默,顾桐发过来的消息是在一个小时前,只是她刚刚才看到。
她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最后只说:“好,你找个地方等我,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半小时后,方如是捡到了坐在路边长椅上,一个人闷闷玩手机的弟弟。
听到脚步声,方可以抬起头,路边停下一辆深色的SUV。
在暮色下,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高挑女人向他走来。有些眼熟的相貌,简单扎起却不失风质的头发,方可以直觉,她就是电话中的方如是。
自己的姐姐。
好小众的感受。
方如是的步伐很快,和在电话里给人的印象很相似,几步就来到他面前。
方可以仰起头,看见她清瘦的下颌线微微绷紧,嘴唇抿起,恍惚间有一种照镜子的感觉。
嗯,的确很像,方可以觉得,她恐怕也正像此刻的方如是那样,打量着对方。
方如是确实感到有些陌生,直到把这个关系冷淡(准确来说,应当是极差)的弟弟接上车,她才努力找到一个话题:
“饿了吗,想吃什么?”
“都可以。”
“那我随便找家定番吃了。”
“好,我点个拉面。”方可以等得也有点冷,急需高碳补充。
好像真的变了啊。
方如是心中暗叹,如果是从前的弟弟,只会吵闹着要去些停车贵还折腾人的高级餐厅,或者大排长龙的网红店铺,一边巴巴排队一边怨天尤人。每次都能让方如是在十分钟内暴跳如雷,最终选择花钱消灾(打钱跑路)。
说是随便,方如是还是在送他回学校的路上,找了家还带隔间的日料店。这家临街店铺面积中等,相对于一般常见的居酒屋来说,显然颇具规模,布置得清净,拉上纸门,就能营造一个私密的空间,适合谈话。
方可以在风里发呆了半天,方如是也没好多少。她目前是设计学院的硕博连读,一边在大佬手底下干活,一边还要准备自己的毕设作品,通宵熬夜都是常态,每天黑咖当水一样灌,难免情绪暴躁。
总之,她同样也是连轴转了一下午,稍一有空,立刻就马不停蹄地赶来。
此时闻见其他客人碗里的香味,顿觉饥肠辘辘。
两人气氛有些尴尬,等东西端上桌,纷纷先闷头吃上一波,等碳水入腹,胃里铺上一层暖意,才双双找到点活人的感觉,喟叹一声。
两人被彼此的同步愣住。
方可以的笑点向来电波,鬼使神差就笑出声了。
“咳,”方如是淡淡抿了口茶,轻轻擦了下嘴角,决定谈谈正经事。她将手机的聊天页面翻了出来,送到方可以面前。
“顾桐跟我说的都在这里。”
方可以低头看了眼,顾桐的话比较简略,但是重点是一个都没落下。
“妈妈那边,我同意先不告诉她,但是她知道你会去看病,你觉得要怎么跟她说?”
方可以道:“可以只说情绪障碍这部分,符合表象,症状也不严重,况且情志病也算是现代人的常见病,在我们专业里更是常见。”
这也是方可以原本打算给出的理由。
方如是点头,确实,即使只是稍微接触,都能感觉到方可以的性格和之前差别太大,不可能完全瞒过妈妈。
两个人又再商量好了一些细节,见方可以始终没有主动的意思,方如是尽量放软语气,但还是有些不自然地道:
“对不起,之前是姐姐错怪你。”
“你不用和我道歉,我没受到伤害。”
“方可以”之前是真的抑郁还是装病,方如是之前的判断是正确还是误解,方可以无权评价。但她既不想平白替人接受,也不想制造莫须有的愧疚。如果方如是和姐弟俩的母亲不介意她现在这个人格,看在这具身体的份上,她不介意去经营这份感情,但这并不代表她愿意占据并接手过去“方可以”的一切。
方如是皱起眉:“是顾桐说的记忆混淆?你,我是说,方可以身上发生的事,你记得多少?”
“如果不确认的话,我恐怕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发生了。”
“能恢复吗?”
“不知道。”
“怎么就……算了,所以你现在能认出我和妈妈吗?”
方可以看她一眼:“认识。”
所以也只是认识而已。
方如是理解了他的言下之意,她叹口气 ,将手中筷子放下,微微正色:“既然如此,那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方如是,你的姐姐,比你大五岁。”
“我脾气不好,和以前的你关系很差,但是,我依然是你姐姐,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方可以眨眨眼,忽然对这个陌生的世界,第一次产生了些温暖的善意。
“你好,我叫方可以。”
——
姓名:方可以
性别:男(/心理性别:女)
属地:蓝星-21世界(/来自:地球-20世纪)
职业:导演(锁定)
【个人属性】(已同步)
选角:B(你常常对他人评头论足)
导演:E→D(小组作业里的混子忽然醒了)
剧本:C(虽然你无法产出什么好东西,但至少能认出垃圾吧)
调度:E→C(剧组人员纷纷表示,太好了,导演终于说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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